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紫铃 周皇未死, ...
-
天边黑云压得天空变得很低,将最后一抹亮光湮没,闷雷霎时如马蹄声般从远处滚过来,随着一声:“轰隆!”
雷像是砸在了头顶上,只是一瞬间,雨就落了下来,化为千万颗坠落草原的线,被风卷起灌进牙帐的帐缝中。
牙帐作为可汗日常处理政务的场所,比寻常帐篷大出三倍有余,帐顶的金狼头在暮色中闪出诡异的光芒。
随着被风掀起一角的帐缝,阵阵歌声从帐内传出,中央的青铜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九个身着华丽服饰的萨满脸上待着面具,手持神鼓和神琴,围着正中间的火盆跳着诡异却又激昂的舞蹈。
他们开始哼唱,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低得如地底的水流,随着节奏拍着鼓面,落下动作,如狂舞的野兽。
阿史那·咄曼高坐在坐榻上,赤红的圆领袍半敞,一条精壮的小麦色胳膊大喇喇地放在膝盖上,坐榻上垫着一整快完整的虎皮,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眼神倨傲地俯视着底下的仪式。
他三十不到的年纪,面上不见半分年轻人的温润,眼窝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愈发深邃,两道浓眉压得极低,高耸的颧骨在飘摇的火光中忽明忽暗。
原先带有丑陋刀疤的左眼已经不见了,变为了皮革制成的单边眼罩,另一只眼睛是健全的,目光灼热得似被火焰舔舐的岩石,眼底没有任何表情。
阿史那·咄曼的嘴角紧绷着,看着底下头戴三尖角冠的主萨满赫然站起,手捧装着赤色液体的骨碗在周围人的应和下放在火堆上打转,口中念念有词地诵读着古老神秘的咒语,接着猛地呼出一口气:
“呼——!”
火舌爆开,像是盛开的莲花般,火苗在短短一瞬忽地染起三尺高,主萨满将骨碗拿开,极为恭敬地跪在了台阶下,双手将东西呈上。
他审视着那个骨碗,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拿起面前的容器将里面的液体一口气饮尽,随后随意地将碗扔到一边。
手背抹去唇角残留的液体,萨满们忽然都不跳了,尽数跪伏在地上等候药效发作。
阿史那·咄曼抬起眼,锐利冰冷的视线扫遍每一个人的头顶,随着主座另一侧的烛台缓缓流下一滴烛泪,一股火焰般灼烧的痛感赫然从左眼处不断传来。
“啊——!”
男人低吼着,感受着那抹灼热越来越烫、范围越来越广,额头上滑下了大颗大颗的汗珠,暴露在空气中的一整条手臂死死扣在主座的狼头扶手上,青筋暴起,粗粝的手指扣着那空荡荡的狼眼窝,下一秒:
“搭嘎!”
狼的前颅骨被阿史那·咄曼硬生生掰了下来,骨碴四溅,帐内的所有人都身子一抖,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撑着破碎的狼头站起身,精壮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附身时笼罩住了帐内所有的人。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向了跪在他脚边的大萨满,大萨满将头埋得很深,露出细腻的后脖颈,落在阿史那·咄曼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草灰。
听着帐外风雨交加,天边的闷雷被帐篷隔绝在外,刺眼的白光一闪,分不清是刀光还是闪电,寒光落下,一颗头颅顺着台阶滚了下去,落在了下面第一个萨满面前。
萨满和已经死去的主萨满四目相对,内心的恐惧在此时完全压过了其他情绪,他不敢叫,担忧下一个就会是自己。
大萨满的无头尸体了无生机地还保持着跪下的姿势跪在原地,还残留余温的血液顺着台阶沾染地毯,留下一片深色。
阿史那·咄曼将身上的外袍扯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强劲体魄,耳边的狼牙耳坠随着动作晃动,他张开嘴,厉声吼道:
“你们这帮废物!”
