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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没有声 ...

  •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灵魂被寸寸碾碎、又仿佛被投入熔炉焚烧的极致痛苦。

      萧无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手中的剑,甚至感觉不到恨。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意志,支撑着他,将燃烧的生命、灵魂、以及二十余年积攒的所有痛苦、不甘、愤怒与…最后那点不舍的温暖,统统灌入那一道凄艳的血色剑光之中。

      惊鸿剑在悲鸣。不是金铁的震颤,而是灵魂的哀恸。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必死的决绝,剑身上那枚裴家枫叶刻痕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与萧无恨的血色剑光、自身幽冷的青光,三色交织,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到近乎虚幻、却又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剑虹,狠狠撞入了巫祖掌心那团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嗤——!!!”

      这一次,有了声音。不是爆炸,而是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又如同烧红的刀刃切割朽木。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两个不同法则、不同维度力量强行湮灭、对抗的怪异声响,瞬间充满了整个巨大石窟!

      血金色的剑虹,与浓稠的黑暗漩涡,死死抵在一起,疯狂地相互侵蚀、吞噬、湮灭!接触的边缘,空间都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寂静领域。

      巫祖那两团黑暗漩涡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愕,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感觉到,自己凝聚的、足以轻易吞噬金丹修士神魂的“噬魂漩涡”,竟然在对面那小子燃烧生命与灵魂、混合了某种奇异剑意与血脉力量的搏命一击下,出现了停滞,甚至…被反向侵蚀的迹象!

      这怎么可能?!一个经脉寸断、重伤垂死的小辈,靠着燃烧残命,怎么可能撼动他千年苦修的邪力?!

      是那柄剑!还有…那剑光中蕴含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道”的气息?!

      巫祖心中警铃大作,枯爪猛地一握,试图加大力量,彻底碾碎那垂死的剑虹与剑虹后同样垂死的人。

      然而,就在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头顶,那道透下天光的裂隙处,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顺着垂落的绳索,疾速滑落!为首一人,玄甲长刀,双目赤红,正是裴凛!他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下方那惊心动魄的对峙,看到了萧无恨浑身浴血、生机急速流逝的背影,看到了沈清辞脸色惨白、目眦欲裂的惊恐!

      “逆贼敢尔——!!!”

      裴凛发出一声震裂石窟的暴吼,甚至不及完全落地,身在半空,便已双手握刀,将毕生功力、无边怒火、以及对皇后姑姑的愧疚、对萧无恨身份的认同、对眼前邪魔的憎恶,尽数凝聚于一刀之中,朝着巫祖的后心,悍然劈下!刀光如九天落雷,带着边军血战淬炼出的、纯粹的杀伐与破邪之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

      与此同时,紧随裴凛滑落的数名铁鹞子精锐,也纷纷怒吼着,挺起长矛,掷出标枪,射出□□,目标直指巫祖周身要害!虽然他们不知道这黑袍怪物的具体底细,但将军暴怒出手,敌人又如此邪异,自然是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巫祖腹背受敌!前方是萧无恨燃烧生命、蕴含奇异“道”息的血金剑虹,后方是裴凛含怒而来的雷霆一刀与众多精锐的合击!他纵有千年邪力,此刻也感到了巨大的威胁与…一丝久违的危机感!

      “蝼蚁——!!!”

      巫祖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周身黑气轰然爆发,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去抵挡身后裴凛等人的攻击。

      就是这瞬间的分神与力量分散!

      前方,萧无恨那原本已开始黯淡的血金剑虹,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最后执念,竟回光返照般,再次炽亮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剑虹如同钻头,猛地刺穿了黑暗漩涡的核心,狠狠撞在了巫祖仓促间抬起格挡的另一只枯爪之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骼碎裂的声响。

      巫祖那只枯爪,竟被剑虹硬生生斩断了两根手指!断指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恶臭与浓烈邪气的黑烟喷涌而出!更有一股凌厉的剑意,顺着断指处,疯狂涌入他的手臂,直逼心脉!

