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血饲爱》清婷九月

14、奇怪的梦 到

　　到警局门口时，李书意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他远远看到车开过来，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等车停稳才快步走上去。

　　“哥——”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了李书盐手腕上缠着的纱布。他一把拉过那只手，动作很急，但握住的时候又放轻了。

　　“哥，你手怎么了？”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处理过了。”

　　“这怎么能叫小伤。”李书意低头看着那层纱布——白色的棉布上洇出一片淡红色，从里层渗到外层，边缘已经干了，但中间还是湿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绷带都红了……疼不疼。”

　　队员B这时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李书盐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李书意缠着纱布的手，嘴比脑子快：“盐哥，你还别说，这下你跟你弟可真是‘同病相怜’了——一个左手一个右手，齐活。”

　　赵季从后面给了他一脑壳。

　　“很闲啊你？不想下班了？”

　　“嗷——下班，肯定要下班。”队员B捂着后脑勺，脚底抹油跑了。

　　赵季无奈地摇摇头，转向李书盐：“你们也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嗯。”

　　赵季走后，门口就剩他们两个人。李书盐看着弟弟还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手，语气放得很轻：“哥真的没事。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李书意抬起头，眼睛还盯着那块洇红的纱布，“不过哥——你下次注意点好不好。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好。哥哥注意。”

　　回到家，两个没有做饭，点的外卖。李书盐把餐盒拆开，筷子掰好递过去：“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再给你做饭。”

　　“没事。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李书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吃过晚饭该洗澡了。但一个右手缠纱布一个左手缠纱布，自己洗肯定不现实。李书意靠在浴室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哥：“哥，互相帮忙呗。”

　　李书盐叹了口气，把人拉进了浴室。

　　洗完之后两人各自回房。李书意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对面哥哥那扇关上的门。他很想推门进去，跟以前一样抱着哥哥睡。但今天哥哥忙了一天，手上还有伤，需要好好休息。他不能打扰。他转身进了自己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这个晚上，李书意又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但比上一个梦里的他又大了三岁。他和哥哥从村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城市角落里一间便宜的小出租屋。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但这里有一张干净的床，和一个能用的炉灶。哥哥说，已经很好了。

　　那天晚上哥哥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整理新书包，一边说：“小意，以后你就在城里上学了。好好学。”

　　“为什么？”他跪在床沿上，手撑着哥哥的肩膀，“我不在以前那个学校上了吗？”

　　“这里能让你学得更多。”哥哥把新书包放在他面前——不是新的，是旧货市场买来的，洗得很干净，肩带上的线头都剪掉了。“其他的你不用管，哥哥自然会给你处理好。你只需要好好学，听到没。”

　　李书意还想说什么，但哥哥已经站起来去给他热晚饭了。他坐在床上看着哥哥在煤气灶前系围裙的背影，瘦瘦的，肩膀还没有以后那么宽。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他每天按时上学放学。新学校的课本和以前不一样，同学也不一样，但他没跟哥哥说过这些。他知道哥哥已经很累了。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家里都是空的。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用另一个盘子扣着保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小意，饭菜已经做好了。冷了的话自己热一下，煤气灶拧左边那个开关——记住，手拿开再点火。吃完好好写作业，哥哥晚上就回来了。”

　　看完消息后，他坐在桌前把饭吃完，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写作业，边写边等。天黑得越来越晚，他等得越来越久。有一次他趴在膝盖上写，写着写着笔掉了，捡起来再写，写到最后一个字歪歪扭扭，他对自己说，这一遍不算，等哥哥回来再重新抄一遍。但他太困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张毯子。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他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浴室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到哥哥站在热水底下，背对着门口。

　　背上全是红的。不是热水烫的那种红。是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从肩胛骨蔓延到腰侧，像被人用什么东西打过的痕迹。还有几个地方破了皮，水冲上去的时候哥哥的肩膀会猛地缩一下。

　　他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不能出声。他走回去，把毯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

　　之后的一个星期，哥哥每天都是这么晚回来。回来之后直接进浴室，水声要响很久，还有伴随着的是他的哭声。李书意也问过他晚上去哪了。哥哥擦着头发说去送外卖了。他看着哥哥眼下那片青黑，没有拆穿。

　　第二天下午快放学的时候，他在学校医务室门口跟老师说肚子疼，老师让他躺了半小时看他脸色实在不好就放他走了。他出了校门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响。跑到家附近他没敢靠近，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蹲在墙角。透过窗户，他看到哥哥还在家。

