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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疑点 “如此看来 ...
沈琼华在浮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离开了魏迁的小院。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眼神盯着轿辇下的木板,表情仿佛是凝固住了,脑中不断回荡着魏迁最后的话语。
当年,皇后秘密联系自己的弟弟带兵护送太子出城。
皇后出身不高,家中早些年没落了,即使成了皇后,也只给弟弟搏得了一个太子内府率的官职,统领几百将士保护太子,而在更早些,便是他的妻子。
谁能想到,一个异族女子在被带入宫中,成为皇后身边的女医后,竟然与皇后的弟弟互生情愫,两人之间暗通款曲,最后竟然还求了皇后许了婚。
皇后对待自己这个幼弟自然也甚是宽容,对待那女子也是仁爱有加。
但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年,周武帝就下了屠戮乌浒人的死令,这位乌浒族的圣女——名唤芄兰的女子,已然有了身孕。
太子内府率是为了掩护太子死在了太虚山下,那他的妻子呢,莫不是回到了乌浒的地盘?
若是魏迁都不曾听闻宫中有人处决了乌浒圣女,那她应当也不是死在了皇宫,至少可以认定是逃出了皇宫。
沈琼华走下轿辇,心事重重地走进长乐宫,目光盯着地面,嘴里无声动了动。
那……哪个孩子呢?
她低头走着,脑子里那团线越缠越乱,忽然瞥见前方一双素白鞋履,安静地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沈琼华猛地停住脚,视线从鞋面缓缓往上爬,没有任何刺绣的白袍、腰间挂着唯一的配饰——一枚墨玉佩,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长珏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看她,眼神中透着如水面般沉寂的温和,像是一片被风吹来的雪花。
“殿下。”
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拱手行礼,沈琼华心间那根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了下来,抿了抿唇:“你见完太后,这么快便回来了?”
“是。”长珏盯了她一会,侧身让开门:“殿下脸色不好,还是早些进殿歇息吧,伤口暂时并未恢复到可以自由走动的程度。”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自己的身体我做主。”
沈琼华快步走进殿内,轻车熟路地走到窗边的矮屏榻上坐下,歪着身子倚这凭几,目光斜斜地望过来。
长珏跟在她后头,像是跟了一千、一万遍般,他对沈琼华一进殿最先坐在哪里记得清清楚楚、对她抬眼看过来的目光也是那么熟悉,双手自然地上前替她脱下绣鞋,好好摆在木阶上。
流玉上茶的动作一顿,睨着长珏,脸上没什么好神色。
沈琼华歪着头,注视长珏在塌边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你现在是国师了,怎么还做这种事。”
“国师也没别的事情可做。”长珏脸上不见什么异样,语气透出坦然:“我们也就只是不住在皇宫中的太医罢了。”
这话听上去没什么问题,毕竟除却医术高明、涉及更多方面的能者之外,国师并不拥有除了进谏以外的权力,只是听上去好听,占了个唬人的由头。
“这话便不多,寻常太医若是擅自触碰宫中女眷,怕是会被拉出去砍掉双手。”
沈琼华明晃晃地威胁,在长珏眼中却轻如鸿毛,连脸色都没有一丝变化:“殿下宽仁大度,想来不会因着这点事,来砍掉一位大夫赖以为生的双手吧。”
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摸样,沈琼华的心底就不断冒火,偏偏他说的还是对的,她无法反驳,只好移开眼,主动换了个话题:“母亲那边呢,你去解释,没有被打出来?”
