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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又是一 ...

  •   又是一年冬。

      距离鬼见愁深渊那场惨烈搏杀,已过去大半年。

      萧无恨在陈太医倾尽全力的救治、裴凛不计代价搜罗的珍稀药材、以及沈清辞日以继夜的精心照料下,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也…仅仅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醒得很慢,在昏迷了足足一个月后,才在某个雪落无声的清晨,于沈清辞熬得通红的眼眸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涣散茫然了许久,才渐渐凝聚,落在沈清辞憔悴消瘦、却盈满狂喜泪水的脸上。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体内空空荡荡,曾经奔涌不息的内力、敏锐的五感、矫健的身手,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无处不在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武功尽失,经脉脆弱如琉璃,丹田枯竭如深井,稍受风寒便会高热咳血,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那日燃烧生命强行催动的、源自惊鸿剑与血脉的奇异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尖锐的“意”,与破损的经脉、脏腑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共生平衡。陈太医说,这平衡脆弱如累卵,一旦打破,轻则重伤呕血,重则…立时毙命。

      他活下来了,却像一株被冰雪彻底冻坏、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的枯草,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雨。

      沈清辞辞去了所有职务(通过裴凛密奏,皇帝萧玦准其“长期休养”),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照顾萧无恨上。他学会了辨识药性、掌握火候,能熟练地煎出对症的汤药;他翻阅无数医书,寻找固本培元、温养经脉的方子;他亲手为萧无恨按摩僵硬的肢体,辅助他进行极其缓慢的康复活动;他陪他说话,读书给他听,在他因疼痛或噩梦而辗转反侧时,整夜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

      曾经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沈首辅,如今只是一个沉默而细致的照顾者。他的双手,不再执笔批阅奏章,而是终日与药罐、布巾、温水为伍。他的眼中,少了朝堂的锐利与深沉,多了疲惫,也多了某种沉淀下来的、异常柔韧的光芒。

      萧无恨起初是抗拒的。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一个需要人喂饭、擦身、甚至搀扶才能如厕的废物。他沉默,暴躁,拒绝喝药,将沈清辞端到面前的汤碗打翻。他恨这样的自己,恨这具拖累人的残躯,更恨…自己为何没有干脆死在深渊底下,一了百了。

      每当这时,沈清辞从不生气,只是默默收拾好狼藉,重新熬好药,端到他面前,用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睛看着他,直到他败下阵来,屈辱地、一点一点将苦涩的药汁咽下。然后,沈清辞会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药渍,低声道:“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渐渐地,萧无恨不再抗拒。他学会了接受沈清辞的照料,学会了在疼痛袭来时,抓住沈清辞的手默默忍耐,学会了在沈清辞读书时,安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他清瘦的侧影。恨意似乎随着那燃尽生命的一剑,一同消散在了深渊的寒风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对身边这人日渐深重的、近乎贪婪的依赖。

      他知道,自己欠沈清辞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而他所能给予的,或许只有这残破的生命,和…毫无保留的、全部的信任与…爱。

      裴凛的黑水河大营,成了他们临时的、相对安全的庇护所。裴凛以“重伤钦差需静养”为由,将两人保护得密不透风。期间,高让的人似乎并未放弃搜寻,几波可疑的探子试图靠近大营,皆被裴凛以雷霆手段清除。但巫祖重伤遁走后,再未现身,北狄也因萨满一系损失惨重而暂时偃旗息鼓,边境竟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直到深冬,萧无恨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到一个可以承受轻微旅途颠簸的程度。而京城那边,通过裴凛和赵乾的秘密渠道传递消息,皇帝萧玦在收到沈清辞(通过裴凛转呈)那封详述了所有真相、并附上部分关键证据(书信、邪术图谱抄本)的密折后,沉默了整整三日。三日后,一道绝密旨意发到裴凛手中:

      “护送皇兄与沈卿,秘密返京。沿途一切,由卿全权处置。朕…在京城等你们。弟玦手书。”

      “皇兄”二字,首次出现在正式的御笔之中。这似乎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于是,在一个风雪暂歇的清晨,一辆外表普通、内里铺设得异常柔软舒适的马车,在数十名乔装改扮的“铁鹞子”精锐秘密护卫下,悄然驶离了黑水河大营,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这一次,没有追兵,没有截杀。裴凛亲自挑选的路线隐秘而稳妥,沿途皆有可靠之人接应。马车行得很慢,尽量避开颠簸。沈清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车内,随时注意着萧无恨的状况。