      “啊——!!!”巫祖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的厉嚎,他猛地挥手,将侵入体内的剑意与裴凛的刀气、众多攻击强行震开,身体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骨坛上,将那骨坛撞得粉碎!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手指,和手臂上蔓延的、如同蛛网般闪烁的金红剑痕,那两团黑暗漩涡剧烈波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与惊怒。

      他竟然受伤了!被一个蝼蚁般的小辈,和一个凡俗武将,伤到了本体!虽然只是断了两指,剑意入体也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但这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更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而前方,萧无恨在挥出那最后一剑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与灵魂,软软地向前扑倒。惊鸿剑脱手飞出,斜插在不远处的岩石缝隙中,光华尽敛,只余剑身微微嗡鸣,似在哀悼。他身上的血色剑光彻底熄灭,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心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苟延残喘着一口气。

      “无恨——!!!”沈清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连滚爬爬地扑到萧无恨身边,将他冰冷的、布满血污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脉搏。触手一片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口鼻间只有出气多,进气少。

      “陈老!陈老在哪里?!救他!快救他!!”沈清辞抬起头,对着刚刚落地、正警惕地盯着巫祖的裴凛,失声哭喊,声音凄厉绝望,已完全失了平日的冷静。

      裴凛心中一痛,但他知道此刻强敌在侧,绝不能自乱阵脚。他示意两名铁鹞子立刻上前,将沈清辞和萧无恨护在身后,自己则横刀在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着那似乎因受伤而暂时没有动作的巫祖。

      “你究竟是何方妖孽?”裴凛沉声喝问,声音在石窟中回荡,带着边军特有的铁血与煞气,试图震慑对方。

      巫祖缓缓直起身,断裂的手指处黑烟缭绕,似乎在缓缓修复。他抬起头,用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睛,一一扫过裴凛、铁鹞子,最后落在被沈清辞抱在怀中、生机几近断绝的萧无恨身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好…很好…多少年了…没尝过受伤的滋味了…”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裴家的小子…还有这个燃烧灵魂的小家伙…你们成功…激怒老夫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完好的枯爪,指向萧无恨:“他的灵魂,老夫要定了。至于你们…”他又指向裴凛和众人,“便一起…留下来,做老夫这‘万魂窟’新的藏品吧!”

      话音未落,他周身黑气再次狂涌!这一次,黑气不再是无序扩散,而是凝聚成无数条狰狞的黑色触手,如同活物般,张牙舞爪地扑向裴凛等人!触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岩石地面也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石窟四周那些用兽骨、人骨搭建的诡异巢穴,此刻也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嘎嘎”的怪响,无数惨白色的骨粉、磷火飘飞而出,融入黑气触手之中,使其威势更增!空气中弥漫的腥檀味与邪气,浓郁到了顶点,几名功力稍浅的铁鹞子,立刻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结阵!诛邪!”裴凛瞳孔骤缩,知道遇到了平生仅见的大敌,不敢有丝毫怠慢,厉声下令。剩下的铁鹞子立刻收缩阵型,以裴凛为核心,结成一个小型的、专门用于对付异类邪祟的战阵,长刀如林,煞气凝结,硬生生顶住了那漫天袭来的黑气触手!

      刀光与黑气碰撞,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与腐蚀声响。裴凛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蕴含着战场厮杀凝聚的杀伐血气,对邪祟之物确有克制之效,往往能一刀斩断数条黑气触手。但触手数量太多,再生速度也快,更有那骨粉磷火不断侵蚀众人护体罡气,战况一时陷入僵持,但显然对裴凛一方不利,他们被困在这石窟中,人力有时而穷,而这巫祖的邪力,却仿佛源源不绝。
      沈清辞抱着萧无恨,躲在战阵之后,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裴凛等人浴血奋战,看着怀中人气息越来越弱,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他恨自己不通武艺,恨自己身体孱弱,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一点点熄灭生机。

      不!他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毫无用处的挣扎!

      他目光扫过周围,落在了不远处斜插在岩石缝中的惊鸿剑上。剑身黯淡,却依旧挺直。他想起萧无恨挥剑时的决绝,想起皇后姑姑留下此剑的深意…

      也许…也许这柄剑,是唯一能伤害到那老怪物的东西?可萧无恨已无力挥剑,裴凛将军的刀虽利,却似乎难以对这邪物造成致命伤害…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轻轻将萧无恨放下,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着惊鸿剑走去。

      “沈大人!危险!回来!”一名铁鹞子瞥见,急声大喊。

      沈清辞却恍若未闻。他走到惊鸿剑旁,伸手,握住了冰凉的剑柄。入手沉重,远超想象。他一个文弱书生,几乎拿不动。但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剑从石缝中拔了出来,双手紧握,剑尖拖地,一步步,朝着战团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送死。但他想,如果他的血,能溅到那老怪物身上,如果他的死,能稍微扰乱一下那老怪物的心神,为裴将军他们创造一丝机会…或许,能救下无恨,救下这些忠勇的将士。

      “老怪物!”他用尽力气,朝着巫祖嘶声喊道,声音在激烈的战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不是想要文曲星的灵魂吗?来拿啊!看看是你这苟延残喘的邪物厉害,还是…煌煌天道,正气长存!”

