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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平安 殿下何故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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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珏躺在池边的石头上,半个身子还没在水中,湿透了的发丝粘在皮肤上,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无法被和缓的冷色。
从远处看,就好似一块仰躺在太阳下的玉石。
他盯着视野里的一片碧绿的树荫,阳光自枝杈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抹暖意在渐渐温暖他浸泡在冷水里的身体。
片刻后,长珏从记忆里回神,坐了起来。
左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也已经湿透了,他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目光落在了掌心那道细痕上,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结痂的伤口留下了几道细痕,只因是指甲造成的伤口,一道道似小巧的月牙。
长珏没有别人那般在意自己的外貌,虽说男子也有不少人注重自己的容颜,可对他而言,只是抛不开的浮华。
沈琼华喜欢,他便保护着,如果她不在意,那就没有保护的理由。
伴着潺潺流水声,长珏擦干身子,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白袍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在白色布料上化为一抹不起眼的水痕。
长珏回了小屋,屋内的陆去燕已经离开了。
原先躺在地上的稿纸都被一张张捡了起来,规整地放在书案边。
男人的眼神淡漠,心中又念起了那个早就想好了的想法。
他自三年前便和沈怀瑾说过,自己想将国师之位传给陆去燕,但无一例外地都被驳回了。
这个青年已经有了担任国师的能力,他来做,会比长珏这个染指朝堂的国师做得更好,为了平衡朝中大臣间的势力,长珏这个国师没少被沈怀瑾拿着当靶子。
今天这个官员八字克帝星,明天那个大人犯了凶煞,再以此为缘由对官员展开调查,若非这些人确实心里有鬼,恐怕新帝就要担上一个痴迷鬼神的骂名。
长珏叹了一口气,打开衣柜拿出道袍,擦净发丝,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朝着小屋前方的道观走去。
翌日。
陆去燕心里苦,好不容易师父点头将测算的事情交给自己,回到道观中,人还没放松下来,就遇上了另外一件麻烦事。
“定国长公主来了。”
陆去燕心里发懵,听到师弟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便下意识的看向对面的人。
长珏面色不改,眼神落在那个说话的小道士身上,问:“殿下何故来此?”
小道士看着长珏,心里直发怵,国师当甩手掌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但就是甩手掌柜也是掌柜,小道士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只有更加恭敬,他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开口:
“但是听闻,近日小郡主生了病,怕是为着这件事吧”
皇宫内部的事,十件有九件都传不到外面来,若是真的要紧,反倒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听到。
长珏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沈琼华坐在道士们为她安排的云房内,太虚观的三清正殿现在有不少人正在参拜,她不好打扰,便来到一旁的云房内等候。
云房布置虽然简朴,却也雅致,所有用具一应俱全,沈琼华并不介意。
“说来,倒是叨扰你,陪我跑这一趟。”
女人拿着茶盏,眼神瞥向坐在她身侧那把椅子上的林晏清,林晏清倒茶的手一顿,对着她莞尔一笑:
“殿下哪来的话,在下本就是陪着家母来此地祈福,巧遇殿下,还是要多谢殿下不嫌我烦。”
“怎么会?”
林晏清轻轻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沈琼华端正地坐在椅子里,隔着茶雾打量对方,唇边的笑意散去,抿了口茶水。
这才不是什么“巧遇”,太后的意图她心里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林晏清是有意接近她。
只是连着多日的相处下来,她也清楚的知道林晏清接触她,不是单纯的听从太后的吩咐。
“对了,说起这个,在下还有一件事。”
林晏清的眼眸好似一汪清澈的湖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琼华的脸,眼底漾出笑意:
“前几日,最后一批商队回了长安,带回了一些江南独有的花植,可惜江南的花在长安没法养活,在下准备将花瓣摘下,再请名厨制成点心,想来小郡主会喜欢。”
他言辞恳切,语调温和。
连着多日相处下来,林晏清也是真的喜欢沈盼,对她的宠爱可以说是已经到了过分的地步。
沈琼华知道,倘若她真的会再嫁,那么首先便是要看对方是否能接受沈盼,现在看来,林晏清已经过了第一个考验。
她点头,朱唇轻启,笑道:“林公子如此宠溺盼儿,倒是比我这个亲娘还要用心。”
“这话,就在下看来便不对了。”
“生恩与养恩本就并重,何况殿下适当的严厉不过是身为母亲应当做的,反倒是一味的宠溺,对小郡主而言才是致命毒药。”
听着这番话,沈琼华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诧异地注视着他:“没想到林公子还这么年轻,对于为人父母倒是颇有心得。”
“都是我长兄长嫂常念的,况且……”
青年的脸红了红,顿了顿才说:“况且阿耶也说,我也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为人父母,总不能像之前一样一问三不知。”
林晏清已经二十有一,确实是到了婚配的年龄。
在沈琼华未出嫁以前,长安城内每当有男男女女到了婚配的年纪,家人便会马不停蹄的替他们相看。
她当年可是在及笄宴上就直接收到了一把金嵌玉梳,可把李嬷嬷吓得连忙还了回去。
林晏清已经及冠礼满了一年,竟然还未有婚约,倒是稀奇,若是沈琼华没有回宫,他难道就不会考虑婚事了吗?
