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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往事 亲人之间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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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珏去找太后的这段时间,沈琼华也并没有闲着,过了一夜,她并未将昨日的事情忘却,而是经历了一段时间平复好心情后,又冷静地将这件事翻出来细细思量了一遍。
她站在屏风后,张开双臂由着宫女服侍她穿衣,心中思衬着。
首先,最要紧的还是要找到这毒药的来源,鉴于毒药的特殊,其源头必定与乌浒相关,可在不知道宫中是否有乌浒的情况下,调查乌浒也成了难题。
但既然找不到乌浒人,或许也可以去找人问问此事最追根溯源的起因,目前事情虽不明朗,沈琼华想必定与三十年前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那一年,周武帝在战场上驾崩,突厥人被赶至漠北,也是同一年,沈崇砚作为最不受重视的皇子,却坐上了皇帝的宝座,这其中种种原因,皆秘而不宣,充满蹊跷。
沈琼华的直觉告诉她,想要得到这事的解决办法,那么了解真相,便是她要做的第一步。
三十多年前的真相,想来这宫中唯一对周武帝旧事了如指掌的,唯有一位。
“殿下。”
浮岚的声音将她从思考的漩涡中扯了出来,沈琼华回神,抬眼瞥向她。
浮岚欠身行礼,禀告说:“殿下,轿辇已经准备好了,正在外头候着。”
“知道了。”
流玉将一只珠钗簪入沈琼华的乌发间,她病了这些日子,如今要见人,自然也不能再衣着简朴,多少还是要顾及些皇家的颜面。
因着气色仍未恢复,她只穿了件天水碧的素纱衣裙,衣衫未用宝石珠子或是贵重丝线刺绣,相较于她往日的着装可谓是素了不止一点半点。
沈琼华坐上轿辇,宫人架着轿辇,一步步慢悠悠地去到了皇宫的东内苑。
东内苑不同于被普遍称谓后宫的内庭,其中设有五坊,以供皇帝平日里游玩之用,还隔着点距离,轿辇上的沈琼华便听见了内教坊传来的阵阵丝弦声,回荡在偌大的宫中,略显寂寥。
轿辇走进东大门,穿过一条条宫道,最终停在了一处最角落的院门前。
沈琼华走下轿辇,看着眼前这方朴素无华的院落,眼神扫过一个坐在院门前玩着一个藤球的幼童,心生疑窦。
“殿下。”浮岚附在她耳边,轻声解释:“那是魏公公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小就被家人卖进宫中的,因着年纪还太小,又在外苑,便暂且还未净过身。”
那孩子看起来比沈盼还小些,就坐在院门下的阴影中,自己抱着藤球拍拍打打,一个人也玩得很自在。
沈琼华见他挥动小手,力气用大了竹编的藤球一飞,咕噜噜地滚到了这边,落在了沈琼华的脚下。
男孩迈开腿,迈着轻快的步子追着球,眼神懵懂地望着面前不请自来的客人,歪着脑袋问:“敢问贵人是找谁?”
沈琼华注视着男孩,一时都忘了答,下一秒,院门被人打开,一个人影从门后走出来。
“不知,定国长公主来奴才这,有何贵干。”
魏迁已年近六十,样子看上去却是像七十的人。
他的背部深深佝偻下去,全身上下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眼窝颇深,花白的头发梳得很规整,明明是一副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模样,脸上的精气神却很足,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望向他们的视线中满是长者的慈爱。
魏迁咧开嘴,还不等沈琼华开口回答,他便先提到:“不管是何事,还是让奴才尽一尽地主之谊,进来喝口粗茶吧。”
说完,魏迁便招呼着男童去准备茶叶,他自己也跟在后头走回院子里。
沈琼华愣着站在原地,什么都还没说呢便被邀请进内,但也没被亲自迎进去,她和浮岚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自己上前,推门走进。
魏迁所居住的院落并不大,就是一个一进的四合院,院子中架着几个竹篓,晾晒一些自己栽种的花瓣和一些萝卜干,墙角堆着些簸箕扫帚,一个小小的拨浪鼓被放在檐下的围栏上。
放眼一看,这里简直不像是皇宫的某处院落,而是外面的平头百姓最简单、质朴的小家。
沈琼华没想到,魏迁明明是救过周武帝的有功之臣,到了晚年很应该得到妥善照料,可这打眼一看,连个侍奉的黄门都没有。
她还在沉思着,魏迁拄着拐杖从正屋中出来,对着沈琼华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粗茶已经备下,还请殿下屈尊入座吧。”
沈琼华来到正房,入眼即是一方不大不小的茶几,粗陶茶壶和茶杯摆在几上,手边的家具也是用料最普通、工艺一般的品类。
她与魏迁相对而坐,发现他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小碗梅子,放在男童手里:“去吧,凌儿,去院子里玩。”