“哐当!”
他长腿一伸,脚边的尸体一齐踢飞了出去,不知砸到了下面哪个萨满。
“这已然是第七次了,你们的鼓声把腾格里*都惊动了!长生天若是睁眼,就该劈道雷下来,看看你们这场无用的闹剧!”
萨满们听着他的辱骂,一点怒色都不敢有,生怕他手上的那把狼刀下一秒就会冲向自己。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阿史那·咄曼的压迫感将整个牙帐都摁死在了自己面前,好似一头衔住猎物的狼。
就在有些萨满都已经快喘不过气时,帐帘忽然动了一下,门口的士兵掀帘来报:“启禀可汗,紫铃姑娘来了。”
阿史那·咄曼脸色微变,直直地注视着掀帘而入的身影。
紫铃走进来,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门帘前,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的发丝是卷的,一蓬蓬地从额前炸开,用一根红绳梳在脑后,抬手拨开帘子时,右耳上的玉环晃了晃,火光落在眼里。
女人的脸不大,一双杏眼莹润清透,眼睫浓密,脸部线条匀称流畅,看起来毫无攻击或者威胁性,当她睁着眼看过去,再稍稍抿起微薄的唇瓣,就像是一只眼神湿润的小鹿。
紫铃走上前,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捡起那个被扔掉的骨碗,语气温和:
“可汗何故发怒?”
“你问我?”阿史那·咄曼见了她,心底的怒气消了些,丢掉手里的狼刀,重新向后坐回位子里:
“不如去问问地上这一群,一个个没有半点用处的废物。”
“可汗既然知道是废物,就不必上心,更不值得生气了。”
她款款上前,绕开无头尸体,从善如流地抓起地上狼刀的刀锋,划开手心,将盛着自己的血液的骨碗送到阿史那·咄曼面前。
阿史那·咄曼压下眼,接过骨碗,紫铃从脖子上的璎珞中取下一枚药丸,药丸混在血液里一触即化,被男人一饮而尽。
血药下了肚,阿史那·咄曼感受到身体的疼痛在缓缓褪去,虽不彻底,也压到了一个可以忍耐的程度。
紫铃注视着他眼底的怒意消去,抬眼冷冷地瞥向下方:“还不快点滚?”
萨满们如临大赦,忙不迭地磕头离开,门口的士兵还将大萨满的尸体抬了出去,注视着大萨满落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紫铃的眼中没有怜惜:
“这是第几个死于陛下手里的萨满了?”
“再这样下去,怕是无人敢给陛下医治了。”
“无用的人也治不好。”阿史那·咄曼一脸的不在意,眼神在紫铃身上瞟:“你也只能压制,你所说的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陛下,这件事实在急不来。”紫铃面不改色地回答,引来了阿史那·咄曼质疑的视线:
“你之前安排的,刺杀周皇的事情如何了?”
“很遗憾。”紫铃率先移开目光,语气也变得谨慎,说出这话时仔细观察着阿史那·咄曼的表情:
“出了些意外,被刺的并非是皇帝。”
阿史那·咄曼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勾起唇角,眼底闪出一丝轻蔑:“我早知你们不能成事,同样的招数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
“若是那周皇就这样轻易死了,就不配我视他为敌。”
紫铃望着他没有非常动怒的模样,心中暗自送了口气,带着恭顺的笑意开口:“可汗深谋远虑,自不是我等能企及的。”
听着她的恭维话,阿史那·咄曼勾起的唇角也耷拉下去,眼珠一转迸出寒意,语气冷得能结冰:
“你少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真当我听不出你话里的意思吗?”