“太后娘娘宽和大度,将人打出去这种事,自然不会做。”
但是把人扣在殿内打,说不定就会试着做一次了。
沈琼华微微蹙眉,将他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过十年不见,这个人怎么忽然开始喜欢话里有话、阴阳怪气了。
长珏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知道再不说正事怕是沈琼华的耐心就要耗尽了,只得低头,缓了语调说:
“殿下无需担忧,贫道已经同太后解释清楚事情的原委,太后并未在意先前的事,还允我继续照料您的身体。”
“真的?”沈琼华睁大了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惊讶的光芒:“母亲性子虽谦和,却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吧。”
毕竟那可不是别的,而是撞见她与长珏同榻而眠。
沈琼华都不敢想,万一进来的不是太后而是别的什么人,她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长珏默了一瞬,望着她的眸子暗了暗,说:“殿下很不愿与贫道扯上关系吗?”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沈琼华也不避讳,给出的还是那个理由:“我是个寡妇,又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不信那种睡一张榻上便会怀孕的鬼话。”
“倒是国师你——”她的目光在长珏身上流转,转而又定定地落在了那张俊俏的脸上,感觉自己也不吃亏。
“国师是方外之人,想来也是要守三归戒和五戒*的。”
长珏对沈琼华的刻意提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坦然地说:“贫道若只是个道士,自然会守这戒律。”
“可惜贫道还是国师,既然是俗世的国师,又哪里能真正的避开俗世的种种人情世故。”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听着人心里发毛。
“行了,不和你吵。”
沈琼华想起了宴会上,她引得他喝下的那杯酒,顿时心虚地将头瞥过去,倚着凭几撑着脖子,侧着脸对着长珏。
沈琼华懒得和他争这个,且不提她本就心烦意乱,就说长珏的性子捉摸不定,回来后又变得愈发古怪了,回回都做出一切与他毫不相称的事,她才不屑于一一过问。
长珏瞧出她眼底淡淡的忧虑,不明白太后的事情既然了了,又还有何事令她无法展演呢。
自己心底好奇总归无用,于是他问出口了。
沈琼华听见他问,也没瞒着,这些事没什么不能和长珏说的,只是她自己思绪也一团乱,定了定神,才在长珏的眼神中开口:
“今日,我去见了那位魏公公。”
长珏眉心微皱,一双黝黑的眼膜浮现出淡淡的疑惑,一时没想起这位“魏公公”是谁,但还没等沈琼华开口提醒,他就回想起了这宫内唯一一位可以被称为公公的黄门。
“不知殿下说的,可是那位周武帝身边的魏公公。”
沈琼华没答话,这问题问了和没问似的,不然她还会去找谁。
她翻身坐了起来,正色道:“你猜他同我说了什么?”
接着,沈琼华便将自己从对方那听到的事,挑拣了些重要的如实告知,在听见皇宫内乱、刺杀太子以及乌浒灭族时,长珏的神色始终是不咸不淡的,却在一切明了之后,语气平静地开口:
“如此看来,这一切应当与乌浒没有多大关系。”
相较于长珏淡定的神情,更令沈琼华感到意外的,是他那不见一丝起伏的语调和态度。
长珏未曾察觉异样,开始逐字逐句地为沈琼华分析魏迁的话:“魏公公既然说了乌浒已亡,即便是真有漏网之鱼,不过也是寥寥几人,如何能潜进皇宫毒杀太子?”
刚开始,众人都以为突厥是表像,乌浒是真正持刀的人,可结果却恰恰相反。
沈琼华心里明白,乌浒人就算是通了天,也摸不进皇宫的大门,这些年是谁找到了乌浒遗民,又是谁在暗中帮助他们炼制奇毒,甚至买通刺客在皇宫安插奸细,不是一想便知吗。
隐藏的敌人不见踪影,表面的敌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周的国门,这些烦恼堆在沈琼华的心里,心情不顺,伤口也久久难以愈合。
“这些我何尝不清楚。”沈琼华扶额叹息,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说:“只是陛下如今独自面突厥的侵扰,刺客的身份既然已经查清和乌浒脱不开关系,我们便应该有所准备才是。”
长珏稍微歪着头,那眼神好似是在说:还要准备什么?
沈琼华注视着他的眼,像是对对方的毫无反应感到十分费解般,她皱起眉:“自然是想法子找到乌浒遗民。”
“谋杀文慧太子,就算当年乌浒灭族之事是有过失,合该错的也是周武帝一人。”
她眼底翻涌起不满的情绪,拔高了声音:“我兄长又做错了何事?”
乌浒族沦为大周皇子之间追名逐利的牺牲品,本是无辜受冤,可杀害文慧太子,是实打实的牵连无辜,沈琼华给乌浒的那点怜悯之心,在她心中,远没有相伴十数年的亲人来得刻骨铭心。
便是退一万步说,当年死在驻地的乌浒人无辜,那文慧太子就不无辜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偏得落个毒发身亡、死不瞑目的下场。
长珏点点头,并不意外沈琼华的选择,毕竟从沈琼华回长安开始,她便一直念着查清当年真相,再为文慧太子报仇,与其说这是心病,不如说已然成了一种执念。
“寻常乌浒遗民,说着简单,做起来又是困难重重。”
多少年了,即便是沈怀瑾都没查出什么,现在又哪能那么轻易找到。
沈琼华深知这件事的难度,不过她也不担心,只是说:“这简单,既然乌浒同突厥搭上线,想必这两族之间,也必然在暗中联系,互相帮衬着,意在搞垮我大周的天下。”
“只要抓住了突厥人,就不愁找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待将此事厘清,便告知沈怀瑾。
先前沈琼华还不理解,为何沈怀瑾偏执的想要开战,现在看,这哪里是开战,明明是复仇。
何况于她而言,伤心的只是沈怀瑾没有提前告知她,不然或许她就可以帮他了。
长珏点点头,看着这对姐弟重修旧好,沈琼华解开心结,他是赞许的。
“既如此,在去面见陛下之前。”
他忽地起身,来到沈琼华身前,朝着榻上的女子伸出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开口说:“殿下得先换药,早前被太后的事情所扰,还未帮殿下换药,殿下莫不是自己也忘了。”
沈琼华不耐地拍开他的手:“这点事让宫女们来就成。”
“宫女们手下无轻重,还是贫道来吧。”
长珏再伸手,沈琼华再拍开:“我说了我不要。”
“等换完药贫道立刻便走。”
“我不要!”
