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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力与浮力 办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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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老式挂钟不知疲倦地摆动的“咔哒”声,像是在给这场审判倒计时。
尤晚意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强行拉直的含羞草。她垂着眼帘,视线死死盯着老张办公桌角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球,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尤晚意,你是班长,是年级前十的苗子。”老张的声音并不高,但这种压抑的怒火比咆哮更让人窒息,“你告诉我,你昨天下午逃课,是为了去操场‘透气’?”
“是。”尤晚意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学习压力太大,我……我想出去走走。”
“一个人走不够,还得拉上林柚?”老张把……一叠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晃了晃,“林柚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她那是惯犯!你呢?你是初犯!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跟她没关系。”尤晚意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苍白的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是我主动找她的。林柚同学只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绝班长的请求。”
她在撒谎。
这个谎言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林柚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好意思拒绝”?
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林柚,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林柚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身体重心倚在门框上,一副没骨头的懒散模样,“优等生都说了是她找我,您还审什么?罚抄还是请家长,您给个痛快话。”
张立国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柚的手指都在抖:“你……你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有你,尤晚意,你别以为成绩好就能为所欲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整天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迟早也要废!”
“这种人”。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尤晚意的耳膜。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林柚。
林柚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谓的笑容,仿佛老张骂的不是她,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流浪狗。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林柚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却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抹深不见底的漠然。
尤晚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疼。
不是因为被老师骂,而是因为林柚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
“老师,检讨我会写的。”尤晚意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老张的长篇大论,“三千字,明天交。能不能……别让林柚写?她……她手受过伤,写字慢。”
这是她临时编的借口。林柚的手有没有伤,她根本不知道。
林柚倚着门框的动作僵了一下。她透过那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尤晚意。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甚至是一丝警惕。
张立国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显然已经被这两个学生磨没了脾气。
“行,都别写了。”张立国疲惫地挥挥手,“尤晚意,你回教室把这套理综卷子做了,放学前交给我。林柚,你给我滚去把走廊拖三遍!立刻!马上!”
……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上课铃早就响了,整个教学楼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读书声。
尤晚意抱着那叠理综卷子,脚步有些沉重。她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柚正提着水桶,站在洗手池边。她没有立刻干活,而是靠在瓷砖墙上,低头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亮起,随即被修长的手指掐灭在掌心,仿佛那是某种宣泄。
“林柚。”尤晚意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林柚动作一顿,抬起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那个……”尤晚意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安慰?还是解释?
最后,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笨拙地递了过去:“润润嗓子。老张……说话挺大声的。”
林柚看着那颗被尤晚意捏得有些温热的糖,没有接。
她站直身体,提着水桶走过来,停在尤晚意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尤晚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皂角香。
“尤晚意,”林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顶包?”
“因为是我先找你说话的。”尤晚意认真地回答,“而且,你是为了陪我。”
林柚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
但是没有。
尤晚意的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里面只有单纯的愧疚和……关心?
林柚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种关心太沉重了,也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觉得自己满身的污泥会玷污了这汪泉水。
“尤晚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林柚突然问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父母离婚,没人管,成绩差,是个烂人。所以你好心大发,想拉我一把?”
“不是的!”尤晚意急忙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几分,“我没有觉得你可怜,也没有想拉你一把。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该被那样说。”
“不该被那样说?”林柚挑了挑眉,“老张说得没错啊,我确实是个烂人。逃课,抽烟,打架,哪样我没干过?”
