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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川流 挣扎的话语 ...

  •   边疆,风是干的,吹在脸上像砂纸。

      镇国公立于烽燧上朝着北面望去,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戈壁和黄沙,一直延续到天空的尽头。

      他刚驻守在此地时,便说过,此地比他戎马生涯中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荒凉,难以生存。

      太阳一出来,沙漠霎时变作了煎锅,煎得人心里发燥,到了晚上,却又刮起风,穿过城墙的石缝发出好似哭嚎般的声响。

      晚些脱甲洗漱时,身上贴身的衣物都已经被汗浸湿、又被风吹干一回了。

      可就是这样的地界,他这一守,竟然就已经守了十多年,渐渐地,连这样的气候都已经习惯了。

      香甜的暖风吹不出冷硬的骨头,微弱的烛火也锻造不出锋利的宝剑,不止是他,就连他那个以前不成器的小孙子,也在这片天地间如一棵草般长起来了。

      想到这,容川望着不远处逐渐降下的太阳,落日的余晖落在他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上,沧桑的眼眸中那点光在渐渐消失。

      他低下头走下城墙,左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重刀上,身上穿着数十斤重的甲胄,也面色不改。

      近几日因情况特殊,边关三千将士尽数披甲戴胄,不得擅离职守,站在城墙上的守卫、骑马在外巡视的哨兵每个时辰排了三班,放得就是突厥忽然有什么动作。

      镇国公戎马一生,治下甚严,将军营中看管得连一只蚊子都没法飞进来。

      他手下的部将跟着他也已经数十年了,最是懂得他的脾气,知道如今正处于多事之秋,任何事都不可马虎。

      容老将军双脚刚触上地面,他手下的副将萧索便快步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旋即,容老将军面色一变,沧桑的眸子中射出寒光,快步翻身上马,关门打开,策马奔了出去。

      褐色的骏马驮着他,一直行到距离关口的三十里处,太阳已经落下,天边是浓郁的紫色。

      不远处,他看见一伙人坐在巨石的后方抵挡着漫天黄沙,几个骑马的士兵将他们围在正中间,其中一人抬头看了过来,策马扬鞭:“容将军!”

      容老将军的目光落在士兵脸上,士兵禀告说:“属下在巡逻时,遇见一两个突厥士兵在骚扰这批民间商队,那些人一看见我们靠近便逃走了,只剩下这些人。”

      “属下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令人回去报信,求将军给个示下。”

      士兵刚禀告完,容老将军的目光淡淡地从那群人身上扫过,一行人总得也就七八个,都衣衫褴褛的,没几个壮丁,老人妇人背上都背着个大竹篓,里面有点风干的萝卜和野菜什么的。

      容老将军心下一合计,就估计着这些人应该是塞外的流民,早些年打仗时为了避祸逃出去的,又不被突厥所容,只好一群人在塞外相依为命,平时那点粮食到关内换点物资什么的。

      那被看管着的人群里就走出来个老人,步履蹒跚地来到容老将军的马蹄前跪下,满头华发干枯无光,如一头杂乱的枯草,他浑浊的眼珠倒映着容老将军的脸,含泪道:“军爷……”

      士兵们看见他擅自靠近,登时拔刀相向,被容川拦下:“做什么?”

      男人的嗓音沙哑浑厚,一开口属于将军的威压便压了下来,士兵在他的眼神中默默低下了头。

      “军中严令,禁止欺压老幼妇孺,都忘了?”

      士兵收回刀,低下头不再插话。

      年迈的老者这才敢开口说:“将军……我们、我们只是想换点药材,村子里有不少孩子都病了,我们那荒凉地界哪里有什么药草啊,还求军爷高抬贵手吧……”

      “阿爷。”一个看似应该是他孙女的人扑上来,担忧地扶住了下跪的老人。

      可老人依然执拗地跪着,显然是想先得到容川的一句承诺。

      容川凝视了他们良久,军事重地,钱粮药材都是必需品,擅自贩卖军需便是杀头的死罪,何况现在突厥并不安分,在这种时候,他不可擅自调用军中药材,不然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他得担起这个责任。

      一旁的士兵知道,容老将军不可能同意这个请求,登时对着那孙女开口喊道:“喂!快些将你爷爷带下去,带着你们的东西快走吧!”

      “抱歉、抱歉容将军,我们立刻走。”

      孙女慌张地点点头,手上抱着老村长的胳膊低声劝他:“阿爷,我们快走吧!!”

      “不、不行。”老人挣扎着想要甩开孙女,口中念念有词:“村子里多少孩子都病了,再不找到药材真的要死人了!”

