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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珍录 第五章 残疤难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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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珍馆里的阴风渐渐平息,可空气里残留的阴冷煞气,依旧黏在衣料与骨血里,挥之不去。
方才那场厮杀来得猝不及防,走得仓促潦草,张家傀儡黑影忌惮莫名坠落的黑木牌,不敢久留,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追杀警告,便化作黑雾逃窜进幽深老巷。
看似危机解除,实则整片天地,都被一层无形的网死死罩住。
满地碎裂的古物静静躺落,瓷片断裂,玉饰开裂,木梳折损,皆是方才邪气冲撞留下的伤痕。这间渡尽世间执念、安稳沉寂多年的藏珍馆,第一次被外力践踏得满目狼藉,像极了此刻两个人破碎不堪的前尘过往。
傅延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承受煞气留下的钝痛一阵阵翻涌上来,血腥味堵在喉间,沉沉闷闷,不上不下。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口的渡川瓷盏,盏身微凉,残魂安静蛰伏,不再躁动,却藏着化不开的悲戚。
方才黑影戳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还回荡在耳畔。
百年前,是年少的苏清和,亲手搜集罪证,亲手将张敬山通敌的密信送到傅砚手中。
他不是无端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这场覆灭、酷刑、烈火焚窑,从源头开始,就和他紧紧捆绑。
他是导火索,是开端,是藏在温柔皮囊下,背负原罪的人。
这件事,苏妄藏了一辈子。
转世轮回,独居藏珍馆,日日与怨念古物为伴,夜夜被零碎噩梦纠缠,他刻意封存那段记忆,从不提起,从不触碰,宁愿独自背负所有煎熬,也不愿让转世重逢的傅延州知晓分毫。
就怕一旦说破,仅剩的重逢温情,也会彻底崩塌。
苏妄站在狼藉中央,身形单薄摇晃,唇畔血迹未干,灵气耗损过重,魂体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隐痛。前世被烈火灼烧的旧疤,刻在灵魂深处,只要情绪失控、邪气侵扰,就会反复作痛,生生熬磨。
他迟迟不敢抬头看傅延州。
隐瞒、欺骗、刻意疏远、独自藏罪,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两世亏欠,层层枷锁,他早已习惯一个人扛。
“你是不是……很介意?”
良久,苏妄的声音轻轻响起,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苍白与怯懦,像小心翼翼捧着易碎碎玉的人,生怕得到一句刺骨的责怪。
傅延州缓缓抬眸,看向他。
灯光昏沉,落在苏妄清浅的眉眼上,那双永远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自卑、愧疚与惶恐,脆弱得一碰就碎。
这一刻,傅延州才真正看清,这个看似清冷独立、能镇百鬼、安古魂的藏珍馆馆主,内里到底藏了多少无人知晓的苦。
他比谁都孤独,比谁都念旧,也比谁都活该被心疼。
“我不介意。”
傅延州缓缓起身,忍着周身痛感,一步步走向他,步伐缓慢,却无比坚定,“我只是心疼。”
心疼他年少一腔热血,心怀家国,最后却落得步步皆错;
心疼他明明也是受害者,却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心疼他轮回百年,独自封闭自我,守着一间空馆,守着一缕残魂,守着一段不敢提及的过往。
苏妄猛地一怔,睫毛剧烈颤抖,酸涩瞬间涌上眼眶。
“错的从不是你。”傅延州停在他面前,目光沉沉,语气平静却极具分量,“是乱世权谋,是狼子野心的恶人,是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你只是做了当时认为正确的事,何来罪孽。”
“可若不是我送去密信……”
“没有你,也会有别人。”傅延州打断他,目光牢牢锁住他,“张敬山狼子野心早已根深蒂固,谋害之心早有预谋,我就算躲过这一次,也逃不过下一次。我们的结局,从来不是你一人左右。”
温柔的谅解,最是杀人。
压在苏妄心底百年的巨石,在这一刻,骤然松动,可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泛滥的委屈与心酸。
他紧绷多年的心防,濒临溃散。
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撕破脸皮的争吵,只有沉沉的拉扯,密密麻麻的虐意,缠绕在方寸之间。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世的煎熬,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放不下。
傅延州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面那块凭空掉落的黑色木牌上。
通体暗沉,质地冰凉,纹路晦涩扭曲,没有半点灵气,也没有浓烈煞气,安静躺在碎木与瓷片之间,不起眼,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方才黑影看到这块木牌时的忌惮与恐慌,绝不是作假。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足以证明,这枚不起眼的旧牌,远比督军铜印、远比张家残余势力,更加可怖。