      说着,他竟然双手举起沉重的惊鸿剑,对着巫祖的方向,毫无章法地,虚劈了一剑!动作笨拙可笑,毫无威力可言。

      然而,就在他举起剑,喊出“煌煌天道,正气长存”八个字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被他贴身收藏、陈太医所赠的松鹤玉牌,因他剧烈动作,从怀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玉牌碎裂的瞬间,一丝极其精纯、温润平和的青色气息,袅袅升起,竟似乎与惊鸿剑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而沈清辞那看似可笑的一剑,在挥出的瞬间,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翻阅过的、陈太医藏书楼中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浮现出儒家“养吾浩然之气”的箴言,浮现出史书中那些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先贤身影,更浮现出…萧无恨在黑暗中看向他时,那双逐渐染上温度与希望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气”,从他胸膛之中,顺着双臂,涌入了惊鸿剑中!那不是内力,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关乎“心”与“意”的力量!

      惊鸿剑的剑身,竟再次微微一亮!虽然远不如萧无恨使用时那般炽烈,却多了一分清正、澄澈、宁折不弯的意味!剑身上那枚枫叶刻痕,也再次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嗯?”正在与裴凛缠斗的巫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黑暗漩涡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双手举剑、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沈清辞,以及他手中那柄再次泛起微光的惊鸿剑。他感觉到了!虽然极其微弱,但那剑上,竟然真的凝聚了一丝…“正气”?还是某种与“文运”、“民心”相关的愿力?

      这怎么可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引动这等力量?!而且,这力量…似乎隐隐克制他的邪气?!

      就在巫祖心神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出现一丝迟滞的刹那——

      裴凛,动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镇北将军,对战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几乎在巫祖分神的瞬间,便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就是现在——!破军——斩——!!!”

      裴凛发出一声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咆哮,整个人与手中长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到极致的、仿佛能劈开山岳的银色刀芒!刀芒之中,不仅蕴含着沙场血战的杀伐煞气,更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那是边军数十万将士的信念与战意凝聚!是真正的,破军之刀!

      刀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了因巫祖分神而稍显滞涩的黑气防御,狠狠斩在了巫祖因格挡萧无恨剑虹而受伤、此刻又因惊鸿剑异动而心神不宁的胸膛之上!

      “噗——!!!”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虽然那“血肉”干枯如败革,坚硬如铁石!

      巫祖的胸膛,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尺许长的、深可见骨(如果他有骨头的话)的巨大伤口!浓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粘液,如同喷泉般,从那伤口中狂喷而出!伤口边缘,银色的刀气与黑色的邪气疯狂侵蚀对抗,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一时竟无法愈合!

      “呃啊——!!!”巫祖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暴怒到极点的惨嚎!他踉跄后退,撞碎了身后又一座骨坛,周身的黑气剧烈翻腾,时明时暗,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裴凛这一刀,不仅重创了他的“躯体”,更伤及了他本源的那点邪灵!

      “将军威武!”铁鹞子们精神大振,齐声怒吼,攻势更猛。

      巫祖低头看着自己胸膛那道狰狞的伤口,感受着本源邪力的飞速流失,又惊又怒。他没想到,一时大意,竟被这凡俗武将伤到如此地步!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个书生手中的剑,还有那莫名出现的、让他本能感到厌恶与一丝畏惧的“正气”…

      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如愿了。再缠斗下去,即便能杀了这些人,自己恐怕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他这具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好…好!好一个裴凛!好一个…文曲星!”巫祖嘶声怪笑,声音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今日之赐,老夫记下了!待老夫神功大成,重临世间,定要你们…血债血偿,魂飞魄散!”

      说着,他猛地一挥完好的那只枯爪,周身剩余的黑气轰然爆开,化作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将裴凛和铁鹞子们暂时逼退。同时,他脚下那破碎的骨坛地面,忽然亮起一个复杂的、血色的传送阵法!

      他想跑!

      “拦住他!”裴凛厉喝,挥刀疾扑。

      然而,那传送阵法光芒大盛,瞬间将巫祖干瘦的身影吞没。下一刻,阵法光芒与巫祖的身影,一同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臭邪气。

      石窟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下暗河潺潺的水流声。

      “追!他受了重创,跑不远!”裴凛立刻下令,几名铁鹞子顺着传送阵残留的气息,冲向石窟深处探查。

      裴凛则第一时间冲到沈清辞身边。沈清辞依旧保持着双手举剑的姿势,只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耗尽了他的心力。看到巫祖逃走,他心中一松,手中惊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裴凛一把扶住。

      “沈大人!你怎么样?”