这边两人还在争执不下,相较于吵嚷的长乐宫,此时在紫宸宫内的两人,可以说得上是聊得热火朝天。
容峥喘着粗气,后腰靠上御案的边缘,长臂一伸将奏折往桌上一拍,掷出声音:“安西副都护赵奉节刚从安西调回,突厥对他并不熟悉,会误以为他是朝廷抽调的悍将。”
沈怀瑾窝在主座上,双腿搭在桌沿,嘴上还啃着个甘甜的桃子,姿态极不得体,没有一点天家威仪。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被容峥写了名字的册子,眼下口中的果肉:“不成,那人在安西靠得就是家将拼杀,我好不容易换了个可用的人去哪里,把他调回长安,再送到漠北一下就露馅了。”
说着,沈怀瑾还用沾了果汁的手从旁边抽出另外一本,往桌上一扔:“我觉得骠骑大将军杨崇武不错,他是长安的名将。”
这人容峥恰好认识,闻言登时便皱起了眉:
“陛下,这人是长得威风,跟个杀神降世似得,但多年未涉边事,打法都还是十五年前的,现在的漠北早就不是原来那套了。”
看着手下的大将被容峥驳回,沈怀瑾也不生气,转手又看见容峥提出个新人选:
“范阳崔节度副使近年带兵剿灭山匪,听起来颇有成效、屡战屡胜,不若让他去?”
不提他还好,一提起这人沈怀瑾连桃子都吃不下了,拿着帕子随意地擦了两把手,语气不耐:“那人是文官出身,傍上了个好岳父,娶了副将的女儿,在军中一句话都插不上。”
“还靠着剿匪的事搏了个军功,探子将这事报给我的时候,就应该下令将他连着那好岳父一起砍了,还派他去……”
沈怀瑾翻了个白眼,那人一上战场、突厥士兵砍他跟砍白菜似得,妻子又已经怀有身孕,今天圣旨一下,明天他就敢快马回长安跪在殿外哭丧,光想想就头疼。
听见沈怀瑾这么说,容峥也骤然泄了气,撑着书案扶额叹息。
他透过指缝扫了一眼桌上堆满的名册,他们已经挑了整整一个时辰了。
既要派遣一个将领去边关替容老将军分担,又要在实力刚好能震慑突厥时又不过分打压他们的好战之心,实在是太难选了。
沈怀瑾忙了那么久,两个人脑子里相关的武将都报了个遍,不是绣花枕头就是实力太过强悍,没一个合适的。
“若是不想打草惊蛇,不妨送个年轻一点的,没有任何重大功绩的武将去呢?”容峥摸着下巴,思衬着说道。
沈怀瑾听了他的话,挑起眉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这都好些年没怎么打过正经仗了,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哪里会有容兄说的那种年轻将领。”
说着,他坐直身子将秦潞唤进殿内:“去,去朕的库房取坛好酒,我要和容兄畅饮一番。”
注视着秦潞离开的背影,容峥出声不够及时,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堵回去了,只能转头对着沈怀瑾抱怨:
“陛下,这才刚到午膳的时辰,怎的就要喝酒呢?”
只见沈怀瑾一把揽过容峥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哎呀,那种事什么时候决定都行啊,这段日子突厥不是消停了一阵吗?咱们先浮一大白,不然也商议不出什么。”
“陛下啊……”容峥无奈地看着沈怀瑾,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不过还是事先强调:“可以是可以,但这事,今天内必须定下来。”
不能再拖了,祖父待在前线一日,他就放不下对方的安全。
“行行行,都依你好不好。”
沈怀瑾话音刚落,一个小黄门跑进来,满头大汗地朝着沈怀瑾“扑通”一下跪下了,抬头便说:“圣、圣上!边关急报!”
三归戒和五戒*:道教版的“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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