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木葵子

11、圣光灼烧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彩绘玻璃，将斑驳陆离的光影投射在教堂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蜡烛燃烧后的余味，混合着乳香与没药的苦涩气息，这是让信徒感到安宁的味道，却让卢西安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

　　“腰挺直，头低下，双手交叠在胸前——你是来祈祷的，不是来菜市场挑土豆的！”

　　塞维尔教父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轻轻敲打着卢西安僵硬的脊背。

　　卢西安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见习修士袍，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娇嫩的皮肤，让他觉得浑身刺痒。

　　“我不明白，”卢西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与不耐，“为什么我要对着那块木头说话？它又不会理我。”

　　卢西安确实是心里占有欲发作，不满意他人可以轻轻松松的对那高高在上的圣父倾泻自己的烦恼，可话刚刚到嘴边又成了另一副样子。

　　他指的是祭坛正中央那尊巨大的、由纯白玉石雕琢而成的神像。神像面容模糊，被刻意虚化，只留下一双悲悯垂目的轮廓，象征着神明无处不在却又不可直视。

　　“那是圣父的化身！是秩序的源头！”塞维尔教父吓得差点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卢西安，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是稻草吗？这种亵渎的话若是被审判庭的人听到，你会被烧成灰的！”

　　“烧成灰？”卢西安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兴奋，“那一定很暖和。”

　　塞维尔绝望地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接手的不是一个信徒，而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卢西安重新看向那尊神像。不知为何，每次看到这尊雕像，他的心脏就会莫名地抽痛，仿佛那里被挖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冷风直灌。一种本能的排斥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让他转身逃跑，或者……冲上去，把那高高在上的神像拽下来，摔得粉碎。

　　但他忍住了。

　　因为就在那神像的脚下，站着一个男人。

　　塞维尔。

　　那个拥有着一张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又莫名厌恶的脸的男人。

　　此刻的塞维尔正站在祭坛的阴影里，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经书，似乎正在默读。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时不时地透过经书的边缘，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卢西安。

　　那种眼神让卢西安很不舒服。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带着瑕疵的瓷器，或者……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好吧，好吧。”卢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既然那个老教父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知道我是谁……那我就演一演。”

　　他学着周围人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叠。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

　　*

　　教堂的晨祷开始了。

　　管风琴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唱诗班的少年们开始吟唱那首古老的《创世纪·光之章》。

　　“起初，世界是一片混沌。圣父于虚无中睁眼，光便诞生了……”

　　空灵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神圣、庄严，带着一种洗涤灵魂的魔力。对于普通的信徒来说，这是神恩的沐浴；但对于卢西安来说，这声音却像是一把把烧红的锯子，在他的脑神经上疯狂拉扯。

　　痛。

　　剧烈的头痛。

　　卢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的耳边不再是歌声，而是无数嘈杂的嘶吼、兵刃相交的脆响、以及某种宏大而悲凉的叹息。

　　“路西厄！你竟敢背叛光明！”

　　“我即是暗影，暗影永不屈服！”

　　“那就让你永生永世，在黑暗中腐烂！”

　　那些声音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他身边，甚至……就是发生在他身上。

　　“啊……”

　　卢西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冲破这具孱弱的躯壳，想要回应那歌声中的挑衅。

　　他猛地睁开眼。

　　在那一瞬间，他原本清澈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紫色幽光。

　　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祭坛上的烛火诡异地变成了幽蓝色，原本温暖的阳光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站在阴影中的塞维尔，身体猛地一僵。

　　作为曾经的神侍，他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堕神的气息，是曾经让整个神域战栗的、纯粹的恶意与傲慢。

　　“果然……”塞维尔握紧了手中的经书，指节发白，眼底却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变成了凡人，你的灵魂深处依然刻着反叛的烙印。”

　　他并没有出手制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看，那个高高在上的“堕神”，会如何处置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露馅”的猎物。

　　卢西安大口喘着粗气，那种恐怖的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再次回过神时，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烛火依然是暖黄色的，歌声依然庄严。