      他们走投无路,也没法去求突厥人,那些人不仅不会给出药材,还有可能掳去村中的女人,只有容老将军坐镇的地界才有可能搏出一条生路。

      于是,容老将军开口了:“住手。”

      几人登时闭上了嘴,老人仿佛是看着神明一般仰望着骑在马上的容川,看着他对身边的人吩咐:“带着他们到军中去,让他们填饱肚子,再把随军医师叫到我那。”

      说完,他调转马头,对着士兵下完令便策马离去。

      容老将军发了话,下面的人也没办法,只好按照吩咐将那些人带回关中。

      关中的普通百姓几乎都迁走了,住在哪里的都是士兵,因着担心他们中还有些妇女会被士兵骚扰,随军幕僚将他们带到了个干净的地界,让人上了饭。

      一伙人赶了一天的路,饭菜一上也不管卖相如何,拿起就往嘴里塞,而其中一个则是先被送去了容老将军的住处。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议事堂中点满了油灯,暖光的灯光将屋子照得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容川叫来了军中医师,本来是想让老村长和那医师商议着,看看要拿什么药材、要多少,谁知道一转身,来的人竟然是那老村长的孙女。

      女孩看着年纪不大,身量瘦小,身上拢着件褐色的斗篷,将全身上下的皮肤都牢牢遮住,一点都没露在外面,皮肤暗黄,唯有一双大得出奇的杏眼眼眸莹润明亮,看着人畜无害。

      容川站在自己的议事堂内,打量了被士兵带上来的女孩,将腰间的宝剑缓缓卸下,说:“为何会是你来,你阿爷呢?”

      女孩捂着斗篷的手在不断地发着抖,但眼神却极为坚定,顶着威压同他对视:“我、我是村子里的大夫,阿爷让我来回将军的话。”

      容川点点头,对于她是村子里的医师这件事没有变现出过多的意外,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那不是个富饶的村子,百姓穷苦吃不上饭也没有药,难道还会在乎大夫是男是女吗?

      “年少有为啊,这么小能当大夫,你叫什么?”

      “花棋。”

      “村子里有多少人口,你父母呢?”

      面对容川的盘问,花棋一五一十地都答了:“村子里原本有五十六口人,前些日子突厥人来村子里将汉子都拉走,说是去干点苦力也给工钱,就只剩下二十多个老人和妇人孩子。”

      “我阿耶早几年就没了,阿娘在家里陪着病重的妹妹。”

      花棋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全然没有提防容川的意思,于是他压下眼,盯着花棋说:“现在又非是寒冬腊月,为何村中忽然病了不少人,往年冬日里,也不见你们带着东西来往关中,怎地现在来了?”

      面对容川直指要害的叩问,花棋脸上不见惧色,直直地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回答:“村中的孩子并非是闹风寒或疫病,只是村子靠近阴山,常有孩童结伴上山找些菌菇或野菜,不慎食了毒草。”

      “中毒不深,可祛毒的药材村子里已经没有了,这才迫不得已,拿着些风干的小食来关中换。”

      不是因恶劣的天气,而是村子里少了人,有些孩子想替家中分担,就擅自结伴上山,误食毒草,这事发生的概率的确不小,也没什么奇怪的。

      听了理由后,容川终于是点了头,从自己的书案上抽出一张宣纸,给花棋递了只毛笔:“你将所需的药材和剂量记下,我派人让军医给你点好装车,再送你两袋粮食,以后别再离开村子了。”

      多事之秋,擅自到处走动若是再遇上突厥士兵,或许就没那么幸运了。

      “是。”

      花棋点点头,从斗篷里抽出一只手去那毛笔,动笔欲写。

      不料刚拿起那只笔,戴着腕甲的大手伸出,一把扼住了花棋的手腕,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

      花棋抬眼,却对上了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眸,容川死死盯着她的双眸,话语中暗含杀意:“乌浒余孽……”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手持匕首的胳膊便飞快地抽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容川的脖颈攻去。

      容川侧身躲开,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了劲,将她整个人直接提了起来,双脚腾空,又见他猛一抬手,花旗被粗暴地摔在了书案上,背部传来一声“嘎吱”,有根骨头断了。

      他径直卸了那握着匕首的手腕,刀兵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花棋整个人被按在了书案上,脖子被人用她脱力的手臂环住,肩胛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引得她尖叫出声:“啊!!”

      她这番动静,外头看守的士兵却不曾抬眼往里看过一眼。

      花棋骤然意识到,容川或许一开始就在怀疑他了,于是她咬着牙问:“你是怎么发现我是乌浒人的?!”

      “或许你们自己没发现。”容川将人从案上提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双手锢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地说:“你们的眼睛在烛火强的地方,会显出极淡的紫色。”

      “什么?”

      花棋瞪大了眼,从出生开始到现在,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莫非是因为他们的血本身就带有一种特殊功效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你们刺杀陛下失败、又来刺杀我是何用意。”

      两个士兵走进来,一左一右地将人架住,花棋被带着往外走,身后传来容川冷淡的话语:“但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放、放开我!!”

      花棋挣脱不开两个士兵的手,只得整个人被拖了下去,挣扎的话语也成了徒劳。

      容川注视着那人远去,弯下腰,缓慢地从地上捡起那原本是用来刺杀他的匕首,放在火光边一看。

      果然,这匕首也涂了毒,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长安传来的那个双命藤。

      一个士兵出现在门口,对着他拱手抱拳,询问道:“将军,那些随着刺客而来的人,我们该如何处置?”

      容川粗粝的指节拂过泛着寒光的刀身,上头映照出半张苍老的脸、以及他坚毅的眼神,语气说不上是在愤怒:“那些人也是刺客吗?”