还未等紫铃反应过来,阿史那·咄曼已经拾起地上的狼刀,刀尖一转横在紫铃的脖颈上,只需她微微一动,锋利的刀尖便会顷刻划开她的纤细的脖颈。
紫铃脸色一变,被阿史那·咄曼逼迫着对视,注视着那只如野兽般的眼眸,眼眸的颜色极淡,像颗凝结的琥珀。
冰冷的目光好似野兽捕猎,喜怒无常的阿史那·咄曼可不会因为紫铃的那一点点用处对她百依百顺。
紫铃心中了然,面对这个男人,哪怕她的顺从仅有那一点点的虚假,也会被他嗅到谎言的气息,为此人头落地。
在这种时候,不是发自内心的求饶只会招来阿史那·咄曼更深的蔑视,紫铃扫过他的面颊,深吸一口正色道:“可汗饶命,行刺虽失败,但接下来的情况,对您更加有利。”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临死前的挣扎,换作别人,阿史那·咄曼连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但今日他已经杀了人,心情好了不少,也有兴致听她为了活命能说出什么蠢话来。
“是吗?”他玩味地笑起来,将刀挪了半寸,借着刀身够长,一边举着刀一边坐到了主座上,斜着眼睨她,笑说:
“说来听听,周皇未死,周土未乱,我何来利益?”
刀锋挪开,紫铃有了喘息的余地,她的咽喉动了动,开始仔细斟酌接下来的话:“可汗可知,刺杀虽失败,我们的暗探得到了什么情报。”
她没卖关子,下一句就说了出来:“定国长公主,代替周皇被刺客所伤,宫中却并未传出长公主中毒身亡的消息。”
“哦?”阿史那·咄曼一挑眉,他倒是还未料到自己时隔数月,还能听见那个人的消息,不禁起了些好奇心:
“不是说此毒无药可解,用在我那废物弟弟的身上时,可是见效颇快啊,如今怎么不行了?”
紫铃乖顺地垂下眼,浓密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带出点惹人怜惜的味道:“可汗莫要笑话,横竖此事都已成定局,长公主死或不死,倒是成了可汗扰乱周土的关键所在。”
阿史那·咄曼闻言挑起单边眉毛,眼神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可汗明鉴,此毒的功效您已全然领会过,它既是穿肠毒药,也是救命稻草,长公主纵然再命大,也绝无可能从此毒下存活。”
“为此,此事仅有一种可能——”紫铃眼神微动,一抹复杂被她重新压回心底,语调险些没能维持住镇定:
“皇宫中,有我的族人。”
此话说出口,没人能猜到紫铃的心中是掀起了如何的滔天巨浪,她面上不显,对面的阿史那·咄曼却是一下笑了出来,肆意地勾起唇角,唯一一只眼睛里流露出讥讽的笑意。
“那句话怎么说?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哈哈哈——”
阿史那·咄曼甚至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注视着紫铃,以对方脸上的不堪当作自己取乐的工具,话里还在嘲讽:
“这算什么,计划失败便罢了,还被自己人摆了一道,果然啊,在利益面前,自己的族人算什么呢?”