      萧无恨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即便醒来,精神也恹恹的,很少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萧瑟的冬景,或是望着沈清辞出神。他的手,总是无意识地,轻轻拽着沈清辞的衣袖一角,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清辞则握着他的手,低声与他说话,讲一些沿途风物,讲一些书中的趣闻,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有时萧无恨会突然因旧伤疼痛而蜷缩起来,冷汗涔涔,沈清辞便将他揽在怀里,轻轻拍抚,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般的曲子,直到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重新陷入不安的浅眠。

      一路无话,只有车辙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两人交织的、轻微而依存的呼吸。

      半月后,在一个暮色沉沉的黄昏,马车经由一条秘密通道,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西苑一处早已收拾停当、守卫森严的僻静宫院——漱玉轩。此处邻近冷宫,人迹罕至,曾是某位太妃清修之所,如今被皇帝特意安排出来,作为他们回京后的暂居之地。

      马车停下时,萧无恨正好醒来。他透过被沈清辞掀开一角的车帘,看到了朱红的宫墙,覆雪的琉璃瓦,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灯火辉煌的宫殿楼阁。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混合着血腥记忆与遥远隔阂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窒,脸色更白了几分。

      “别怕。”沈清辞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握紧了他的手,低声道,“我们到了。陛下…在里面等你。”

      萧无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该来的,总要来。他轻轻点了点头,在沈清辞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挪下马车。双脚落地时,一阵虚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沈清辞用力支撑。

      早已候在院中的内侍连忙上前,想帮忙搀扶,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他亲自半扶半抱着萧无恨,一步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向漱玉轩正殿那扇敞开的、透出温暖橘光的大门。

      门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殿中陈设清雅,一应用具却极尽精细舒适。一道身着明黄常服、背影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积了雪的老梅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当今天子,萧玦。

      比起一年多前,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沉淀着更深的沉稳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微微颔首,带着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低唤了一声:“清辞兄,一路辛苦。”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被沈清辞几乎完全支撑着的、那个苍白、消瘦、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兄长身上。

      四目相对。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又飞速掠过。血缘的牵引,命运的捉弄,二十余年的隔阂与迷雾,血与火的真相,此刻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萧玦的眼中,翻涌着震惊、痛楚、愧疚、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属于弟弟面对久别重逢、且身份尴尬的兄长时,本能的无措与…亲近?

      萧无恨的眼中,则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淡淡的、仿佛看透世情的漠然。眼前的皇帝,是他的弟弟,也是…他悲剧人生的间接“受益者”,更是…他如今需要面对的、掌握生杀大权的君主。
      沈清辞扶着萧无恨,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不知是虚弱还是别的),心中揪紧,却保持着沉默。这是他们兄弟之间,必须直面的第一道关。

      良久,萧玦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他走上前几步,在距离萧无恨和沈清辞尚有数尺远的地方停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称呼什么,却终究没有喊出“皇兄”二字,只低声道:“你…的伤,可好些了?”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无恨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虚弱、甚至算不上面部表情的弧度。“死不了。”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萧玦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萧无恨几乎完全依靠沈清辞才能站立的姿态上,眼中痛色更浓。他深吸一口气,挥退了殿中所有内侍宫女,只余他们三人。

      “裴凛的密报,还有…你让清辞兄转呈的东西,朕…都看了。”萧玦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痛的压抑,“朕…不知道。朕一直以为…国师预言,天命如此。朕一直以为…母后(太后)只是…有些偏执。朕…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肮脏,如此…令人作呕。”

      他抬起头,看向萧无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愧疚:“对不起…朕…朕这个皇帝,这个弟弟…当得…太糊涂,太…失败。”

      这句“对不起”,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萧无恨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与你无关。是太后,国师,巫祖…他们的罪。”

      “可朕享用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萧玦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眼圈泛红,“皇位,荣华,甚至…健康!若不是那邪术,若不是他们害了母后,害了你,朕或许…根本坐不上这个位置!朕…朕才是那个…窃贼!”

      “陛下!”沈清辞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恳切,“此事罪在元凶,陛下亦是受害者,切勿过分自责。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罪魁,肃清朝纲,还先后、还…殿下一个公道。”

      萧玦剧烈喘息了几下,强行平复情绪,看向沈清辞,点了点头,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与帝王的决断:“清辞兄说得对。罪魁,必须伏法。太后王氏,勾结妖邪,残害皇后,混淆皇室血脉,意图颠覆江山,罪无可赦。内侍高让,为其爪牙,恶行累累。国师云谏虽已伏诛,但其同党余孽,亦需肃清。还有…北狄!”

