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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心魔 “去送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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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简屋,长珏沿着小路,来到了一处藏于山谷中的池塘中。
还未走近,瀑布的轰鸣声便先传了过来,如一道经久不衰的闷雷,断崖顶端飞下数千道白练,潭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似数千万片碎银。
长珏一步步走近,身上白袍委地,平整地放在池边的石壁上。
他只身走入冰冷的池水里,当下刚过春分,天气说不上热,池水清澈却也寒冷。
长珏神情冷淡,静静地清洗着自己的身体,池水自玉石般的肌肤上滑过,他垂着脑袋,望着池中那个倒影。
男人的鬓发都湿了,黏在宽大的肩背上,让他的思绪莫名回到那个雨夜。
长珏清晰地记得,那是个夏日,白日里,长安城被晒得砖瓦大街都发着光,赤脚一踩便会惊叫地收回来,到了晚上却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边关传回了捷报,二皇子沈腾骧取下了突厥一员大将的首级,可他自己也在层层包围下受了重伤,失去了右臂,彻底与帝位无缘。
这个又悲又喜的消息使前朝后宫都陷入一片沉重的阴霾中,每个人脸上都看不见笑,只能在寂静中等待这场持续了三年之久的战争结束。
长珏自被柔贵妃遣返回到太虚观,已经是第三年。
宫内的消息他无从得知,只得坐在凌虚阁中,帮着道玄真人一遍又一遍抄着《清净经》。
入了夜,太虚观闭了门,众多弟子也已经回房歇息,长珏坐在书案边,身后的屏风上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好似是转了转头,隔着屏风看向了长珏的背影,不多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来:
“长珏。”
长珏笔尖一顿,旋即他放下笔,转身对着屏风上的人影一拜,唤道:“师父。”
“嗯。”影子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平静:“你抄了这些日子的《清净经》,可觉得有用?”
长珏垂头,沉默不语,答案已经很明显。
道玄真人——逍遥子深深地叹了口气,目光自他身上淡淡地扫过,语气颇为感慨:
“逃避心魔,饶是你抄上一辈子的《清净经》,也是无用的。”
面对逍遥子的指责,长珏脸上没有惧意,他只是将额头触上地面,语调依旧冷冽:“弟子愚钝,还请师父指点。”
“指点?”逍遥子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多了几分讶异:“你何时需要我的指点?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不是吗。”
面对逍遥子毫不留情的揭破,长珏的反应平平,直起腰,注视着那个影子。
“弟子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唯有此法,才可保殿下安乐。”
“即使她会恨你?”
这下,长珏反而低声笑了,短促的笑声极像是一道叹息,喃喃道:“弟子从不在意殿下对我是爱是恨。”
这一切都不重要,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我还是她的。
像是觉察出长珏未说完的话和心中所想,逍遥子也了然地笑了。
和他想的一样,这个弟子不需要别人的指点,他已经准备将自己当成个东西,任意主人左右自己的命运了。
长珏看见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离开了,便低头行礼,扯起袍角准备起身,但就在这时。
“殿下、殿下!”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引起了屋内二人的注意。
屋外,流玉撑着油纸伞,踉踉跄跄地追在少女身后。
沈琼华穿着宫女的服饰,眼神坚毅,仰头盯着面前的屋子,单手将自己的裙摆拎起来,健步如飞地朝着凌虚阁走去,快步踏上面前的台阶。
她的脚步太快,即使流玉不断将手上的伞朝着她那边倾斜,沈琼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发丝黏在纤长的脖颈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珏眨眼间便来到门前,扒开一条门缝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长珏的心脏好似一下子被人捏住,快速将门合上,心跳声差点震破他的耳膜,下意识地看向了坐在屏风后的逍遥子。
素来没什么变化的脸上,瞳孔微微睁大,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逍遥子看出了点什么,但他没做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想让长珏将自己当作不存在就行。
沈琼华上来便是推门,却受到了一丝阻力,门被人反锁上了。
她皱起眉,沾了雨水的面容没有往日里的明艳,却也如清水芙蓉般纯净,动作毫不客气地拍着门,喊:“长珏!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师兄弟说了,你最近在凌虚阁中抄写经书,别当自己不存在!给我开门!”