　　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盯得眼睛发酸，直到门开了——哥哥走出来，换了身他没见过的深色衣服。他等哥哥走出一段距离才起身跟上。隔着十几步，哥哥的背影和以前一样瘦，走路时微微驼着肩，左手插在口袋里。

　　他跟在后面，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脚踩在地上尽量不出声。他跟着哥哥拐过一个路口，又拐进一条窄街。离那条街还剩最后几步的时候——梦忽然切断了。

　　变成另一个画面。

　　是一个周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他坐在桌前写作业，哥哥在洗衣服，洗衣机启动后。哥哥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他刚写的生字。

　　“会做吗？”

　　“会。”他把作业本举高给哥哥看，“今天老师教的我都学会了。”

　　“真棒。不愧是我家小意——哥哥没白让你来这上学。”哥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温热。“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哥给你个惊喜。”

　　“真的吗？什么惊喜？”他把笔放下了。

　　“嗯，秘密。”哥哥没告诉他答案，笑了笑站起来，抱着衣服去到阳台。衣架碰撞的声音在他晾衣服的动作上响起来。

　　李书意那边，他一边写字一边抬头看着阳台的哥哥，哥哥站在阳光里，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抖平、挂好、拉直。风把白衬衫的袖子吹起来，哥哥就伸手按住。晾好一件衣服后，他也会回头看弟弟，然后冲他笑一下。

　　看到哥哥看过来，他就赶紧低下头继续写字，耳朵里是也是衣架叮叮当当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写完最后一行后，他抬头——阳台上空空的。晾衣杆上的衣服不见了。哥哥也不在了。

　　他想上前去查看，可梦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床上不是出租屋那张旧床，是自己在家的房间。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书桌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胸口被汗浸湿了一片，后背也是。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走廊很暗，他赤脚走到哥哥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按下去，推开一条缝。床上，哥哥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平稳。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枕头旁边。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门合上。

　　他背靠着门板，一点一点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半夜没有再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李书盐开门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他低头，看到李书意蜷着腿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头歪向一边，还睡着。他蹲下去，手轻轻搭在弟弟肩膀上。

　　“小意？怎么睡在这儿？”

　　李书意动了动，睁开眼。看到哥哥的脸，他立刻站起来——起得太快，腿麻了，身子晃了一下。

　　“哥，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睡着了？有事直接进来找我就好了。”李书盐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指尖是凉的，“在这儿蹲了多久？冷不冷？”

　　李书意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抱住他。抱得不紧，但很认真，脸埋在他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李书盐叹了口气，把人拉进厨房。他单手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姜丝，熬了一小锅白粥。粥煮得软烂，他把碗推到书意面前。

　　“快趁热喝了。你身体本来就该好好歇着，昨晚又在外面蹲了不知道多久。”

　　“没事的哥，我身体哪有那么弱。”李书意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他，“哥也喝点。你的手还伤着。”

　　李书盐剥好一个鸡蛋放在他碗边：“你吃。哥没什么胃口，待会儿买点橘子就行。”

　　“那怎么行。”李书意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另一个碗，盛了大半碗粥放在他面前，“哥至少吃一点。哥不吃，我也不吃。”

　　李书盐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最终还是拿起勺子。

　　吃完早饭两人开车去警局。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李书盐看到路边有个男孩在卖橘子。男孩大概十七八岁，面前摆着几个竹筐，橘子堆得满满的，上面盖着块手写的纸板——五元一斤。

　　他把车靠边停下。

　　“我去买——”

　　“哥你在车上等着吧，我去就好。”李书意按住他，自己推门下去。

　　他走到橘子摊前。男孩见有客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哥哥我家的橘子很甜的！你买了不会亏——不好吃的话我把钱全退给你！”

　　李书意没说什么，弯下腰在竹筐里捡了两斤橘子，然后掏出一张五十块放在筐沿上。

　　“不用找了。”

　　男孩接过钱，低头看了看，反应过来赶紧摆手：“那可不行，我得找——”

　　话没说完，李书意已经转身走了。男孩站在摊位后面，把钱在掌心里展平了，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的背影。一辆车从路边驶离，他往车里瞟了一眼，看到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侧脸。

　　“谢谢。下次要是还能见到你，一定给你多装几斤。”

　　他把钱小心地折进口袋里，刚蹲下重新摆橘子，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小羽（林羽鑫），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亮起来。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五十块，举到何叶辰面前晃了晃：“小叶小叶你看！刚才有个哥哥买橘子，给了我五十块！还不用找——太幸运了，还不到半天就赚了五十。”

　　何叶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五十块，然后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橘筐旁，抬手揉了揉林羽鑫的头发。

　　“小羽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