沈琼华觉得奇怪,便也问了出来:“林公子可有中意的姑娘?”
“呃!在、在下……”
林晏清顿时羞红了脸,青涩得像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果然即使再怎么君子端方,这一点上也是无法作假的。
沈琼华低声笑,还未等她再次开口,云房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两人循声望去,本以为先看见的会是他们熟识的那位陆去燕小道士,谁料一道欣长的影子投在门口。
来人走进来,视线极快地在林晏清身上扫了一眼。
长珏低下头,对着沈琼华拱手行了礼:“贫道见过定国长公主。”
“长公主贸然来访,贫道有失远迎。”
没等沈琼华反应,一道淡漠的视线便投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她。
“只是,看起来贫道来的不是时候。”
长珏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另外一人。
林晏清感受到对方眼中的疏远,这感觉十分奇怪,明明自己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也没有刻意摆架子。
但面前这个男人……
长珏迈开步子,来到两人面前站定。
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站在雅致简朴的房间里,和周边的环境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反应,无需华贵的衣衫衬托,也不需要高贵的身份,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眼前的男人和自己明明站得那样近,但看他眼中的神情,又好似自己和对方隔着数千万道山河的距离,见到他的人肯定常常会想,这样的人或许就是传闻里的仙人吧。
林晏清久久没有回应,沈琼华压低了语调,说:“国师不必开这样的玩笑,与您很不相称。”
她站起身,丝毫没有被长珏的气势所压住,反而自她开口说话后,整个地方仿佛再次变成了沈琼华的地盘,宛如这是她的宫殿,而他才是访客。
长珏反应不大,将目光放在沈琼华身上,语气缓下来:“既如此,那贫道便开门见山了。”
“殿下想要的东西还未准备好,不知今日来又是有何要事?”
讲到正事时,二人都收敛了神色,沈琼华镇定地与他对视,正色道:“盼儿生病了,这几日太医们围在她榻前开了不少方子,却一直到如今都未有好转。”
她说着,眼睫垂了下来,投下一片阴影:“我心里放心不下,想来求一道平安符,盼儿从前不在大周长大,怕是冲撞了什么。”
长珏瞥过沈琼华眼下的乌青,点点头:“贫道知道了。”
说完,他给身后的陆去燕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准备。
陆去燕瞬间会意,转身离开,去准备制作平安符用的东西。
“既如此,便劳烦殿下移步后殿,制作平安符需小郡主的生辰八字,知道此事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长珏虽然看着沈琼华,可话头明晃晃是在点站在另一边的林晏清。
沈琼华再抬起眼,看向一边的林晏清,开口说:“那林公子不妨先走一步,令堂怕是还有事找你。”
“啊,不必。”林晏清温声回道:“家母那边自有仆人侍奉,在下晚些也得进宫面见太后,便是等上一刻也无妨。”
沈琼华听后也没拦,由着他去了。
她迈开步子,裙摆在地上展开,好似一朵舒盛开的花朵。
长珏站在原地,让沈琼华先走在前面,眼神依旧落在林晏清身上,淡漠的眼神里似是有一抹凉意划过。
林晏清下意识地和对方对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琼华已经走到了门口,全然没有发现身后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长珏点到为止,抬脚跟了上去。
沈琼华再次走进凌虚阁,她现在对这个地方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矮桌上。
那里前两次到访时放着的一直是茶具,现在茶具被撤下,放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穗子和锦囊,还有几张黄纸和一小碟朱砂。
“殿下、师父。”
陆去燕对着二人行礼,沈琼华颔首示意,径直路过他走向矮桌,拿起一个锦囊。
长珏朝着陆去燕开口:“去忙你的事吧。”
“是。”
陆去燕离开阁内,还将门关上了。
沈琼华拼凑着手上的锦囊,指尖轻轻拂过穗子,长珏静静注视着她,缓步靠近:“殿下今日没有带贴身宫女?”