长珏无暇去想师兄弟就这么简单将自己卖了,而是下意识地想去问:
有没有人看清她的脸,知不知道她的身份,宫门已经锁了,她出现在宫外,可是有着不小的风险。
沈琼华没有得到回应,丝毫不准备善罢甘休,反而越发大声,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你给我开门!听到没有!”
流玉站在她身后,神色慌乱,却又不敢跟着她一起喊,四下打量着附近有没有人看见。
长珏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叩门声,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门,可听着沈琼华逐渐沙哑的声音。
终是不忍,放在门板上的手抖了又抖,开了一个门缝。
沈琼华面对忽然打开的门,看着门缝后露出的半张脸,那只眼眸眸光冰冷,潮湿的水汽在这一刻都好似凝结成冰,惊得她眼神错愕。
长珏没有让开门,眼神迅速扫过沈琼华的全身,旋即眉头深深皱起,盯着她湿掉的衣裙,连带着语气都变得不耐烦:
“殿下深夜来此,可有何要事?”
冰冷的质问好似一击重拳,打得沈琼华都有些没回过神来,盯着面前三年不见的人,只觉得陌生。
但时间紧迫,不由她犹豫,张口便是焦急地询问:“我问你,三年前离宫,母亲说是你自请离开,是真的吗?”
长珏的心口有一丝松动,只是并未表现在脸上,当年柔贵妃婉言劝他离宫,他离开后并不知道柔贵妃是如何向沈琼华解释的,原来是自请离宫。
他配合地点了点头,注视着沈琼华渴求答案的双眼,说:“是。”
答案已经明了,沈琼华眼底那道希冀的光消失了,她垂下眼,好似有些失落,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盯着他的脸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带走我给你的东西,是不喜欢吗?”
长珏十岁入宫,在皇宫里待了近六年之久,沈琼华出手向来阔绰,平日里给宫人打赏都是金叶子,长珏日日伴着她,自然也被塞了不少好东西。
他离开的那一日,沈琼华去他的住处找他,发现他除了带走自己来时的那个小包袱,其他一概未碰,都留在了房间内。
长珏眼神微颤,喉结动了动,停了一秒才说:“是,我不喜欢。”
这句话不是说谎,长珏的确不喜欢,只因为那些东西来自沈琼华,他才会放在自己的房间,既然要离开,那么这些东西自然还是沈琼华的,不会有丝毫变化。
沈琼华的神情凝固住了,唇边的弧度僵住,整个人像是被这个答案惊到了。
假若刚刚那个问题还情有可原,那现在这个答案则是锤定了沈琼华心中的那个答案,是那个别人一直在告诉她,但她却怎么都不愿相信的答案。
沈琼华沉默了,长珏注视着她缓缓低下了头,身后的流玉一脸的忧心,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她何时这般沮丧过,作为大周的公主,沈琼华拥有一切,每个遇见她的人都欣赏她身上那股自信和与生俱来的尊贵。
在流玉眼中,她值得一切,现在被长珏气成这般摸样,一股怒意如洪水般将她淹没:
“喂!你——”
“流玉。”
刚想开口斥责长珏的流玉被人打断,沈琼华制止了她的行为,依旧垂着头,低声道:“流玉你先离开一会。”
流玉的双眼被一抹不甘覆盖,她恶狠狠地盯了长珏一眼,简直就像是想冲上去咬下一口肉般,但面对沈琼华的命令,她也只好听从。
油纸伞被放在沈琼华的脚边,流玉退了下去,躲到一处屋檐下避雨。
长珏的耳朵尖,屏风后的人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给二人留下一些独处的空间。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人身上,三年未见,沈琼华已经出落得极为明艳动人,但他甚至不敢仔细看她的脸,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地上。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
说完,长珏想回屋,去找自己的干净衣物给沈琼华披上,才一有动作,衣袖便被一股力道拽住。
如同天气都感受到了少女此刻的心情,天边炸起一道惊雷,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打在少女的侧脸,她缓缓开口,低声问:“长珏……”
长珏顺着她的声音望向她的眼,因为夜风吹在湿透了裙摆上,少女的脸上毫无血色,仿若一张白纸,连一丝生气都难以寻到,眼底被哀伤浸透。
“你恨我吗?”
