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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焰寒冰 苔花如米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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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月往茶水室的铁罐子里放茶叶包，这是公司提供给员工的免费福利。
人事专员北欢欢过来泡水，小声说：“小糖块，投行一部的新领导今天会来报到，雷总——”
唐月的手顿了顿，往门口扫了一眼后，压低嗓音：“雷总还没退休呢。”
“人未走茶先凉呗。”北欢欢无所谓地撇了一下嘴，直言快语地说，“雷总昨天从独立办公室搬出来，挪到厕所旁边，就靠一棵散尾葵挡着味儿。唉算了，日子够苦了，还是说点开心的事吧！”
北欢欢轻轻拉了一下唐月的衣袖，瞬间两眼放光，话锋一转羡慕地说：“小糖块你真牛，既过了注会，又过了法考，而我只过了注会。实话告诉你吧，投行业务部不少人都没你专业证书多呢！”
唐月一边把独立包装的小饼干放进方形铁盒子里，一边谦虚地笑：“欢欢你才厉害呢，拆迁小富婆，明明可以躺平，却偏偏要跟我一起苦哈哈地备考，准备转岗。”
北欢欢笑得露出了小虎牙，离开前鼓励唐月：“下周一转岗竞聘，咱们一起加油！”
唐月笑眯眯点头：“好，一起加油！”
唐月来自偏远山区，是村里有名的学霸，但当地教育资源有限，所以她拼尽全力才考了个二本。毕业后，唐月来到海市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闯荡，经过无数次碰壁和失败，终于收到鸿兴证券的入职通知书，是行政前台岗位。
唐月欣然接受。
当时大学同学和室友对她的选择完全不能理解，说唐月好歹也是大学生，却选择从事端茶倒水、弯腰赔笑这种没啥技术含量、没啥发展机会的工作，真是辜负了全村人的希望，也白白浪费了她历经千辛万苦才离开山沟沟的努力。
但唐月没有理会同学们的惋惜。她知道，像她这种非名校毕业生，想要在海市找到一份好工作非常难，更何况还是著名投行的工作机会。唐月看中的是留在海市，还有鸿兴证券这块金字招牌——虽然是民营机构，但这些年发展势头很猛，在业内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在这里担任前台，就是“大池子里的小鱼”，唐月相信“大池子”里机会多多。
但前台工作并不是唐月起初想象得那么简单：只是接电话，打印资料，开会时倒点茶水而已，而实际上——
“唐月，打印机卡纸了，去修一下。”
“唐月，我预订了6号会议室，明天上午10:30，有两位重要客户过来，一个喜欢喝美式冰咖啡，另一个喜欢喝普洱茶，记住泡茶水温要80多度，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唐月，把这个U盘里200份资料全部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去资料室。”
“唐月，催一下广告公司，论坛的易拉宝做好了吗？我们要提前出发。”
“唐月，卫生间抽水马桶堵了，保洁阿姨不在，你赶紧去弄一下！那味儿让人难受……”
“麻烦签收一下”——项目组的同事们常年出差外地，寄到总部的各种信函和快递，唐月要签收，然后分门别类地整理，再一一送到指定人员手里。
还有，投行二部的负责人马长春，经常毫不客气地指挥她干很多杂活，完全把她当二部的编外人员使用。
……
唐月感觉自己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搬，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每天都很忙，但唐月始终热情洋溢，精神抖擞。
因为她知道，她绝对不会困在小小前台。
就像当年，她没有困在山沟沟一样。
心中的希望，像光芒万丈的太阳，在唐月心里熊熊燃烧，让她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目标坚定地奋斗了三年后，大学双学位的唐月，利用业余时间顺利拿下了两个行业含金量很高的专业资格证书，还通过了证券从业资格考试，所以她将在下周一参加公司转岗竞聘。
如果她能成功转岗，那么在鸿兴证券这个“大池子”里，唐月才会有机会从“小鱼”慢慢长成“大鱼”。
