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漠北 已经许下的 ...
-
突厥汗国自三十年前忽然南下,朝着大周河套及关中以北的大片郡县发难,被那时的皇帝周武帝领兵讨伐,大破突厥军队,逼着他们退回了漠北,一直打到丢了原来的大半土地。
三十年后,新任突厥首领带领突厥军队夺回了原来的漠北以西的土地,趁虚而入侵扰大周边境。
沈崇砚在位时期施行仁政,将原来的军队解散了大半,让将士们解甲归田,与家人团聚,仓廪充足,不然大周也打不起三年的仗,可惜在边防方面不断削弱,使得突厥得以乘虚而入。
沈琼华这次和亲,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终结,更象征着两个结有旧怨的民族自此达成了和解,未来突厥将会与大周同进退。
从长安出发,沈怀瑾亲自护送,一路向北,到达丰州,婚车队走了快一个半月。
待到了地方时,沈琼华受不了多日的车程,脸色早就变得极差。
沈怀瑾带着车队终于到了丰州的地界,身披甲胄的镇国公容老将军得知此事,特地领兵来接。
镇国公早已年过花甲,一头白发被头盔挡了个严严实实,布满风霜侵蚀的脸上闪着坚毅威严的光,身披数十斤的甲胄也不见一丝疲态,精神得如一把永不生锈的利剑。
两方人马相遇,镇国公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朝着这边奔过来。
沈怀瑾也下了马,转头去搀扶从马车上下来的沈琼华,沈琼华已经换下了婚服,穿着常服,脸色发白,捂着胸口不住地犯恶心。
“大娘小心。”
流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琼华下车阶,沈怀瑾也站在一边,接住她的另一只手。
但下一秒,沈琼华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旁,恍惚的神情流露出一丝焦急,将胳膊从沈怀瑾的手中抽了出来,指着不远处马上要跪下的镇国公,叫道:
“快,快!拦着容老将军,别跪!”
两个士兵见状就要上去扶,可还是慢了一步,镇国公的双膝轰然跪地,年迈的老人在军营里刀剑从不离手,但这次,他放下了手里的剑,对着沈琼华行跪拜礼。
“快起来快起来,镇国公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沈琼华和沈怀瑾两人一同上前,想要搀扶跪倒在地的镇国公,得到的却是他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老臣听闻,承徽公主自请和亲,此举救了边关三百一十六名无辜百姓,五千名将士,老臣这一跪,是为了谢公主救命。”
无关乎她的身份,镇国公跪的,是一个识大体、知大义的牺牲品,不管是为了感激也罢,为了良心也罢,沈琼华都受得起这一跪。
沈琼华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她注视着镇国公苍老坚毅的面庞,缓缓站直了身体,收回手臂。
镇国公低下头,对着她深深一拜。
在场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一回没有一个人上前拦着,而是静静地低下头。
没人会为此景此景愤愤不平,因为众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位公主的命运。
果然,不一会,一直跟在后面负责看送假装队伍的人骑马赶了上来,不偏不倚恰好撞见这一幕。
“哟,中原人还有这规矩呢。”
中年男人穿着突厥本地的服饰,头上戴着一顶羊驼绒的帽子,脚上套着便于骑马的皮革靴,腰间佩有金蹀躞带,彰显出他在突厥的贵族身份。
突厥使臣嗤笑一声,扯起唇角,轻蔑的视线从沈琼华身上淡淡扫过,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饰的欲望。
“微臣劝公主殿下还是快些换上婚服,我们大汗有令,殿下一到边关即刻入我国国土,不必多作停留。”
沈怀瑾忍了他一路,现在看着沈琼华颠簸多日的精神状态,终于忍不住怒目而视,拂袖道:
“突厥使臣便如此急不可待?连给公主整休的功夫都没有,难道公主憔悴大婚,贵国国君便不会迁怒于你了吗?!”
面对沈怀瑾的厉声责问,突厥使臣脸色微变,接着恢复过来,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自沈琼华身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那又如何?可汗要的是公主殿下,只要她还能洞房花烛,其余的便都不重要。”
将这种事摊开在这么多人面前讲,显然是不将和亲公主当人来看待,反而像是在说一匹贵重的配种马,这对在场所有的大周人都是一种无法原谅的屈辱。
沈怀瑾听见他这样侮辱姐姐,顿时怒目圆睁,接着便要拔刀暴起
“你——!”