你恨我将你当成个玩具一样抢进宫中吗?这么多年,你是不是都只是无可奈何地面对我,这个操控你的恶劣主子,时时刻刻都想着离开呢。
沈琼华声音不高,像是在低语,恍若冬日,她坐在榻上,问窗边的长珏外面雪大不大。
长珏不敢去看她的眼,怕被她眼底的情绪刺伤,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
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嵌进血肉,湿黏的液体带着一抹暖意,在他的掌心蔓延。
他没有回答,可这个问题,不回答也是一种答复。
沈琼华等了又等,比起默认,她更愿意相信长珏是在犹豫,或许他也有动摇,他不是全然只从她身上感到了痛苦和屈辱。
时间好似被拉得极为漫长,一直到沈琼华都感受不到双足的温度,湿透的鞋袜粘着小腿,仿佛一块蒙在心头的湿抹布,让她喘不过来气。
良久,沈琼华低声喃喃道:“我知道了。”
这四个字压在长珏心头,压得他难以承受,如同他自己也被这四个字镇住了。
长珏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身前的人转过身,只身走进雨幕中。
流玉快步走过来拿起伞,在追上沈琼华以前回头,瞪着眼对他骂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殿下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就是遇见你!”
骂完,她也不想看长珏的反应,连忙追上沈琼华给她撑伞。
长珏立在门口,双眼茫然的注视着二人的背影,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拳头向下滴落,染红了他的袖袍,晕开点点红梅。
侧门被人打开,逍遥子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立在原地的长珏,空气中传来一阵叹息声。
“跟上去吧。”
长珏的腿动了动,逍遥子又说:“去送送她。”
也不知是否是这句话替他下定了决心,长珏终于迈开腿,跑进了眼前几乎看不清路的倾盆大雨里。
他没有靠近,只是跟在两个人身后一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缓慢走着。
长珏的衣衫湿透,掌心传来刺骨的疼痛,雨水顺着鼻尖向下滴,乌发粘在脖子后,他也浑不在意,只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少女的背影,宛如这世间只有这一个人是真的。
沈琼华的背依然笔直,她没有用手擦脸,看起来没有哭,不知为何,明明这代表着沈琼华没有对此感到很伤心,长珏却也并不觉得失落,她高兴就值得。
那一夜很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长珏站在山门前,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阶梯的尽头。
眼前阶梯连绵不绝,宛若一条飞流向下的河,几乎是彻底看不见沈琼华的同一时间,巨大的空虚将长珏的心彻底占据。
那一霎那,他感受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遇见沈琼华之前的感觉。
他又变回了河流中的浮萍,茫然地顺着流水漂浮,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人捞起,不被任何人拥有。
大雨落下,浇在他的头上,将他的一切洗净,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名为长珏的无姓之人。
在这股空虚感中,长珏感到一丝恐惧,他好像彻底被丢掉了……他再也不会被沈琼华所注视,不会被她带进坟墓里,他的灵魂再也找不到栖息的归处。
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茫然中,不知不觉间,这一晚后来的记忆变得极为模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怎么换下身上的衣衫,怎么处理手上的伤口。
长珏只是机械的、毫无生气地处理这一切,直到三日后,他被逍遥子召见。
“咚。”
明黄色的卷轴被扔在长珏的脚边,逍遥子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浅啜着手上的茶水,连瞥都没瞥长珏一眼,随口道:
“承徽公主,即将与突厥幼子成婚了。”
“陛下有令,在这个月就将婚事办妥,让我择选吉期,送公主出城和亲。”
茶杯被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瓷器磕碰出清脆的响声,但长珏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裂了。
“你来做这件事吧。”
逍遥子说:
“这不是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