唐月把茶水室布置妥当后，又匆忙赶往几个会议室。她把资料摆放整齐，确认每支马克笔都能写，还要把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擦干净……唐月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雷一鸣曾在这里多次给她讲解财务模型，分析IPO案例……雷一鸣没有歧视唐月是前台，听说她想转岗，便热情地给她列书单，利用休息时间认真辅导她。为了鼓励唐月，雷一鸣还抄写了几行诗送给她：“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每每看到这首诗，唐月就热血沸腾。
雷一鸣是懂她的。
雷一鸣是她职业发展的引路人，导师。
完成会议室的准备工作后，唐月快步走到雷一鸣的新工位。
见雷一鸣郁郁寡欢，唐月心里也很难受。她动作麻利地泡了一杯茶水，轻轻放到雷一鸣手边，避开桌面破损的地方。
唐月真诚地说：“雷总，谢谢您之前的帮助。”
正在填表格的雷一鸣抬头，压下眼底的落寞，指腹缓缓地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和地说：“小唐，以后叫我雷老师或者老雷都行。”
见雷总辛苦大半辈子，退休前却被公司如此轻慢冷落，唐月感觉有些心酸：“有需要您叫我。”
雷一鸣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去忙吧，你的路还长着呢，别管我，别因为我影响工作。”
唐月鼻子一酸，瞬间红了眼眶，赶紧转身离开。
职场霸凌真是无处不在，不只唐月这种小前台会被霸凌，就连雷总这种部门负责人级别的管理人员，专业能力强，资历深经验丰富，也会被霸凌……总之就是，善良的人会被欺负。
在职场谋取发展，真的特别难。
草根菜鸟如果只有激情，心中的梦想很快会被现实击碎。
从雷总的经历，唐月意识到，在职场做“大鱼”还远远不够，必须要做带着锋芒的“大鱼”。
唐月刚回到前台，就看见北欢欢领着一高大冷峻气质不凡的男人，从人事总监陈总办公室出来。
男人高级定制的西装挺括，腕表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晃得唐月眯了眯眼。
经过前台时，北欢欢偷偷冲唐月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领导”。
唐月心想，眼前这位帅气的男人，应该就是欢欢早上提到的一部新领导，也就是那位由猎头挖来空降到一部，让雷总从独立办公室挪到靠近厕所工位的男人。
因为雷总的恩情，唐月对这男人莫名有点反感。
很快，北欢欢返回前台。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欢快地八卦起来：“看到没？看到没？刚才那人就是一部的新领导，叫骆坤。帅不帅？在我们公司的男人里要排第一！啊啊啊，要早知道雷总是这种情况，我就不该主动把申请去一部的机会让给你。”
唐月转岗申请的是一部，北欢欢申请的是二部，因为正好这两个部门各有一个适合新手的空缺岗位。唐月和北欢欢各申请一个部门，是为了避免好朋友之间“厮杀”，最大程度地争取机会，这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那会儿公司还没有“动”雷一鸣，因为雷一鸣经常辅导唐月，所以北欢欢主动把竞聘去一部的机会让给了唐月。
唐月还没来得及回应北欢欢的话，就听见宋晓竺的声音飘了过来：“欢欢，你重新提交申请呗，咱俩搭档多好呀！我才不要跟酸菜味搭档。”
宋晓竺从茶水室那边走了过来，端着一杯还冒着氤氲热气的黑咖啡经过前台，杯沿上赫然印着一抹鲜亮的“斩男色”口红印儿，空气里瞬间弥散着甜腻的玫瑰香水味混着咖啡香，裹着空调吹出来的暖风，像一团团香喷喷蓬松的棉花糖似的往人脸上贴，温暖又舒服。
可一看到宋晓竺本人，那种温暖和舒服瞬间烟消云散了，因为宋晓竺长着冷艳的脸，眼神锐利，像藏在刚才迎面扑来那团棉花糖里的针，尖细而锋利，随时准备攻击她不喜欢的人。
北欢欢看了唐月一眼，又看向宋晓竺，朝她笑眯眯地摆摆手，转身快速返回人事部干活。
唐月在电脑上继续统计考勤，余光瞄到宋晓竺从前台桌面拿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那是宋晓竺去茶水室前放这儿的，然后她看见宋晓竺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唐月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她能成功转岗到一部，那么她和宋晓竺就是每天见面的同事。宋晓竺浑身名牌，开着百万豪车，身上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好闻。听说她家很有钱，感觉宋晓竺就是网上讲的那种，如果不想上班，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千金大小姐。