危急关头,沈琼华的手连忙按在他拔刀的手背上。
两人的脸凑得极近,沈琼华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暗中摇了摇头。
沈怀瑾忍下一口气,看见沈琼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眨了眨眼,强打起精神回头,冷冷地与突厥使臣对上视线。
“既如此,那便容我更衣,大周人向来重礼重信,已经许下的婚事,自然不会食言。”
少女不卑不亢,定定地注视着骑在马上的突厥使臣,即使矮了头,气势也依然踩在了他脸上,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大周的威严气度,岂能白白被对方轻视。
“但是,还请使臣睁开眼看看,这还是在我大周国境,我一刻没有离开,就依然是大周的公主,身为来客,对主人颐指气使,这便是突厥人的礼仪吗?”
突厥使臣环顾四周,周围的土房子内已经有人被外面的骚动吸引出来,手拿刀剑的士兵,持有斧头的百姓,还有即使跪在地上,目光仍然如一头老狼般狠戾的镇国公。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眸底闪着怨恨与杀意。
侵大周国土、杀害大周百姓的突厥人就在眼前,现在还敢当着他们的面侮辱公主,只要有一个人,被仇恨占据了理智,他就会死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了自己在大周皇宫被一宫女刺杀的记忆,眼神乍然闪烁,怯意油然而生。
语调不再如之前那般嚣张,但仍不愿就此被压一头,听起来颇有虚张声势的味道:“殿下还是趁现在未出关,多摆摆公主的架子,待入了突厥,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骑着马朝关口奔去。
沈琼华目送对方远去,心中提起来的一口气霎时间松了下去,回头注视着沈怀瑾。
她的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极具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眼朝着流玉投去一个眼神。
流玉会意,朝着身后的宫女们摆摆手,两名宫女抬起装有婚服的礼箱,在礼官的带领下走进了为承徽公主安排好的客栈房间。
在边关住的人少,大多都是些士兵和留下来帮忙做饭的百姓,客栈老板顶着压力留下来,也不是为了发什么战争财,而是已经送走了妻儿,自愿留在这最前线照顾受伤将士。
沈琼华走进客栈准备好的房间,这里物资匮乏,能找出一套完整的桌椅就算不错了。
眼前的房间竟然还有衣柜和茶具,以及一张对寻常人而言不错的床,能看出客栈老板费了不少心思。
流玉和两名宫女放下手里的箱子,里面装着的正是沈琼华离开长安时穿着的婚服和头冠。
三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失落与凝重,旋即默契的闭上嘴,沉默地服侍沈琼华更衣。
沈琼华张开双臂,面色严肃地让宫女帮助自己换上累赘的婚服与首饰,看她的神情肃穆,不知是更像穿着寿衣的逝者,还是更像一位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忽地,在流玉为她戴上凤冠时,沈琼华轻声道:
“待会,你们将那些金银送些给掌柜,我既和亲,这些将士很快就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将剩下的那些都分一分。”
“是。”
流玉点点头,顺从地应下来。
头冠重达十数斤,沈琼华早就习惯了戴着沉重的头饰,但这样的头冠即使是她,也不得不强撑着脖子,稳住身形。
流玉取出胭脂,遮住沈琼华苍白的气色,在她的嘴角两侧点上一抹嫣红的圆点。
沈琼华从宫女手上接过绣着大簇大簇艳红牡丹花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在宫女们的搀扶下走出客栈的大门。
将士们已经排成几列,替沈琼华开辟出一条通往关外大门的路。
他们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或身着甲胄,或身上扎着绷带,靠着身边人的搀扶才能站稳身体,有些人更是缺胳膊少腿,彻底断送了下半辈子的便利。
沈琼华极力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她抬起眼,隔着扇面上金色的刺绣,余光骤然瞥见一抹黑影,但是那黑影稍纵即逝,快得像是一阵错觉。
沈怀瑾站在路的尽头,身边站着的正是镇国公,随着她的步子逐渐迈近,少年强忍着眼泪的神情逐渐清晰,暴露在她眼前。
他身量今年长了不少,如今已经可以与沈琼华平视,当那穿着朱红衣裙的女人与他并肩而立时,她忽然停下了步子。
旋即,一只手伸过来,微凉的指尖触上少年的面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不要哭。”
沈琼华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听清她在讲什么。
“你是大周的皇子,不要在你的子民面前哭。”
“大娘……”沈怀瑾眼眸微颤,双眸中透出浓浓的不舍。
“别替我伤心,这是我自己选的,你要支持我的决定。”
“我会为大周祈福,为阿耶和你祈求平安,你要好好长大,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
沈琼华弯起眉眼,似秋水般温柔的眼神在她眼底蔓延,她笑起来,明艳得不可方物。
妆面很浓,这也是沈琼华有意为之,她必须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亲人的面前。
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沈琼华坐上了突厥使臣安排的马车,和她一同去的只有三名贴身宫女,和她那些数不清的嫁妆。
马车的背影奔跑在大路上,它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像远处的风沙,彻底消失在人能望见的视野中。
