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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痼疾 倘若我能手 ...

  •   长珏是怎么把吉期测算出来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沈琼华的生辰八字他不知道在心中默念了多少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哪些日子适合她出嫁,逍遥子将这件事交给他,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结果都是好的。

      和亲的圣旨没下,一切都等吉期,礼部才能派人着手安排。

      文慧太子病逝,二皇子还在战场上搏杀,三皇子已经远赴自己的封地,陛下病重,如今长安内能送嫁的也就只有尚未及冠礼的四皇子。

      长珏熬了好几个夜,他几乎吃不下东西,也难以入睡,每日就喝点水。

      待他恍惚地站在鸿胪寺的大门前时,已经过了五日。

      长珏一袭白袍不染纤尘,但只要仔细打量,就能发现他的里衣上还残余着墨渍,只有外面的衣袍是临行前师兄给他换上的。

      去的毕竟是皇宫,仪容不能出错。

      鸿胪寺内人头攒动,虽然旨意没下,但已经明里暗里地准备起来了,看起来还极为匆忙,一个个步履匆匆好似有什么急事发生。

      长珏神情麻木,双眼滞空,直愣愣地往里面走,恰好迎面撞上一位红袍官员。

      男人神色焦急,思绪本就繁乱,被人堵上时差点挂脸,但抬头一看,长珏足足高出他一头,瞬间气势便矮了半截,只得训斥说:

      “这里是官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在此逗留!”

      长珏拱手行礼,将手上被揉皱了的卷轴双手捧着,呈到官员眼前:

      “贫道是太虚观的弟子,国师派我转交测算出来的几个吉期。”

      那人一看他不是什么闲杂人等,也不好多说什么,堵在喉咙里的话又骂不出去,只好抬抬下巴,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放在那里,现在好多事呢顾不上,都赖那个胆大妄为的宫女。”

      长珏盯着那个人,心中顿生疑惑,什么事情比吉期定下来更重要,这才是决定大婚什么时候举行的关键。

      这时,恰好又有一个官员路过,手上拿着一沓册子,被另外一人叫住:“哎哎哎,你——”

      他走过去,问:“承徽公主的嫁妆准备事宜,有几个要改一改。”

      “啊,您说。”

      长珏站在门口,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

      “听闻突厥那边的人喜用动物的皮来制成衣物,为了公主在那边好过,我们得入乡随俗,多备上几件。”

      官员一边说,长珏却是将眉头皱得越紧。

      沈琼华的皮肤极为敏感,自小所有衣装都是由宫中最好的绣女一针一线缝制的,用的都是最软最细的料子。

      像是动物皮之类的衣装,必定一穿上就会起数不清的红疹,还会发痒。

      长珏刚想出声提醒,试图说服官员更换一种更好的,却听到他又说:

      “还有,边关回来的将领说突厥人最喜食羊肉,再为公主添五千头羊作为礼物。”

      长珏的眼眸一下便沉了下来,沈琼华也不喜欢羊肉,她总觉得羊肉太膻了,平时连羊汤都不愿意喝一碗,若是有肉更是碰都不会碰。

      “对了,会说突厥语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

      “快点去找!公主不会说突厥语该怎么办,洞房花烛夜和驸马打哑谜吗?!”

      傲慢的语气令长珏冷下脸,他垂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忙碌的人。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并不在意公主的死活,他们想要的,只是想要打造一个令突厥人满意的和亲礼物,这个礼物温顺、尊贵,至于之后的日子,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

      他冷笑一声,自喉间溢出一抹嗤笑。

      厌恶和蔑视爬上他的眼,长珏扔下手里的卷轴,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不知是谁在窃窃私语着,语气极为谨慎:“李大人,那个突厥使臣被刺杀的事情是真的吗?”

      宫门前,有一人被拦在外面。

      “别拦我让我进去!”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小麦色的皮肤极为健康,剑眉星目,整个人身上都隐隐透着一股不羁,向来懒散的眉眼中是罕见的怒意,发出一声爆喝:

      “今天我说什么都要进宫见她!”

      话音落下,容峥接着便要继续往里面冲,一群宦官几个人一起上都拦不住,一个为首的黄门只好叫来了禁军,三四个体格健硕的禁军才将他遏制住。

      黄门看着被三四个大汉死死钳住四肢的容峥,急得直跺脚,这可是容家的小公子,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他苦着脸,连忙上前劝道:

      “哎呦容公子啊,您这是何苦呢,陛下下了令,这段时间任何人不能入宫,要是您进去了,奴才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话音未落,容峥猛然用力,竟将一个钳着自己右手的禁军直接掀飞了出去,怒吼道:

      “那就看看是陛下砍你的头更快,还是小爷我弄死更快!”