紫铃拼命压下心中的郁结,在阿史那·咄曼面前保持着自己仅有的尊严,克制着话里的情绪:“可汗说笑了,只是意料之外的变故,我还未禀明可汗可得的好处。”
阿史那·咄曼垂下眼,开始思量着刚刚她的话里,到底透露出了什么他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紫铃没让他思考太久,坦然地说了出来:
“周土虽未乱,但陛下可借此机韬光养晦、厉兵秣马,以待来日。”
“哦?”阿史那·咄曼挑眉瞥向他,好奇地问道:
“这次刺杀,难道不会惹得大周先对我们来攻?我的亲兵可是在边关给他们惹了不小麻烦,周皇也没什么反应,净在那里当缩头乌龟。”
“周皇按兵不动,陛下也不应立即开战。”
紫铃说话条理清晰,镇定地为阿史那·咄曼分析局势:“尽管突厥与大周维持和平的局面已有近十年,虽前段日子周兵分了一批调回长安,可边关依然固若金汤。”
“容老将军是三十年前战场上厮杀过的骁勇之将,有他在,边关便有定海神针,就算陛下神武,第一仗若是要损失大量兵将,于陛下的未来大计无益。”
紫铃身为女人,在阿史那·咄曼面前大谈特谈战事,他却也并不恼怒。
他并非什么听不进去话的暴戾之君,就算是,也并非有勇无谋,不然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但听到她说要按兵不动,阿史那·咄曼仍旧露出不满的神色:“当时是你上谏,让我侵扰边关和平,现下让我韬光养晦的也是你,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只是想摆弄我。”
“若是后者——”阿史那·咄曼面露不耐,眼底那点薄情彻底破裂,展现出他嗜杀成性的本能:
“那希望你想好怎么去死,或者喂给我豢养的哪只狼。”
紫铃听得出话里明晃晃的威胁,心中并不慌张,显然阿史那·咄曼的反应早在她的预料之中,只见她跪坐在阿史那·咄曼的脚边,微微低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将自己最为恭顺无害的一面展露出来,语调温柔:
“陛下息怒,奴蒲柳之身,哪里懂得这许多,即便是做了什么计划方策,又哪里有万无一失。”
她眼波流转,试探着觑着阿史那·咄曼的反应:
“何况先前侵扰边关,无非是想消耗那容老将军的心神,此次周皇迎娶皇后,本以为回去的会是那容老将军,岂料他竟然留了下来,奴又如何未卜先知。”
紫铃的话语,巧妙地将重点转移到了大周的边防,想起容老将军,阿史那·咄曼眼底的轻慢之色稍稍褪去。
他不得不承认,年过花甲的人了,在战场上依旧有着强悍的实力以及敏锐如鹰般的判断,相较之下,前任可汗在和他同样的年纪时,连战刀都提不动了。
可阿史那·咄曼也不愿意肯定,自己是在忌惮这么个老头,那样他岂不可笑,嘴上仍逞强着说:
“一条老狼,就算腿脚麻利獠牙尖锐,边关又有多少兵够他调遣损耗。”
“我突厥骑兵,个个骁勇善战,他再怎么健壮,难道杀不死。”
“陛下说着自然是真的。”紫铃附和他的话,旋即话锋一转:“可陛下还未剑指长安,先在区区一小关上损兵折将,实在是得不偿失。”
阿史那·咄曼没有打断紫铃的话,心中其实是认可这番道理的。
突厥在他的带领下,举国上下皆习武,无论男女老少,举起武器便有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气魄胆识,可就是这样,满打满算他手上也只有十万骑兵。
大周近些年根据暗探来报,新周皇重视军士操练,早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送公主来和亲的软弱皇帝,实力兵力皆成谜。
阿史那·咄曼没有小瞧对手的陋习,在摸清具体数字之前,保留实力确实更加明智。
可他堂堂一突厥可汗,因着个老头停滞不前,实在是有伤他的颜面,难道就这样等着什么都不做吗,万一周皇又想着稳固边防,调派了更多军队,那他要攻打大周岂不是难上加难。
“啧。”他烦躁出声,对此现状极为不满。
紫铃哪里看不出阿史那·咄曼的想法,这位可汗最不愿的,便是受任何人任何事钳制,一个老将难以阻挡他的步伐,身上的病痛更加不能。
于是乎,她选择在此时递上一把刀,来帮他一把。
阿史那·咄曼发现紫铃忽然起身,在他的面前站定,直直跪下,语气肃然道:“可汗,奴请可汗恩准,让奴为您效力。”
阿史那·咄曼眯起眼,审视着紫铃缓缓开口:“说说看,你还能帮我什么?”
话音落下,紫铃的唇角勾起,眼底含着一抹笑,但那笑中却闪烁着不明所以的凶光,好似由蜂蜜混合酿作的甘美毒酒,饮下即见血封喉。
语调甜腻,仿佛孩童蜜糖。
“奴有法子,可在不知不觉间,毒杀容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