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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可能也没我想的那么有耐心   辩论赛 ...

  •   辩论赛之后的那个晚上,四个人在财经大学门口的一家烧烤店吃的饭。店面不大,门口支了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坐上去吱呀作响,头顶的灯串把整条巷子照出了一种暖黄色的、不太真实的节日气氛。姚寒和沈屿之坐一边,江阮莞和沈屿舟坐一边。

      姚寒点菜的时候很认真,每一样都要问一遍“你吃不吃”,问到沈屿之的时候会多问一句“辣还是不辣”,问到沈屿舟的时候会直接跳过,用下巴朝他的方向一抬,意思是“你自己说”。沈屿舟说了句“随便”,姚寒就不问了,在菜单上刷刷刷地勾了一长串。等菜的时候,姚寒和沈屿之在聊辩论赛的事。姚寒夸沈屿之“今天表现得特别好”,沈屿之说“还好吧”,姚寒说“真的,我觉得你是全场最好的”,沈屿之说“那是因为你没看反方一辩”。说到这里,他看了沈屿舟一眼,沈屿舟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目光,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看我干嘛。”沈屿之笑了笑,没有接话。

      江阮莞坐在沈屿舟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拳。这个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刚好够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网吧那次一样的味道,干净的,皂角的,被阳光晒过的。半年过去了,他用的还是同一个牌子。

      烧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飘满了整条巷子。姚寒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呼呼地吹着气往下咽。沈屿之递给她一张纸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江阮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正要发生,像远处天边那团正在酝酿的乌云,你知道它迟早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了之后会怎样。

      吃到一半的时候,姚寒的手机响了,是学生会打来的电话,说有个文件需要她马上确认。她接了大概五分钟,挂了之后表情变得有些急。“我得回去一趟,有个活动策划今天要交,主席在催。”她说,已经开始拿包了。沈屿之说“我送你”,姚寒说“不用,你继续吃”,沈屿之说“我吃完了”,江阮莞看了一眼盘子里还剩大半的烤串,没有说话。姚寒和沈屿之走了之后,桌子上就剩了江阮莞和沈屿舟两个人。

      烧烤还热着,炉子底下的炭火还闪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崩出一两颗火星,在空中划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线,然后熄灭在白色的盘沿上。

      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带着一点试探意味的沉默。秋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江阮莞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经过耳廓的时候,感觉到了微微的凉意。

      “你那个辩论赛的论点,”江阮莞忽然开口了,“小城房,你自己信吗?”

      沈屿舟正在喝可乐,听到这句话,放下杯子,想了想。“信一半吧,”他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城市有小城市的好,没有哪个答案是绝对对的。但反方抽到了小城房,我就得把它打成对的。”江阮莞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沈屿舟,不绝对,不极端,留有余地,像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总是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不太用力的松弛感。

      “你呢?”他反问,“你选大城床还是小城房?”

      江阮莞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鸡翅,咬了一口,肉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嫩了,但味道还在。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咀嚼的动作拖延回答的时间。“我选我该选的。”她最后说。沈屿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从看不见的深处升到水面,破裂,消失。

      吃完烧烤的时候快九点了。沈屿舟买了单,江阮莞说“我转你一半”,他说“下次你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并肩走出巷子,经过财经大学的校门口,沈屿舟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江阮莞说“走回去,不远”,沈屿舟说“我送你”。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从财经大学到A大的那条路,要穿过一个公园。白天的时候公园里人多,遛狗的,跑步的,带小孩玩的,热热闹闹的。到了晚上九点,公园里就安静下来了,路灯隔得很远,光与光之间是大段大段的、被树影填满的黑暗。他们走在公园的石板路上,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干燥的声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笔被水稀释过的墨,在灰色的石板路面上慢慢地晕开。

      “你冷吗?”沈屿舟问。

      “不冷。”

      “你手都缩在袖子里了。”

      江阮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缩在风衣袖子里,只露出半截指尖。她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做了这个动作,大概是风衣太薄了,十一月的夜风吹久了,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感觉到了冷。“习惯了,”她说,“我冬天手一直都凉。”

