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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藏珍录 第四章 莲玉锁魂, ...

  •   斗篷黑影那句冰冷的宣告,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悠悠割开了所有伪装。
      莲心玉悬在半空,柔光微弱颤抖,清清楚楚映着苏妄藏了两世的秘密。
      他是苏清和的转世。
      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藏珍馆里的时间仿佛彻底静止。
      傅延州僵在原地,怀里死死搂着渡川瓷盏,浑身血液一寸寸冻僵。
      他一直以为,苏妄只是天生通灵、共情古物,所以才会对苏清和的执念感同身受。
      他无数次对着苏妄,诉说愧疚,发誓要弥补那个困在瓷盏里、被烈火焚身的少年。
      可笑至极。
      他拼尽全力想要救赎、想要偿还、想要好好告别的那个人。
      从头到尾,一直站在他眼前。
      苏妄单薄的身子晃了晃,胸口伤口隐隐作痛,方才强行硬接督军铜印的邪气,灵气寸寸溃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
      那不是外伤,是魂体受损。
      是前世被锁在瓷窑里焚烧的旧伤,跨越百年,跟着转世的灵魂,刻进骨血里。
      只要一旦触碰当年的恩怨,一旦靠近渡川瓷盏,那些焚骨蚀魂的痛,就会如数返还。
      这也是他明明早已知晓一切,却拼命隐瞒、刻意疏远、不敢坦白的原因。
      他怕记起来,更怕傅延州记起来。
      怕两世的亏欠摆上台面,怕这份隔着生死与血海的情愫,最后只剩难堪与煎熬。
      “原来……是这样。”
      傅延州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沙哑破碎,带着一种骤然崩塌的麻木。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苏妄苍白憔悴的脸上。
      这张脸,和他夜夜梦见、在江南风雪里苦苦等候的少年,分毫不差。
      眉眼清淡,骨相温柔,骨子里却藏着极致的执拗与孤绝。
      以前他只当是梦境重叠、残魂投射。
      如今才懂,那是灵魂本能的相认。
      瓷盏在掌心剧烈震颤,盏身血色纹路蜿蜒蔓延,残魂呜咽不止。
      瓷盏里的苏清和残魂,是停留在临死前的怨恨、绝望与执念。
      而眼前的苏妄,是喝过孟婆汤、走过轮回、带着碎片记忆独活百年的今生。
      一人残魂,一世真身,同源两分,同痛同悲。
      两股力量遥遥呼应,隐隐共鸣,却互相拉扯、互相束缚。
      黑影佝偻的身形站在幽暗之中,被阴气裹覆,那双全无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悬浮的莲心玉,阴恻恻的笑声在密闭的馆内层层回荡,刺骨又阴冷。
      “真是天大的笑话。”
      “傅砚的转世,日日念着要补偿苏清和,却偏偏认不出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苏清和轮回一世,藏起所有记忆,躲在这间藏珍馆自我囚禁,眼睁睁看着执念缠身的你一步步踏入陷阱。”
      “两不相认,两两煎熬,这百年,你们活得都很可笑。”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破两人刻意伪装的平静,撕开层层掩饰,把最狼狈、最痛苦的真相摊开。
      苏妄指尖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不想听,也不想被人这般赤裸裸剖析两世的狼狈。
      可黑影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开藏珍馆,收留执念古物,看似渡人渡物,实则是在困住自己。
      他守着渡川瓷盏,守着那缕残缺的自己,守着一份明知不可得、放不下、忘不掉的前世情深。
      他早就认出傅延州了。
      从对方踏入巷弄、靠近藏珍馆的第一秒,灵魂就已经在颤抖。
      可他不能认。
      百年前傅砚身死,身败名裂,他被活活烧死,满门牵连,所有情意被乱世与阴谋碾碎。
      若今生再纠缠,只会再次卷入那场横跨百年的血色棋局,万劫不复。
      他以为自己能藏一辈子,压下心动,压住记忆,斩断牵绊。
      没想到,一枚督军旧印,一个张家余孽,硬生生撕破了他所有伪装。
      “你闭嘴。”
      苏妄缓缓抬眼,清润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薄冰,残存的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明明身受重伤,身形不稳,骨子里的孤冷傲骨却分毫未减。
      “百年前的旧事,是张敬山一手造成。”
      “你不过是依附邪印苟活的傀儡,没有资格评判我们。”
      黑影嗤笑一声,缓缓举起手中那枚青铜古印。
      印面狰狞兽纹流转暗色血光,百年杀戮之气翻涌,整枚印器浸透无数冤魂怨气,是张家代代相传的凶煞之物。
      “我没资格?”