镇国公一直目送到看不见车马的影子,才极为缓慢地低下头去,转身去安排剩下的布防。
突厥与大周既然停战,那么军队自然也会被调离边关,接下来要观察突厥那边的动向,来安排合适的守卫布防。
他站在营帐中,熟练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计划吩咐给身边的几位副将,按照伤势的轻重,依次让军队撤离边关,寻些本就是这里长大的将士看守。
还有粮草、军备、要安葬的军士及发下去的抚恤金等等等,等等等等,光是想起来便觉得麻烦。
年迈的将军取下自己的头盔,放在舆图上,坐在板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忙忙走来,在镇国公耳边低声道:“将军,有一个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
“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报,按照军法处置即可,确认身份,至死不供者去找副将处理。”
“但……”士兵眼神不断闪烁,欲言又止。
镇国公抬起眼,质问了一句:“说话,别支支吾吾的。”
“但四皇子那边来人说,那个人是和他们一同来的,可属下比对过通行名单,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镇国公听着,皱起眉,只犹豫了一瞬,便有了决定:
“竟然是四皇子的人,那便不用搭理,只是派人继续把守紧要之处,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关口前,周围的人都步履匆匆地准备搬运东西,不日便要上路返乡。
一高大的身影披着斗篷,站在关口的门旁边,注视着漠北的方向,现在大多数人都在忙着装车,没人注意到这个人的怪异之处。
视线追逐着落日余晖,跟在展翅的大雁身上,妄想透过大雁的眼望见公主一行人的马车,追上他们的足迹。
男人一只手死死扣在粗糙的铁门上,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才结痂的伤疤被门上的铁钉扯开,血珠染在雪白的纱布上,像那年冬日他们一起观赏过的红梅。
当少女举起梅枝,放在自己的脸侧,绽开比花朵更加艳丽的笑意时,她的话语在长珏的脑海中回荡。
“花开一时,人活一世……是吗?”
长珏冷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一副空壳此刻只能装下麻木。
“要是没有你,我这种人,有什么盛开的必要吗?”
花朵本无名,无形,静静地盛放在无人之处,但当他有了欣赏的人,他的盛开便只为了那一个人随意投来的一眼。
既然没了那人,那盛开也没有必要了,他不需要其它人的观赏。
男人斗篷下闪出一道寒光,他抬手,将匕首架在脖颈上,刀锋被他打磨了一路,现已足以削铁如泥。
白日里他跟在队伍的后面,夜里他趁着队伍听下休整,坐在篝火旁打磨匕首。
长珏注视着远方,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手上用力,皮肤顿时如豆腐似的被划开一道血痕,但男人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倘若现在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遗憾,那便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死后还能不能被埋进沈琼华的坟墓里。
想起这件事,长珏皱起眉,恍若一潭死水般的眼眸多了几分触动,手上继续用力,眼瞧着就要割断些什么前,一双手忽地从一旁伸出来,扼住了他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他抬眼,瞥见了沈怀瑾紧皱的眉眼,皱眉时有那么一瞬间,有一些沈琼华的影子。
长珏的手骤然一顿,沈怀瑾找准机会,一把将他手中的匕首夺下,刀锋抵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一道血痕,露出混合着血珠的鲜红皮肉。
沈怀瑾将手里的刀一把扔掉,刀子撞在铁门上发出金属碰撞声,他紧皱眉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强忍住心里的震惊与愤怒。
“我默许你一路尾随我们至此,可不是为了让你寻死的!”
骂完,沈怀瑾的怒火稍稍减退了些,对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长珏再次张口,注视着那毫无意识到眼眸,沉声道:
“长珏,我要接大娘回来。”
只是一瞬,像流星划过夜空,男人眼睫微颤,定定地看着面前紧张的少年。
沈怀瑾咬着唇,他内心依旧忐忑,害怕失败和困难,但他依旧抖着嗓音,接着说:“但是我现在的实力不够,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我,我会把大娘带回来,这也是你希望的不是吗?”
“作为交换,我会……”
“——不。”
沈怀瑾闻言惊得睁大了眼睛,正当他以为长珏下一秒就要拒绝他时,男人的声音好似空谷回响般低沉,如一片即将消失的雾气。
“四皇子殿下只需要遵守您的诺言,带殿下回来。”
长珏的神情流露出一丝动容,被冻结在厚重冰面下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流水,却只有一人能感受这份顺从与迁就。
“这就够了。”
他并不奢求太多。
望着对方坚决的眼神,沈怀瑾重重地点了头,两人站在大周的尽头互相约定,许下了一个或许需要漫长时间才能实现的诺言,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止步于此。
接着,他们别过头,瞥向远处的漠北。
一只大雁逐渐升高,从他们的视野中离开,飞向更遥远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