      他眼中寒光一闪:“勾结外敌,图谋不轨,此乃叛国!朕已命裴凛整军备战,同时通过秘密渠道,向北狄王庭施压,索要巫祖及涉事萨满。至于朝中与太后、高让有染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充满威仪,那是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沈清辞心中稍定。看来,皇帝是下定了决心,要大清洗了。这固然会掀起朝堂巨震,但也是拨乱反正、稳固江山的必经之路。

      “陛下圣明。”沈清辞躬身。

      萧玦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萧无恨身上,语气复杂:“皇兄…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一声“皇兄”,终于叫了出来。虽然依旧有些生涩,却代表着某种正式的承认。

      萧无恨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累了。这副身子,也做不了什么。只想…找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眼中那潭死水,才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真实的波动,“和他一起。”

      沈清辞心头一烫,握紧了他的手,对萧玦道:“陛下,殿下伤势极重,需长期静养,受不得惊扰,也…不宜见外人。恳请陛下…”

      “朕明白。”萧玦打断他,眼中是了然的苦涩与…一丝释然,“这漱玉轩,僻静安全,一应用度,朕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打理,绝不让外人打扰。皇兄…便在此安心养伤。至于身份…”他沉吟道,“对外,只说是朕寻回的、当年因故流落在外的皇室远支,因救驾有功,特许在京荣养。具体…朕会安排妥当。”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既给了萧无恨一个相对安稳、不受打扰的容身之所与合法身份,又避免了公开其真实身份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与不必要的猜测。

      “谢陛下。”沈清辞郑重行礼。萧无恨也微微颔首。

      “该说谢的,是朕。”萧玦看着眼前相依的两人,心中是百味杂陈。有对兄长相认却已物是人非的痛楚,有对沈清辞不离不弃的感佩,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空旷。“清辞兄,你也留下吧。你…也需要好好将养。朝中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们…放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无恨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和沈清辞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似乎也淡了些许。或许,这样的结局,对他们而言,已是历经劫难后,最好的归宿。

      “朕…就不多打扰了。你们早些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萧玦说完,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漱玉轩。

      殿门轻轻关上,将外面的风雪与宫廷的喧嚣,一并隔绝。

      殿内,重归宁静。只有炭火噼啪,暖意融融。

      沈清辞扶着萧无恨,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又为他背后垫上软枕。萧无恨靠坐着,望着窗外那株在宫灯映照下、愈发显得虬劲孤傲的老梅,久久不语。

      “累了?”沈清辞替他拢了拢腿上盖着的厚毯,轻声问。

      萧无恨缓缓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清辞脸上,看了很久,才哑声道:“清辞…值得吗?”

      沈清辞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握住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颊边,眼中是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值得。”他斩钉截铁,“只要能每天看到你,能握着你的手,能和你一起看四季更迭,看花开花落…哪怕你只能这样坐着,哪怕我要照顾你一辈子…都值得。”

      “可我一无所有了,”萧无恨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藏的痛与自卑,“武功,健康,甚至…连保护你都做不到。我只会拖累你。”

      “谁说你一无所有?”沈清辞摇头,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你有我。我的心,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你的。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温柔,“你忘了吗?在鬼见愁,我好像…也能让惊鸿剑亮一下。虽然很微弱,但陈老说,那或许是一种很特殊的资质。说不定,以后是我保护你呢?”

      萧无恨看着他眼中故意装出的轻松与俏皮,心头那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暖意彻底融化,涌起一股酸涩的、滚烫的热流。他反手,轻轻抚上沈清辞消瘦却温暖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

      “清辞…”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咽。

      “嗯?”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么多,让你放弃前程,让你日夜操劳。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还爱我。

      沈清辞读懂了他未尽的话语,眼眶瞬间红了。他倾身上前,轻轻吻去他眼角悄然滑落的冰凉泪滴,然后,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我们之间,没有对不起,也没有谢谢。”他低声说,气息交融,“只有…在一起。”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梅枝、琉璃瓦上,将这座刚刚迎来主人的僻静宫院,温柔地包裹起来。

      殿内,炭火暖融,灯火昏黄。

      两个历经生死、洗净铅华的人,在分离了血与火、恨与阴谋之后,终于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紧紧依偎,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他们漂泊半生后,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归途。

      纵使前路依旧漫长,纵使伤痕或许永难平复。

      但执手相望的这一刻,便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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