      沈屿舟没有说话。他走了两步,然后把自己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的手距离她的手大概十厘米。十厘米,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近到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又远到不会造成任何压力。江阮莞注意到了。她看着那十厘米的距离,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没有伸直,也没有握拳,是那种自然的、放松的状态。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手放进去会是什么感觉——她的凉的,他的温的。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她赶走了,像赶走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飞虫,挥了一下手,它就飞远了,但她不确定它会不会再飞回来。

      公园中间有一个小湖,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在路灯的光晕里像几艘小小的、搁浅的船。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戴着帽子,低着头,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一只流浪猫蹲在长椅旁边,毛色灰白相间,尾巴绕在脚边,眼睛在黑暗中发出荧荧的绿光。

      他们在长椅旁边经过的时候,那只猫忽然站起来,朝江阮莞的方向走了两步,蹭了蹭她的小腿。江阮莞停下来,低头看着它,猫也抬起头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小小的、发光的宝石。“它喜欢你。”沈屿舟说。

      江阮莞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满足的呼噜声,身体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震动,像一台小小的、温暖的发动机。“它只是饿了。”江阮莞说。

      沈屿舟也弯下腰来,伸出手,猫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转过头,不感兴趣地走开了,重新蹲回长椅旁边,尾巴绕回脚边,眼睛重新变成两颗荧荧的、不动声色的绿光。

      “你看,”沈屿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它不喜欢我。”

      江阮莞站起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照出一种柔和的、不太分明的轮廓。他看起来有点委屈,不是真的委屈,是装的,装得很拙劣,拙劣到一看就知道是装的,但正因为拙劣,反而显得有点可爱。“也许它只是还没决定。”她说。沈屿舟看了她两秒钟,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个弧度不急不慢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开放的过程,每一帧都看得很清楚,但合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忘了它是从哪一帧开始变的。

      出了公园,就是A大的南门。门禁要刷卡,江阮莞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沈屿舟站在门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他身后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不会断掉的橡皮筋。

      “到了。”他说。

      “嗯。”

      “进去吧。”

      “你回去注意安全。”

      沈屿舟点了点头,但没有转身。江阮莞也没有转身。两个人隔着那道闸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像一张被对折过的纸,中间有一条折痕,但两边的纹路是对称的,相互呼应的,缺了一边另一边就不完整的那种。又站了几秒钟,江阮莞转身走了。她走了大概十几步,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没有走,因为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鞋底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迈出下一步。

      她拐过弯,那个声音就听不到了。

      回到宿舍之后,苏晚正靠在床上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用一种侦察兵发现了敌情的敏锐目光打量了她一遍。“你脸红了。”苏晚说。江阮莞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风吹的。”她说。苏晚没有拆穿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书重新举起来,挡住了自己那张已经藏不住笑的脸。

      江阮莞去洗了澡,吹了头发,爬上床,拉上床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屿舟发来了一条消息:“到宿舍了。”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今天晚上的烧烤,下次我请。”那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这几个字,只等着她发过来,就直接粘贴发送了——“好,我记着了。”

      江阮莞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画到第四个圈的时候,她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像一条安静的、不会干涸的河流。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公园里那段路。他的手垂在身侧,距离她的手十厘米。她的手的温度是凉的,如果她把手指伸过去,碰到他的手背,她的凉会传给他,他的温也会传给她。她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她没有伸过去。

      但她在想象里,伸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他的手是温的,像一个被捂了很久的、不会冷却的暖水袋,放在她的掌心,温度从她的皮肤表面往里渗,透过血管,透过肌肉,一直渗到骨头里,在那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她在那个想象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沈屿舟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只有一句话——“我可能也没我想的那么有耐心。”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被她按亮,又熄灭,又被她按亮,反复了四五遍。她想回点什么,但打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知道,他等的东西,和她等的东西,大概是同一个。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早晨天光亮得晚,七点多才完全放明。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黄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床铺下面,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路。她没有去踩那条线,但她看着它,觉得它总有一天会带她去一个她想去的地方。也许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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