沈琼华头都没抬:“我当然带了。”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陆去燕的声音:“是谁站在屋顶上?快些下来!”
巴亚尔坐在屋脊上,面对陆去燕的提醒无动于衷,她本就听不懂中原话,现在更是索性装作听不见,别过头去不看他。
陆去燕音量不小,屋内的二人自然也听见了。
看见是那个跟着沈琼华回来的少女,长珏开了门,眼神示意陆去燕不必理会,陆去燕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拱手行礼退了下去。
沈琼华一进门便极为熟练的坐下,盯着上面摆着的东西不放,长珏在她对面落座,盯着她专注的神情,眼底划过一抹柔软。
他挽起袖袍,拿起毛笔沾了点朱砂,问:“小郡主近日身体如何?”
沈琼华挑选了一个赤红的锦囊用来盛放平安符,闻言也没意外。
她内心对长珏其实还是不设防的,多年相处下来的模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即使中间闹出了这样那样的事,她在长珏面前依然保留了自己最随性的样子。
只见女人抓着锦囊,纤腰向后靠,姿态懒散地倚在了椅子上,说:“盼儿前几日只是嗜睡,进食什么的都还过得去,睡醒了精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这两日,盼儿有些体热,躺在榻上起不来,太医署来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方子灌下去也不见好。”
想起沈盼皱着一张苍白的小脸躺在榻上的样子,沈琼华便觉得心口被一双小手死死揪住了,胸口闷得紧。
“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
长珏提笔在黄纸上写着,嘴上宽慰道:
“孩童的身体大多娇贵,多日赶路必定会消磨她的精神,只是之前一直绷着,直到日子渐渐安定下来后才显露出来。”
“相信小郡主很快便会适应长安的风水。”
“哎。”
沈琼华扶额叹息,眼底有一片散不去的愁云。
“希望如你所说,盼儿快些好起来。”
话音未落,长珏那边停了笔,写着朱砂字符的纸张被递到沈琼华面前。
她接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的并不是什么道家传统平安符,而是一张写满药材的方子。
沈琼华略一迟疑,诧异地掀起眼帘,瞥向对面的长珏。
长珏语气依旧冷淡,说:
“小郡主在漠北长大,漠北金水相生、气机疏泄,早已习惯了干燥寒冷,长安土湿火燥、气机壅滞。”
“时间一长,反复外感、卫气不固是常理,太医署的各位想来并不熟悉漠北的药草。”
“这个药方中和了小郡主的体质,能助她健脾益气、固护中焦,但愿小郡主能逐渐好起来。”
沈琼华仔细审视了一遍药方,她对所谓的医术只能算略知皮毛,没发现什么显然不妥的药材,看起来还挺精细的。
“多谢了。”她收下了药方,将纸叠起来塞进锦囊内,随口问了句:“不过,你医术好我一直都知道,怎么漠北的气候体质你也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口,长珏又沉默了,像是不愿回答,实际上沈琼华也并未想追根究底,长珏之前了解乌浒毒药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但也只当是道玄真人见多识广,长珏知道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长珏眸色微深,一双眼如水中幻月,沈琼华发现自己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对方,却一点都不惊讶,这样一个人被人轻易了解才是不正常吧。
她收了锦囊,起身俯瞰着坐在位子上的长珏,淡淡地说:“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多问。”
如此轻易就放弃了,让长珏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原以为他会迎来一连串的威逼利诱,沈琼华以前总有办法让他开口,这已经成了她最爱的一个游戏。
巨大的失落感将长珏素来坚固的心墙彻底打破,理性的声音被心头的一种冲动遮盖。
沈琼华起身离开,宽大的衣袖扫到桌边,似一片羽毛般划过长珏的手背,一抹痒意自肋骨处攀升直上,最终化为了一句从刚刚开始就想问的话语:
“殿下与林家四郎……”
她回头,诧异地瞥向长珏,对上一双闪烁着微光的黝黑眼眸。
“——似是关系甚密?”
沈琼华眼底的不解加深,搞不清楚这件事和长珏有什么关系,他为何现在问这件事。
或许是为了早些敷衍过去,也或许是想起了因着之前的事,她又记起了年少时的事,起了坏心思,故意说:“是啊,怎么了?”
她单挑眉,似是在问,有什么问题?
长珏闻言垂眸,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拧着眉别过头去。
他看起来生气了。
沈琼华脑中乍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否认了,长珏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生气。
于是她收回视线,只当他今天心情不好,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