      说着,他伸手便要朝着黄门抓去,黄门眼里闪出恐惧,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但还是被容峥抓住了衣领。

      眼前重拳即将落下,一道声音骤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住手!”

      容峥的动作一顿,看向宫门。

      稚嫩的少年奔跑在宫道上,他一身锦衣凌乱,宽袖被风吹起,朝着这边跑来。

      容峥的怒意霎时散去些许,手上也松了劲,看着来人眼神讶然:“四殿下?”

      “容公子!”

      沈怀瑾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他面庞略显稚嫩,眼眸清澈明亮,但是眼尾泛红发肿,显然才哭过一场。

      他一见到容峥,心中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眼泪顿时迸了出来。

      “容公子……”

      众人霎时退开,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不敢看。

      容峥抓着沈怀瑾的肩,眼中焦急地几乎要迸出火苗,连忙向他求证:

      “我祖父说,承徽公主要出关和亲,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沈怀瑾听到这话,眼泪更加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流,哽咽地说:“是、是真的。”

      “他们要送大娘出关,我要替代父皇送她出城,但是容公子,我不想大娘走。”

      少年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不停地从眼里冒出来,容峥的思绪极为混乱,怎么、怎么忽然就要和亲了,前方传回的不是捷报吗?!

      这个问题,沈怀瑾给出了答案,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大娘说,所说前方传回的是捷报,但突厥部这些年已经人强马壮,一场大捷只不过是开始。”

      “大周已经没有继续战下去的余力,而突厥只消修养个两三年,就会卷土重来,大周的粮草已经不足再支撑一场三年的战役了!”

      沈怀瑾堪堪平静下来,说着说着却又哭了,靠着容峥的肩头,鼻音极重:“怎么办啊容公子,大娘要走了。”

      容峥注视着才有自己肩膀那么高的少年,他才十三岁,从小伴着自己长大的长姐马上就要出去和亲。

      这完全打碎了少年的安全感,深深地无力感包围了他,让他感到无比迷茫。

      容峥自己心乱,手上还要不断安慰沈怀瑾,拍拍他的肩,连声劝道:“好了,殿下是个男子汉了,不能动不动就哭。”

      沈怀瑾显然听进去了一点,他胡乱用袖子擦着眼泪,听见容峥问:“四殿下为何会知道我在这里?”

      “是、是大娘让我来找你的。”沈怀瑾想起了正事,顿时就不哭了,一字一句道:“大娘说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

      容峥没有犹豫,直接说:“说吧,什么事。”

      掖庭,专门关押女性罪犯的地方,这里有的是犯了事被关进来的罪人,但都是一些小打小闹,今日,迎来了一个极为特殊的犯人。

      容峥步入诏狱,弗一进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极臭的排泄物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皱着眉走进诏狱的深处。

      诏狱很大,用铁栏杆隔开了约莫五百多个大小不一的牢房,里面铺满了干草和废布料,里面的犯人无一不是形容枯槁。

      有的人已经失去了神志,有的人已然只剩下一具空壳,顶着一头杂乱的发丝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干草堆上,和自己的排泄物睡在一起。

      领路的狱卒将容峥带到一间被刻意和其它犯人隔开的牢房前。

      “容公子,就是这里了。”

      容峥朝里撇了一眼,一位穿着麻衣囚服的女子坐在干草堆上,和其它囚犯不同,她有一个主席和一张极薄的薄被。

      虽说被关在这里,但显然没关几天,眼神依旧清明,除却发丝乱了一些还有干瘦的面颊,其它都还好。

      容峥“嗯”了一声,从衣襟里拿出个荷包递到狱卒手中。

      狱卒掂了掂,心下一喜,极会来事地说:“那容公子,您先忙,小人就先下去了。”

      说完,狱卒便极有眼力见地离开了这里。

      容峥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隔着腕粗的铁栏注视着坐在干草堆上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看见是容峥时脸上并没多少表情,淡漠地移开眼,不去看他。

      容峥也不气恼,悠悠道:

      “听闻突厥使臣在他的房间内遭到了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竟然想用下了毒的香料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梦里死去,却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说着,男人的语调染上了一分笑意,眼底打量着女人的脸,评价:“你还挺有胆。”

      “哼。”