宋大小姐瞧不起唐月，经常毫无理由地讽刺唐月，唐月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渐渐地她明白了，她来自偏远山区，她的穷，在宋大小姐眼里就是另类，就是与生俱来的错。
唐月不想因为跟宋晓竺的斗气影响自己职业发展，便曾尝试过忽略宋晓竺的态度，主动跟她搞好关系。可宋晓竺完全不领情，总是拿鼻孔对着她说话，傲慢地嘲笑唐月身上有股“酸菜味”，还讽刺她“手机上的裂纹像缠了很多头发丝，恶心”……唐月就放弃了。
“卫生间废纸篓满了，那味儿让人作呕，你赶紧去清一下呀！整天瞎忙，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太差劲了！”
冷冰冰的话从离开前台的宋晓竺口中飞出，如针尖一般刺向唐月。
唐月捏了捏鼠标，指腹泛白。
今天她还没去上过厕所呢，并不知道厕所的情况。而且，负责打扫厕所的是钟点工保洁阿姨，又不是她唐月的职责。
但唐月没有反驳宋晓竺，而是迅速找到塑胶手套和塑料袋，匆匆去解决问题。
工作这些年，她早学会了把脾气隐藏在“友好温和”的形象后面。
除非万不得已，唐月绝对不会跟宋晓竺这种喜欢故意找茬的“刺头”针锋相对。因为前台没有门槛，没有竞争力，很容易被替换，如果她的脾气一点就爆，经常跟宋晓竺争吵不休，让领导头痛，那么领导会毫不犹豫地辞退她，而新的前台会马上替补上岗，没有谁会真正关心她和宋晓竺之间各种小事摩擦的对错问题。
所以，唐月绝对不会为了面子和宋晓竺置气，影响她苦苦追求了3年的职业目标。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需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她胸中有沟壑。
快速清理好厕所废纸篓后，唐月在走廊碰到北欢欢，对方正带领应聘者去填写资料。
离开应聘者后，北欢欢凑过来再次小声对唐月八卦：“你未来的领导，带的腕表值市区一套房。”
“哇哦！”唐月忍不住小声惊叹。
她和发小蒋玲，还有收养的流浪猫虎妞，现在还挤在城中村简陋拥挤的小公寓里。两人经常躺在小沙发上，畅想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各自在海市郊区拥有一套二手房，那是她们的梦想，目前还遥不可及呢！而她们日思夜想，拼命奋斗想购买的安身之所，还不及某些人随随便便挂在手腕上的表值钱。
唐月摸了摸自己手机屏幕上的裂纹，感叹，人与人的差距真的好大哦！
北欢欢小声提醒：“你未来的领导是单身，单身哦。”
“待会等你领导从汤总办公室出来，你带他去以前雷总那个办公室。”北欢欢离开前，轻轻捏了一下唐月的胳膊，并配上眼神表示强调，“你要抓紧时间给领导留下好印象，跟他混个眼熟！”
“好嘞！”唐月真心感谢，“谢谢你欢欢。”
虽然转岗竞聘要下周一才开始，但唐月喜欢听北欢欢说“你领导”，好像她现在已经转岗成功是一部的员工一样，嘻嘻。
唐月工作了3年，这3年是受气的3年，是艰苦奋斗的3年，也是让她倍感温暖的3年——欢欢和雷总的鼓励和帮助，发小蒋玲和收养的流浪猫虎妞的陪伴，让唐月感觉很暖心，内心充满了力量。
听了北欢欢的建议，唐月便一边忙着手头上的工作，一边留意汤总办公室方向。一直到午餐时间，大家陆陆续续出去吃饭，可骆坤还没出来。
唐月从冰箱里拿出自己带的饭菜，加热后，边吃边等。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员工返回公司，唐月这才终于看见骆坤从汤总办公室走了出来。
唐月立即笑眯眯地跑过去：“骆总您好，我是前台唐月，现在我带您去办公室。”
一不小心，和男人的距离稍微有点近。
男人蹙眉，快速后退几步，表情冷而严肃，惜字如金：“嗯。”
男人的嫌弃行为，让唐月感觉对方边界感很强，但她不是故意这样啊。
唐月礼貌退后两步，考虑到骆坤还没吃午饭，便偏头很职业化地问：“骆总，需要我给您叫外卖吗？”
骆坤淡淡地说：“不用。”
骆坤态度冷漠，唐月便不再多言。
打开办公室的门，唐月爽朗地说：“骆总，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叫我或者找人事部。”
公事公办地说完后唐月转身离开，男人却叫住了她。
“喂，等等。”
声音冷得像寒冰。唐月刚才明明做过自我介绍，可在男人那里她却成了“喂”。
唐月转身，看见男人两道浓眉都快拧成麻花了。
“办公室很脏，没看到吗？”男人面如寒霜不悦地反问，语气傲慢带着责备。
骆坤两次说话都没带主语“你”，但周围没有其他人，自然是跟唐月说话。
唐月对男人的冷傲略有不快，却笑眯眯很礼貌地解释：“昨天保洁阿姨来打扫过：废纸篓清空，资料柜、书架清空，书架抹过，桌面抹过，地板拖过。”
唐月心里非常失落，这就是她未来的领导吗？高傲冷漠，吹毛求疵，事儿多难相处。
还是雷总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