      “不,属下对他们一一搜了身,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兵器或是可以刺杀的物件。”

      这么一想,容川先前也没让人对花棋搜身,原就是顾念着她是女子,搜身多有不便,再加上容川本来就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那些人没有威胁,那他也没必要赶尽杀绝。

      “既如此。”他很快做了决断:“把人都带下去看管起来,每日送干净的伙食过去,还有仔细盘问,若他们说的需要药材不是瞎找的由头,就让军医带着东西去村子里走一躺。”

      “是。”士兵领了命,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迟疑地望向了容川。

      “有什么事就说。”

      得了容川的允许,士兵壮着胆子问:“那人隐藏得毫无破绽,不知将军是何时察觉到那人是刺客?”

      “你觉得我是自己察觉了对方的破绽?”

      容川的反问彻底让士兵陷入了一头雾水中,如果不是容川自己发觉的,难道一开始就是那个女人自己露出来的不成?但是是什么?什么时候?

      看着实在没想起来任何线索的士兵,容川只能无奈地提醒:“是‘容将军’,她一上来就叫了我‘容将军’。”

      “当你不确定这个人的身份时,她应该像那位村长一样叫我‘军爷’。”

      容川年迈的脸上刻着毋庸置疑的神情,他抬起眼,烛火在眼底映出冷光,甚至胜过手上的匕首:“倘若她见过我,那我不会忘记任何一个我见过的脸。”

      花棋的伪装说不上是最差的,可她错在了不该在容川面前用这招,容川跟在周武帝帐下替他拿剑的时候,花旗的父母都还没出生呢。

      “行了,别杵在这了,我书信一封,你找个脚程快的,赶紧送回长安。”

      方才试探花棋的笔砚纸墨没派上用场,如今正好。

      士兵盯着容川将匕首放在书案边,俯下身去书写信件,点头称是。

      十二日后,原先一月的路程被信使硬生生缩短了一半有余,途径驿站只停下拿了干粮、换了马,一刻也不敢停下,这才使得那封道清原委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沈怀瑾的书案上。

      沈怀瑾自己先把书信拆开,才看了几行就递给了一旁的容峥,容峥一目十行地掠过墨字,一颗悬起来的心又骤然放下了。

      还好还好,虽然有刺杀,但被抓住的不是阿爷,而是那个刺客。

      沈怀瑾注视着容峥将信扔回案上,轻叹了口气:“哎,没想到乌浒人这就按耐不住地出手了。”

      自上次他们出手,许是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这样一看,乌浒本耐心的布局节奏被骤然加快,必定是发什么了什么,才迫使他们改变了计划,也许是那次失败了的刺杀,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沈怀瑾不信巧合,更不信这其中一点联系都不曾有,可事情紧急,不管乌浒在背后做了什么顺水推舟的事,边关决不能破,容老将军也绝对不能有事。

      他抬起眼,直直与容峥对视:“调兵可不容缓,容兄你的三位兄长,如今分别守在铁门关、夫余关和清溪关。”

      容峥垂下眼,这三个关口都是严防外族入侵的重要地界,他镇国公容家从周武帝那代起便深受倚重,男丁全部从军,去了那些地方一守就是数十年,唯有寄回家中的家书可慰藉亲人。

      仔细想想,他们兄弟间也有十数年未见了。

      沈怀瑾当机立断,拿起案上的毫笔在宣纸上挥毫洒墨,正色道:“我调遣夫余关防御使容霖、以及清溪关经略使容淳,率五千铁骑,进驻云中关,你觉得如何?”

      容峥心下大惊,不曾预料到沈怀瑾竟然打算一口气调他两位兄长去,驻守铁门关的容朔是他的长兄,官位在关中最高权位最重,不好随便调遣,便只调了二郎和三郎。

      可这对于牵制突厥的行动,两位已经很够了,再加上五千铁骑。

      铁骑难养,光是要将战马从马驹培育起便是一件难事,还要让士兵习惯在马上作战,这十年来沈怀瑾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都不一定能凑出五万铁骑。

      于是他深思一番后,还是壮着胆子反驳了沈怀瑾的决定:

      “陛下,铁骑强悍,对上突厥虽占优势,可我们之前营造出来的弱势便不攻自破了,还请陛下三思。”

      沈怀瑾听后觉得有些道理,采纳了容峥的建议,改口说:“那,一千铁骑,一千弓兵,再加四千步兵如何?”

      这些人用来守关的确是绰绰有余,尽管他们现在对突厥的兵力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这样的兵力加上三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指挥。

      除非突厥可汗全力攻打云中关,不然有个什么,前线也能坚持到长安调兵增援。

      “陛下如此安排,自然是万无一失。”

      沈怀瑾不甚了解调兵遣将,好在他肯听取身边人的建议,有容峥这个能将在,他与容家其他人自然会更加密切,对于战局的掌控也就更加精确。

      他的命令下达,秦潞将敕书和鱼符拿下去,像是捧着个火炉般小心翼翼地拿了下去。

      没人会知道,这样一纸小小的敕书,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川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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