“可是你昨天……”尤晚意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你昨天在天台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说……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柚愣住了。
她没想到尤晚意会记得这句话。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反面教材的世界里,竟然有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记住了她这句离经叛道的话。
“那又怎么样?”林柚移开视线,不想让尤晚意看到自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那是我的活法,不是你的。尤晚意,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你偶尔下来溜达一圈觉得新鲜,待久了会脏了你的。”
尤晚意听不懂这句隐喻里的自厌和试探。
她的理科思维让她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字面意思:林柚在担心影响她的学习。
“不会脏的。”尤晚意固执地把那颗薄荷糖塞进林柚的手心里,指尖触碰到林柚冰凉的掌心,让她微微一颤,“泥里也能开出花来。而且……而且我觉得,你比很多人都好。”
说完这句话,尤晚意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敢再看林柚的表情,抱着卷子转身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柚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薄荷糖。
糖纸被捏得皱皱巴巴,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看着尤晚意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傻子。”
良久,林柚低声骂了一句。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颗白色的薄荷糖。
尤晚意觉得她好。
可是,好有什么用呢?
尤晚意是那种会被老师表扬、被家长夸奖、未来会考上名牌大学、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的“好学生”。而她林柚,注定是要烂在泥潭里的。
刚才尤晚意说“泥里也能开出花”的时候,眼神那么真诚。
可林柚知道,花开了也是要谢的。
而且,花是不会爱上泥巴的。
林柚把那颗糖揣进兜里,和那张写着“好”的纸条放在一起。
她提起水桶,将冰冷的水泼在走廊的瓷砖上。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
晚自习的时候,尤晚意一直在走神。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夜色浓重,教学楼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惨白的倒影。
“晚意,发什么呆呢?”同桌陈安安用胳膊肘捅了捅她,“这道题选C,你选错了。”
“哦,谢谢。”尤晚意回过神,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画着画着,她又画出了一辆自行车。
这一次,她没有擦掉。
她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然后又慌乱地把它涂成了一团黑疙瘩。
“对了,晚意,”陈安安一边做题一边八卦道,“听说林柚被老张罚拖走廊了?她那种人,肯定不会乖乖干的吧?”
“她干了。”尤晚意突然说道,“她拖了三遍。”
“啊?真的假的?”陈安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尤晚意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林柚是不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乖乖受罚的。
但一想到林柚提着水桶,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遍遍拖地的样子,她的心里就酸涩得厉害。
那个总是昂着头、不可一世的林柚,那个在天台上笑得像风一样的林柚,此刻却在做着最卑微的惩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下课铃响的时候,尤晚意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她跑到一楼的走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
尤晚意走到洗手池边,看到水桶还放在角落里。
她伸出手,摸了摸池边的瓷砖。
凉的。
就像林柚的手一样。
“林柚……”
尤晚意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突然很想见到她。
不是作为优等生和差生,不是作为班长和问题学生。
只是想作为尤晚意,见一见林柚。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了那个只有寥寥几条短信记录的对话框。
上一条短信还是系统发的欠费提醒。
尤晚意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你手疼吗?】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了。拖个地怎么会手疼?
就在她想撤回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柚回复得很快,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没死。】
尤晚意看着这两个字,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虽然语气很冲,但至少回复了。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那颗糖,甜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尤晚意以为林柚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那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太凉了,没吃。】
尤晚意愣了一下。
太凉了?
她突然想起林柚刚才攥着糖的手,也是那么凉。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尤晚意抓起书包,转身就往校门口跑去。
她要去便利店。
她要买热牛奶。
哪怕林柚不会喝,哪怕林柚会嘲笑她多管闲事。
她也要去。
因为她是尤晚意。
是一个虽然笨拙、虽然迟钝,但想要对林柚好的尤晚意。
夜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
尤晚意跑得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追逐”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林柚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品尝那份凉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林柚正坐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捏着那颗已经融化了一点点的薄荷糖。
手机屏幕亮着,映照着她晦暗不明的脸。
她看着尤晚意发来的那句“甜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尤晚意……”
林柚轻声呢喃。
“你对我这么好,以后要是收回了,我该怎么办?”
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亮那么远,那么亮。
就像尤晚意一样。
林柚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辛辣和甜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眼眶发酸。
真甜。
甜得让人想哭。
“我才不吃你的糖。”
林柚在心里说道。
可她却把那颗糖含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抓住的唯一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