魏迁将孩子打发走,沈琼华看着那孩子,才说出了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魏公公,这多年未见,不曾想,您倒是喜欢上了这简单安定的日子,还认得出我是谁。”
魏迁浅笑着,脸上的褶子皱起来,像极了一块老树皮:
“殿下言重了,这皇宫内,尊贵的年轻女子统共就两位,一位是不久前入宫的皇后,还有一位,便是当年备受宠爱的承徽公主了。”
他嗓音低沉,隐隐透着种历经沧桑的味道,充满怀念:
“老奴上次见到殿下时,您还尚在襁褓之中呢,莫非真是天资聪颖,连那短短一面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沈琼华主动套近乎的计划显然失败了,她自小是只知道有魏迁这么个人,提不起什么兴趣,便没有多加在意。
“公公在宫内可是贵人,不管是为着我的祖父,还是您在这宫里的资历,便是去当今圣上身边做大太监都绰绰有余,自然也就让人记忆犹新。”
魏迁盯着沈琼华年轻的面容,眼底闪烁出欣慰的目光:“老奴年迈体衰,即使是武帝恩惠,也不愿倚老卖老,去求那富贵。”
“想想数十年不见,宫内又换了一任皇帝,心底也是惆怅的紧,公主和亲,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沈琼华脸色微变,魏迁立马又补充说道:“但如今都回来了,一家团聚,便都好了。”
“我看未必吧。”沈琼华瞥见那混浊的眼珠中闪过一丝异样,语气顿时冷下来:“前朝的事,公公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可见即使身处这简陋院落,却还是心系天下啊。”
魏迁在这个院子里一住就是几十年,婚丧嫁娶他都一清二楚,沈琼华便不信,那刺客毒杀的事他就真的全然不知?
“听闻,那在宴会上袭击陛下的刺客,正是每月初五,给魏公公送吃食的小禄子。”
沈琼华凝视着魏迁的脸,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挑眉接着往下说:
“想来,这般大逆不道、弑君弃义的人,竟然一直就待在我们身边,真是后怕,不是吗?”
面对沈琼华旁敲侧击的质问,魏迁倒是一脸坦然,一口就应下了这件事:“是啊,老奴在得知那孩子竟然敢行刺陛下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他摇头叹息:“那是个好孩子,往日里来我这里送餐食,我总会给他分点饴糖,只是、哎——”
魏迁眼底的光渐渐散去,化为一片飞灰,不可谓是不痛心地说:“小禄子必定是被人威胁的,他仍有父母亲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又来了。
沈琼华暗暗想道,每个认识小禄子的人都这么说,说什么他绝不可能做,一定是受人指使,这便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
“我也不愿这么揣测,可这次的事疑点重重,我既然身为大周的长公主,就不可放着不管。”
魏迁盯着她的脸,语调轻柔:“长公主与陛下的手足之情甚厚,亲人之间互相搀扶,这才是国家兴盛之相,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许多个“很好”,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问沈琼华:“那殿下今日特意来访,是想问问小禄子的事吗?”
“很遗憾,老奴与小禄子的交情不算多,他半年前负责给老奴送餐食,每月初五,统共也就见过寥寥几面。”魏迁皱眉,真心建议:“殿下不妨去问问小禄子身边的人。”
“这点我自然会查问清楚。”沈琼华抬起眼,视线牢牢定格在魏迁的脸上,提道:
“但魏公公,我此次来,并非是为了小禄子,而是想问问你——”
“你对乌浒——”魏迁瞥见她将手放进袖中,拿出一条串着金瓶的吊坠,问:“了解多少?”
吊坠被放在茶几上,颇有重量,发出一声闷响,内部好似还有满满当当的液体晃动。
“这是从小禄子的房中搜出来的毒药,我问过国师制作此毒的药方,他说此毒方早在乌浒灭族后就已失传。”
沈琼华目光尖锐,一双瞳仁如秋瞳剪水,凝着细碎的微光。
“所以我才想来问问魏公公,当初您随侍周武帝征战四方,必定还记得这样一个小族。”
魏迁眼底神色不明,伸出如竹竿般干瘦的手指,拿起那个金瓶,却没有打开上面的塞子,语气惆怅:“乌浒……没想到还能再听见这个称呼……”
沈琼华眼底滑过一抹亮光,魏迁果然还记得这个部族!
她强忍下脸上的期待,恍然惊觉魏迁的脸色变了。
老人坐在那里,拿着金瓶的手在不断颤抖,全身好似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长满黄褐色斑点的脸上,皮肤像破烂的纸张那般皱起,眼神中流露出哀伤。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坐在那张椅子上,身躯显得愈发像一棵老树似得干枯。
魏迁缓慢地抬起头,注视着坐在他对面的沈琼华,看清了她眼底的那一丝期盼,对真相的期盼。
“或许,是时候让殿下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