      女人冷笑着抬起头,轻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也不知奴婢哪来的福分,竟然值得容小公子跑到这个地方看笑话。”

      “我确实不是自愿来的,而是受人所托。”

      女人眼神微动,好似是想到了什么,容峥在牢边弯下腰,盯着女人的脸,问:“你既然敢做,就知道你绝对活不下来吧。”

      “我的命本就是公主殿下所救,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那鬼地方受苦,我卫诗做不到。”

      容峥打量着这个名为卫诗的女子,在来这之前,沈怀瑾大概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卫诗原是某位大户人家的婢女,因一手调香的本事无人能及,被某位贵女带进某次品香的雅集,沈琼华恰好就在那次雅集上,发现了那人偷梁换柱,将婢女调制的香料充作是自己的。

      事后,沈琼华揭破了这个骗局,又欣赏卫诗的性格和本事,派人从那贵女家买到了她的身契,让她入宫做了个宫女。

      这次的事情来得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没人想过那个婢女竟然凭本事做到了最低等的女官,趁职务之便,混进突厥使臣的房间,下了毒。

      或许在卫诗看来,只要突厥负责接和亲公主的使臣死了,沈琼华或许便可不用和亲了,可惜她还是失败了。

      “真是愚蠢。”容峥压着嗓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可想过万一你成功了,前方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战事,会兵戈再起吗?!”

      诚然,突厥使臣死了,就算沈琼华不用去和亲,那边关好不容易打下的胜利便会被大周自己人瓦解,堂堂大国,说好了和亲,结果竟然毒杀使臣。

      这个梁子结下后,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突厥和大周之间必然再次掀起生死之战,这是突厥不愿意看见的,也不是大周愿意看见的,更不是沈琼华愿意看见的。

      “你知不知道,就差一点,你就将这场战争的胜利白白送到了对方手里!”

      想起这件事,容峥心中的怒意便不断地向上冒,烧得他眼底一片愤愤,指节攥得发白。

      面对他的怒火,卫诗却是一脸嗤笑,她毫不畏惧地从地上站起来,愤然对着他说:“我知道,这些我当然知道!”

      “但那又能怎么办?我只是个奴婢,既不是良民也不是壮丁,倘若我能手刃那突厥狗,那里需要用下毒这种阴损的法子!”

      容峥注视着她寒意刺骨的双眸,她呵斥道:

      “我身份是卑贱,但我也知道什么叫滴水之恩将涌泉相报,我也知道什么叫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为了殿下去死,我愿意,为了大周去刺杀突厥狗,我更是求之不得。”

      “但容公子你呢?”

      容峥心头猛地一跳,面色阴沉地听着她嘲讽道:“我尚且都知该为殿下做点什么,你呢?你又做了什么?”

      或许是卫诗知道自己不可能活下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管你是什么公子什么镇国公,她都照样不留情面:

      “你的兄长、你的父亲、还有年事已高的镇国公,现在都在前线,为大周挥舞手上的兵器,你呢?”

      “这么多年,除了做一个纨绔子弟,在皇宫内绕着殿下和皇子打转,你还能做什么?!”

      “你——”

      容峥再也无法忍住怒意,他拔刀出鞘,将剑尖对准了卫诗的脖子!

      “你不配提我的家人!”

      卫诗盯着男人目眦欲裂的脸,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盛,她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痛处,且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我要是你,就算是死在突厥人手里,也不要待在这里,等着被自己人杀掉。”

      多么讽刺,明明卫诗同样是大周的子民,现在边关每日都有大周的同胞死在突厥人手里,而现在将刀尖对准她的,竟然也是大周人。

      架在脖子上的刀锋冰冷刺骨,在昏暗的牢狱中发出一抹锐利的光,卫诗不躲不避,手指抹过容峥的剑锋。

      皮肉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留在雪白的剑上,像是雪地中的红梅那般刺眼。

      容峥被她的举措惊住了,浑身肌肉紧绷,抓着剑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但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卫诗的斥责,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心爱的女子即将远去,而他现在,竟然在将刀剑指向一个试图制止的无辜女人。

      比起毫无作为的他,面前这个不知者无畏的女人,竟然表现得比他更有烈骨。

      “哐当!”

      刀剑脱手,容峥猛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他双眼发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不断发抖。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卫诗的目光中满是轻蔑与鄙夷,仿佛对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最后,容峥这个在长安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竟然像是逃跑般,面对一个女囚时拔腿便跑,近乎是失神落魄地逃出了诏狱,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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