      “那我便用这枚印,打碎你们自欺欺人的安稳。”
      “当年傅砚手握重兵,察觉张敬山通敌密函,打算上奏揭发。”
      “张敬山忌惮他的兵权与威望,收买贴身侍从,下毒暗杀,斩草除根。”
      “这些,你都清楚,苏馆主。”
      黑影刻意顿了顿,目光直刺苏妄:
      “可你偏偏隐瞒了最重要的一段——当年,是你主动去找的傅砚,是你亲手将那封密信交到他手上。”
      “你不是无辜的等待者。”
      “你是这场灭门之灾的开端。”
      傅延州瞳孔骤缩。
      猛地看向苏妄。
      这段,是苏妄从未提过的。
      是瓷盏残魂记忆里,刻意模糊、自动封存的片段。
      苏妄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唇瓣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真的。
      百年前,年少的他痴迷制瓷,往来南北,偶然间截获张敬山通敌铁证。
      少年意气,心有家国,满心以为傅砚是唯一能拨乱反正、稳住乱世之人。
      他带着亲手收集的罪证,千里奔赴军营,亲手交到傅砚手中。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直接将傅砚推入死局,也给自己引来了灭顶之灾。
      张敬山顺藤摸瓜,查到送信之人,记恨在心。
      傅砚遇害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苏清和。
      地牢酷刑,断骨折筋,烈火焚窑。
      皆因他而起。
      这份深埋心底的自我厌弃与愧疚,是比相思、等待、怨恨更痛的枷锁。
      也是他转世之后,不敢靠近傅延州、不敢坦白身份、甘愿孤身一人的真正原因。
      他欠傅砚的,从来不止一场空等。
      是一条命,一世安稳,半生劫难。
      “原来……还有这些。”
      傅延州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层层炸开。
      他以为自己是亏欠方,到头来,两个人,各有各的枷锁,各有各的罪孽,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前世乱世,权谋汹涌,人人皆是棋子。
      可偏偏最深的情,落在了最身不由己的两个人身上。
      “看吧。”
      黑影的声音越发阴寒,操控铜印缓缓升空,邪气铺天盖地压下。
      “他瞒了你这么久,藏起自己的罪,藏起自己的身份,装成冷漠疏离的馆主,冷眼旁观你被残魂日夜折磨。”
      “你心心念念要护的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刻意的挑拨,最是致命。
      馆内气氛瞬间撕裂成冰。
      傅延州护着瓷盏,沉默不语,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心疼、震惊、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苏妄立在原地,浑身发冷,千般解释堵在喉头,无从开口。
      有些真相,一旦摊开,就再也回不去从前。
      就在两人心神大乱、破绽百出的瞬间,黑影抓住空隙,猛地催动铜印。
      浓郁黑红色煞气化作锁链,猛地朝苏妄缠绕而去,目标精准狠毒——不是杀人,是锁魂。
      他要抓苏妄的转世魂体,搭配瓷盏里的残魂,两魂合一,彻底炼化,永绝后患。
      “小心!”
      傅延州本能冲上前,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邪气,伸手一把将苏妄拽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大半煞气冲击。
      刺骨阴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像是无数冰针钻骨。
      他没有半点灵力,只是凡人之躯,硬生生承受凶印邪气,五脏六腑瞬间受创,喉间涌上腥甜。
      可他死死抱着苏妄,不肯松手。
      不管隐瞒与否,不管过往如何,不管谁对谁错。
      眼前这个人,是他两世心动,两世牵绊,是他哪怕付出一切,也绝不会放开的人。
      前世他没能护住他。
      今生,就算以身为盾,血肉为祭,也绝不会让人伤他分毫
      苏妄被他死死按在怀里,感受着对方脊背紧绷、身躯微颤,感受着凡人血肉硬扛邪祟的剧痛。
      眼眶骤然发红。
      明明该愧疚的人是他。
      明明藏着秘密、背负原罪的人是他。
      可到了生死关头,依旧是傅延州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
      “你别傻……你扛不住的。”
      苏妄声音发颤,伸手抵在傅延州胸口,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我扛得住。”
      傅延州气息不稳,闷哼一声,血腥味溢出唇角,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欠你的,前世还不清,今生,我慢慢还。”
      “你有秘密,我可以等你自愿说。”