　　只有站在他对面的哈撸神父，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卢、卢西安……刚才……刚才你的影子……”

　　“我的影子怎么了？”卢西安茫然地回头。

　　身后的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但在影子的尽头，似乎有一瞬间，那影子并不像人形，而像是一对张牙舞爪的、破碎的羽翼。

　　“没什么……”哈撸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大概是光线的问题。你……你没事吧？”

　　“没事。”卢西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觉得……这歌声，有点吵。”

　　………………

　　*

　　晨祷结束后，信徒们陆续散去。

　　卢西安被留了下来。塞维尔合上经书，迈着优雅的步伐从祭坛上走下来，黑色的法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卢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

　　“你刚才走神了。”塞维尔的声音冷淡，听不出喜怒。

　　“我在思考人生。”卢西安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上对方的目光，甚至还大胆地往前凑了一步，“教父大人……你说，圣父大人，他长得真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像极了某种……深渊里的宝石。”

　　这是一种极其无礼的搭讪，甚至带着某种轻浮的挑衅。

　　哈撸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塞维尔却笑了。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捏住了卢西安的下巴，强迫少年抬起头。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感。

　　“伶牙俐齿。”塞维尔俯下身，在卢西安耳边轻声说道，“在教堂里，太聪明的人通常活不长。尤其是……对圣父有着奇怪幻想的人。”

　　卢西安感觉到一股电流顺着脊背窜上头皮。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既危险，又……诱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卢西安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闪烁，“而且，圣父不是说要包容世人吗？包容一个觉得他好看的信徒，应该不难吧？”

　　塞维尔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卢西安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圣父的包容是无限的，但他的耐心是有限的。”

　　塞维尔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眼神变得幽深，“从今天起，你不用去杂役房了。我会亲自教导你。”

　　“亲自？”卢西安眼睛一亮，“那我有特权吗？”

　　“特权？”塞维尔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残忍，“当然。你可以拥有离神座最近的位置，拥有聆听神谕的资格……当然，也要承受最严厉的‘净化’。”

　　“成交。”卢西安答应得飞快，仿佛根本不知道“净化”意味着什么。

　　塞维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后殿。

　　“跟上。别让我等太久。”

　　看着塞维尔离去的背影，卢西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捏住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冰冷的触感。

　　“这家伙……”卢西安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欠他一条命？”

　　………………

　　*

　　与此同时，神域，永恒圣殿。

　　艾欧并没有离开王座。

　　那面水镜依然悬浮在他面前，画面定格在卢西安那双闪过紫光的眼睛上。

　　“呵……”

　　一声轻笑在空旷的圣殿中响起，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寒意。

　　艾欧站起身，赤足踩在流动的光河之上。他走到水镜前，看着画面中那个正亦步亦趋跟在塞维尔身后的少年。

　　“刚才那一瞬间，你想起来了多少？嗯？”

　　艾欧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少年的脸颊。

　　“想要反抗吗？想要撕碎这虚伪的和平吗？”

　　神明的眼中，金色的光芒流转，那是绝对的掌控与占有。

　　“可惜，你越是挣扎，这网就收得越紧。”

　　艾欧转过身，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层层维度，看到了正在下界的塞维尔。

　　“塞维尔，我创造出的你的影子。”

　　艾欧的声音跨越了时空，在塞维尔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谕。

　　“带他去‘忏悔室’。既然他的灵魂如此躁动，那就用圣水好好洗一洗。我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规矩硬。”

　　“还有……”

　　艾欧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诡异的温柔。

　　“别把他弄坏了。那是我的玩具。”

　　下界，正在行走的塞维尔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教堂穹顶那彩绘的圣父画像，嘴角勾起一抹顺从却又带着深意的弧度。

　　“遵命，我的主。”

　　他回过头，看着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卢西安，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更多的是期待。

　　“走吧，卢西安。”塞维尔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黑铁大门，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水滴落下的声音，“你的第一课，开始了。”

　　卢西安看着那扇门，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不知为何，他的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一步步地，主动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就像飞蛾，扑向了早已准备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