      沈清辞摇摇头,目光急切地看向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萧无恨:“救他…求求你…救他…”

      裴凛探了探萧无恨的脉搏,脸色更加沉重。脉象乱如麻絮,时有时无,生机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麻烦的是,他体内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疯狂冲突、破坏——一种是燃烧生命灵魂后的彻底枯竭与反噬,另一种…却像是某种极为精纯、却因主人无法驾驭而暴走的…剑意?或者说,是之前那血色剑虹中蕴含的奇异力量残留?

      “陈太医不在,营中医官恐怕…”裴凛眉头紧锁。萧无恨的伤势,已非寻常医术所能及。

      就在这时,去探查的铁鹞子回来禀报:“将军,那传送阵是单向短途的,出口在十里外一处山洞,痕迹很新,那妖人应是往北狄方向逃了。洞口留有血迹,他伤得不轻。”

      裴凛点点头,眼下追敌已不现实,当务之急是救人。“立刻清理现场,带上殿下和沈大人,还有那黑匣和惊鸿剑,速回大营!传令,不惜一切代价,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快!”

      众人迅速行动。裴凛亲自将萧无恨小心抱起,沈清辞强撑着跟在旁边,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萧无恨惨白如纸的脸。

      走出昏暗的石窟,重新见到天光(虽然是从极高处的裂隙透下),众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深渊下的生死搏杀,那恐怖的老怪物,萧无恨燃命的一剑,沈清辞举剑时莫名的“正气”…一切都如同噩梦。

      但怀中这人冰冷的体温和微弱的气息,又在提醒他们,噩梦,或许还未结束。

      返回大营的路,是沉默而急迫的。裴凛派快马先行,通知大营准备。他自己则带着众人,以最快速度赶回。

      当他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营外时,早已得到消息的陈太医(裴凛之前已派人快马加鞭从另一路接来)和营中医官,已带着最好的伤药和器械,等在营门外。

      看到被裴凛抱下马、气息近乎全无的萧无恨,陈太医脸色大变,连忙让人抬进早已准备好的、烧着炭火、铺着厚褥的净帐。

      接下来,是漫长而揪心的一夜。

      陈太医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金针度穴,珍贵药材不要钱般灌下去,又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其疏导乱窜的残存剑意与修补千疮百孔的经脉。裴凛、沈清辞,以及闻讯赶来的赵乾等人,皆守在帐外,寸步不离。沈清辞更是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只呆呆地望着帐帘,对任何人的劝慰都毫无反应。

      天色将明时,陈太医才一脸疲惫、脚步虚浮地走出帐篷,对围上来的众人,缓缓摇了摇头。

      “命…暂时吊住了。但…”老大夫声音沙哑,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悲悯,“经脉寸断,丹田枯竭,神魂受损…能醒过来,已是万幸。至于武功…修为…怕是…废了。而且,体内那股奇异的剑意虽被暂时压下,却并未消散,与他的身体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平衡,一旦失衡,或是再受重创,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废了。

      那个独闯狼居骨、剑斩邪神,燃烧生命硬撼千年老妖的萧无恨,从此…将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可能缠绵病榻的…废人。

      帐外一片死寂。只有北地清晨凛冽的风,呜咽着掠过营寨。

      沈清辞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被身旁的赵乾一把扶住。

      “大人!”

      沈清辞没有晕倒,他只是紧紧闭着眼,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他推开赵乾的搀扶,踉跄着,一步步,走进帐篷。

      帐内,药味浓重。萧无恨安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唇色都是淡的,唯有眉心,因痛苦而微微蹙着。他呼吸很轻,很缓,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沈清辞走到床边,缓缓跪下,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颊,指尖拂过他眉心的褶皱,仿佛想将那痛苦抚平。

      “无恨…”他低声唤道,声音哽咽破碎,“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陪着你…”

      “我们说好的…一起回家…一起讨债…”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求你…醒过来…看看我…”

      他将脸轻轻贴在萧无恨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那苍白皮肤。

      帐内,只余压抑的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帐外,天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有些人而言,黎明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漫长、更艰难的…守护与等待。

      仇恨的火焰,似乎熄灭了。

      但用仇恨者的一切换来的微光,能否照亮那漫长无尽的归途?

      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只知道,路,还要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生,是死,是废墟,还是…或许存在的,渺茫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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