“三年前,它突然出现在馆里,毫无征兆。”苏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开口,第一次坦诚这件怪事,“无主,无灵,无怨无煞,安静沉寂,我查过无数古籍古记,辨不出年代,认不出纹路,只能随手搁置角落。”
他守藏珍馆数载,通晓古物灵性,能辨怨气,能通残魂,却唯独看不懂这块木牌。
无形的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张家那人,怕它。”傅延州弯腰,指尖悬在木牌上方,没有轻易触碰,“不是忌惮,是恐惧,是刻在血脉里的避让。”
“也就是说,张敬山一脉,不过是依附木牌背后势力存活的爪牙。”苏妄轻声接话,眼底凝上一层冷色,“百年追杀,斩草除根,索要瓷盏,从来不是为了掩盖一桩民国旧案。”
真正的目的,藏得更深,更阴寒。
渡川瓷盏,苏清和残魂,傅砚轮回,还有这块无名黑木牌,四者之间,一定藏着一条串联百年的隐秘锁链。
只是这条锁链,被人为刻意封存、掩盖、抹除,让他们两世都困在浅层恩怨里,苦苦挣扎。
傅延州缓缓收回手,不愿轻易触碰未知凶物,转而低头,抱起散落一旁的渡川瓷盏。
瓷盏安稳静卧,残魂温顺蛰伏,方才两魂共鸣爆发的力量渐渐平息,可盏身内侧,依旧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色纹路,与黑木牌的图腾,隐隐呼应。
细微伏笔,暗埋钩子,不浮夸,后劲极足。
“瓷盏和木牌,有关系。”傅延州沉声断定。
“嗯。”苏妄点头,脸色凝重,“方才邪气大乱,古物动荡,两者隔空呼应,气息同源,绝非巧合。”
一个承载残魂与旧证,一个代表未知黑暗势力,彼此牵制,彼此勾连,冥冥之中,早就被绑在了一起。
藏珍馆一时陷入沉默。
窗外夜色渐深,老巷寂静无声,连晚风都停了,安静得过分,仿佛整片夜色,都在暗中窥视着馆内的一举一动。
没人能保证,方才那道黑影,是真的退走,还是暂时蛰伏,躲在暗处等待时机。
危机,从未真正远离。
苏妄胸口起伏,灵气亏空带来的疲惫一阵阵袭来,魂体的痛感反反复复,折磨着他的神志。他微微踉跄了一下,身形不稳,险些摔倒。
傅延州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揽住。
触手单薄,骨感明显,这人常年清心寡欲,独居寡欢,身子早就亏空得厉害,还要日日以通灵之术渡化古物,承受怨气反噬。
一想到他百年孤苦,独自熬着所有痛苦,傅延州心口就阵阵发紧。
“先坐下。”傅延州扶着他走到一旁完好的木椅上坐下,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他一般,“不要强行动用灵气,好好调息。”
苏妄没有拒绝,乖乖落座,垂眸敛神,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你打算怎么办?”半晌,苏妄轻声问,“木牌在这,瓷盏在这,我们已经被盯上,往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
逃避躲不开,退让无用,他们从身份曝光、两魂共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傅延州坐在他身侧,距离很近,肩线相挨,暖意默默传递过去。
他望向窗外幽深的夜色,眼底冷意渐浓,却语气平静:
“不躲,不逃。”
“前世被动入局,任人摆布,落得身死魂伤,两两离散。”
“今生,我不会再任人拿捏。”
“张家余孽,暗处势力,瓷盏秘辛,黑木牌来历,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我们一一挖出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妄,目光温柔又坚定:
“只是这一路,不会轻松,凶险未知,你……还要和我一起吗?”
这句话,是询问,也是托付。
托付往后的安危,托付未明的前路,托付两世未完成的情意。
苏妄缓缓抬眼,望向傅延州。
昏黄灯火落在他眼底,映出清晰的倒影,那是跨越生死、跨过百年,唯一坚定走向他的人。
百年等待,半生孤寂,一身伤痕,满心枷锁。
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卸下伪装,好不容易得到谅解,他怎么可能放手。
“我早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苏妄淡淡开口,声音轻却决绝,“从我转世睁眼,从我在藏珍馆闻到你灵魂气息的那一刻,就注定逃不开。”
“瓷盏是我的执念,你是我的命。”
虐点瞬间拉满,双向宿命锁死。
一句话,道尽两世深情,道尽所有身不由己。
傅延州心口一颤,伸手,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十指缓缓相扣。
没有浓烈的告白,没有炽热的相拥,只是安静相握,就足以抚平所有惶恐与不安。
就在这时,地面那枚黑木牌,无风自动。
轻轻一颤,一丝极淡、极冷的黑雾,从木牌缝隙里悄然渗出,转瞬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与此同时,馆内所有破碎的古物,齐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鸣,像是在畏惧,又像是在预警。
苏妄脸色微变。
“它在醒。”
不是外力催动,是自主复苏。
潜藏百年的封印,因方才的邪气冲撞、两魂共鸣、古物动荡,正在一点点松动。
暗处的人不会等,木牌的封印不会永远稳固,更大的风浪,正在步步逼近。
傅延州握紧他的手,目光冷沉:
“那就等着它来。”
“从前是他们躲在暗处狩猎我们。”
“往后,换我们逆流而上。”
夜越来越沉。
藏珍馆的灯火摇曳不定,满地残碎古物,一枚诡异黑牌,一盏泣血旧瓷,两个背负百年前尘的人。
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一层又一层被掩盖的真相,一场横跨两世的猎杀与反抗。
都将从这间老旧的藏珍馆,缓缓铺开。
而那块逐渐苏醒的黑木牌,就是扎在他们前路之上,最冰冷、最无解、最让人毛骨悚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