      “你有苦衷,我可以陪你一起扛。”
      “两世误会,两世错过,我不要再隔着百年光阴,再错过你一次。”
      渡川瓷盏紧贴两人心口,残魂似是被这份决绝触动,血色渐渐褪去,温润青光缓缓铺开,自发护住二人周身,抵挡外泄煞气。
      莲心玉也轻轻震动,柔和光芒缠绕苏妄魂体,修复受损灵脉。
      一人残魂,一世真身,终于不再拉扯对立,选择共同守护。
      黑影见一击未成,越发焦躁。
      这两个宿命纠缠之人,只要同心,便会互相加持,古物共鸣,难以镇压。
      拖延越久,对他越是不利。
      “既然软硬不吃,那我便掀了整座藏珍馆。”
      黑影抬手,铜印全力爆发,馆外狂风骤起,老旧巷弄阴风呼啸,整座藏珍馆剧烈摇晃,木质梁柱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博古架上万千古物同时震颤,阴气被强行压制,却也被剧烈震荡伤及本源。
      无数尘封在古物里的记忆碎片、陈年旧怨、乱世秘辛,被强行搅动,四散飘荡。
      就在这时,一件不起眼的旧木牌,从最高层隔板跌落下来,啪嗒一声砸落在地。
      木牌陈旧发黑,刻着模糊的家族纹路,并非张家物件,样式古老,远超民国年份。
      苏妄余光瞥见那枚木牌,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比督军铜印更加古老、更加阴冷、更加深沉的寒意,顺着木牌缓缓散开。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苏妄低声呢喃,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惶恐。
      他守藏珍馆多年,每件古物来历皆清清楚楚。
      唯独这块无名黑木牌,是三年前莫名出现在馆内角落,无人知晓来源,无人感应其灵,安静沉寂至今。
      今日动荡,才被迫现世。
      黑影看到木牌,神色骤变,竟瞬间收敛大半煞气,眼底生出深深的忌惮,不敢再大肆动武。
      显而易见。
      他认识这块木牌,并且极度畏惧。
      傅延州敏锐捕捉到这一幕,后背伤口剧痛难忍,却瞬间冷静下来。
      张家余孽怕这块无名木牌。
      说明,张敬山,不过是更大势力推出来的棋子。
      百年谋害、通敌叛国、猎杀苏清和残魂、追杀他的转世,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更大的棋。
      渡川瓷盏里藏的,从来不止民国密函。
      它锁住的,是跨越数代、牵扯极广的惊天隐秘。
      苏妄捂着发疼的胸口,缓缓抬眼,看向暗处的黑影,又看向地面诡异黑木牌,声音轻而冷,带出彻骨寒意。
      “你们要的从来不是一纸罪证。”
      “你们怕的,是渡川瓷盏承载的,完整真相。”
      黑影脸色阴鸷变幻,进退两难。
      继续动手,会惊动黑木牌背后的东西;就此退去,任务失败,回去必死无疑。
      僵持一瞬,黑影咬牙狠狠放下狠话。
      “今日暂且作罢。”
      “但你们记住。”
      “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只要瓷盏一日不毁,你们两魂一日共存,追杀,永无止境。”
      话音落下,黑影周身阴气猛地收缩,化作一团黑雾,顺着门缝飞速褪去,消失在幽深老巷之中。
      狂风骤停,邪气散尽。
      藏珍馆一瞬间重回死寂。
      危机暂时褪去,却没有半分安稳。
      破碎的古物散落一地,灰尘弥漫,梁柱微斜,处处皆是大战残留的狼狈。
      傅延州浑身脱力,缓缓滑落在地,嘴角血迹刺目。
      苏妄虚弱地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擦去他唇角血痕,指尖止不住发抖。
      两人并肩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渡川瓷盏静静横在中间,一边是前世残魂,一边是今生执念。
      地面那枚陌生黑木牌,静静躺着,像一枚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
      “张家,只是表层。”
      苏妄轻声开口,终于坦白半句长线真相。
      “当年操控一切、默许杀戮、暗中收揽邪物的,另有势力。”
      “督军铜印是棋子,张敬山是棋子,方才的傀儡,也是棋子。”
      傅延州沉沉看向那枚黑木牌:“那这个呢?”
      苏妄垂眸,目光落在木牌模糊的纹路之上,眼底一片沉郁。
      “是我们接下来,最大的劫。”
      他藏了两世的秘密、张家的百年血债、瓷盏封存的隐秘、无名黑木牌背后的古老黑暗势力。
      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他们以为解开一段民国恩怨,殊不知,才刚刚触碰到深渊的边缘。
      傅延州伸手,轻轻握住苏妄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伤痛在身,前路莫测,强敌环伺,秘密重重。
      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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