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日落》晓灯回

3、第 3 章 “你帮我

　　在二年级时，爷爷查出来患了胃癌。他是工程师，经常饮食不规律，老一辈人性格节俭，忍了很久，一次疼的受不了了才去医院检查，发现已经胃癌晚期了。

　　本来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家里时常发生争吵，为鸡毛蒜皮的事来回翻扯。江喻由一个人跑到卧室里写作业。桌旁有一盏昏黄小灯，文字在眼前恍惚变换，终于，一滴温热的泪砸在手背上。

　　门外仍不断发生对骂，还有东西扔在地上砸碎的声音。她忍不住蹬掉鞋子，趴在床上，拿被子闷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她那些厌烦疲惫的东西，没有高昂的化疗费用，没有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她能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能不用去听，不用去接受这些生离死别。

　　等争吵声渐渐平息，妈妈咕哝着去收拾碗筷。她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才9岁的小姑娘坐在窗台上，呆呆地凝望着外面的星空。那样皎洁而明亮的月光流淌过窗沿，仿佛细腻柔软的绸缎，滑过她摊开的掌心。

　　人是长大了就会变冷漠吗？只在乎钱了吗？她想起一向在外人面前温和的妈妈，也能红着眼睛像泼妇般歇斯底里的说出一些粗俗语句。陌生的几乎她不认识。

　　她心里不由地升起恐惧。她长大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不知道。”

　　简炔轻咳一声，江喻由不禁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用看她也知道简炔现在大睁着眼睛，以她无法指责的无辜眼神看着她。事实上，她一直避免与他对视，她的眼睛昨晚哭得红肿，现在也没完全消退。

　　“你怎么不明白呢？”她笔尖戳了戳纸面，“个位数是8，与4相乘要进3到十位上——”

　　“你怎么了？”简炔突然问。

　　江喻由一顿，轻声说：“没什么。”

　　“可我觉得你很不开心。”简炔大睁着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有什么心事吗？我不会笑你的。”

　　他嗓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江喻由却不由鼻头发酸，她眨了眨眼试图让眼泪回去。心里压抑的太多，她却茫茫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会懂的，心中有个声音提醒她，她也不愿把家里那些显得世俗琐碎的争吵加在他身上，也不敢把自己这么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爷爷病了，我有些担心他。”

　　“他一定会好的。”江喻由忍不住看他黑亮的眼睛，他坚定的说，笑容带着鼓励：“他应该很爱你，也不会让你为他难过的。”

　　“嗯。”她心脏某个酸软的地方像被重重掐了一下，像打开了开关，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她属于泪失禁体质，即使不想哭也控制不住。简炔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着急忙慌的翻着口袋，只找到一团有些皱巴巴的纸巾，他有些犹豫：“是干净的，只是我折了……”

　　“没关系。”江喻由带着厚重鼻音，有些闷闷的。她接过胡乱擦了一下：“谢谢你。”她皮肤很白，一双琥珀色眼睛有些红肿，像只兔子。简炔不自觉移开目光。

　　“其实，”她茫然地睁着双眼，小声说：“我觉得我爸爸妈妈不喜欢我。”

　　“不可能。”

　　江喻由忍不住直视他，简炔表情坚定而笃定：“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他们之前宁愿赚很多很多钱，也不愿意陪陪我。”江喻由有些沮丧。

　　“他们当时在给你赚奶粉钱呀。”

　　“嗯？”

　　小男孩声音还带着奶气，眼睛却很干净明亮。他很认真地说：“你的奶粉，尿不湿，儿童玩具，这需要好多好多的钱。他们只是想给你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好像有点道理。江喻由懵懵地点了下头，用力一抹眼睛：“他们真的爱我？”

　　“真的。”

　　上课铃响了，简炔抄上本子要回座位上，他走了几步，突然“哎呀”一声，看见座位上江喻由还愣在那里，跑了回来。

　　“我们拉勾。”

　　他伸出小拇指，弯起的眼笑盈盈的，很好看。江喻由一怔，缓缓伸手。他的手掌温热，大拇指碰上的时候仿佛一阵奇异的电流穿过体内。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心脏却被熨烫的暖烘烘的。

　　“你帮我解决题目，我帮你解决生活上的困惑吧。”他一抬下巴，有些小得意：“你有不开心的事告诉我，我肯定能解决。”

　　“好。”江喻由轻轻弯了弯唇角。

　　那时的他们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超人，没有人能逆天改命，也不是所有疑难都能被解决。人生仿佛在随前世的记忆按图索翼，早早安排好了结局。

　　无知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五年级时，这群十一岁左右的孩子不再天真直白，也懵懂知道了一些人情世故，裹上人性的冷漠势力。江喻由虽然迟钝，在染缸里耳濡目染，也褪去了稚嫩温吞的外衣，开始给自己裹上一层尖刺的壳。

　　面对别人的欺负，她不再一味忍让，也开始拒绝别人不合理的要求。对方却没有生气，反而对她的态度友善起来。江喻由觉得好奇怪，人怎么会这么矛盾。

　　随着性别观念的出现，男女生的关系也紧张起来。江喻由发现每次简炔来找她时，总有男生在坏笑着起哄：“哦哦，简哥你是不是喜欢江喻由啊。”

　　江喻由背一僵，握住笔的手攥紧了。

　　她比较坦然，对简炔的感情也是大大方方的朋友。于是她略皱眉，很认真地对他们说：“不要开这种玩笑，他是来找我问题目的。”

　　她说完，下意识抬眼看向简炔。少年五官已经长开，褪去了稚嫩可爱的雏形，变得俊朗起来。他长黑的睫毛垂着，嘴唇微抿。突然有些焦躁地向那些男生挥手：“去去去，滚开滚开。”

　　江喻由眨眨眼，不明白他耳根为什么红了。

　　再后来，江喻由发现，简炔很少来找她了。甚至有些时候会避开她走。
　　或许到了青春期的叛逆时候，他开始打架，带头顶撞老师，与其他男生嘻嘻哈哈一气。

　　可能是不想和她做朋友了吧。江喻由叹息一气，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某一天下午，简炔和一帮男生在自习课溜出去玩。叶老师有事抽不开身，为难地对江喻由说：“喻由，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他们。”

　　江喻由点点头：“好的。”

　　她下楼，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纠结等会该怎么开口。
　　这群男生都是不好惹的主，一个个调皮捣蛋，会听她的话吗？

　　夕阳斜斜地洒下，落了一地斑斓。走到操场上，江喻由找到他们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人挂在篮球场外的铁丝网上，有的还在向上爬，嘻嘻哈哈的。

　　江喻由仰头，眼睛因为刺眼的阳光眯起。她酝酿了片刻，大声喊：“你们快下来。这个很危险。”

　　有个男生已经注意到她，但显然没当回事。笑得更开心了，低头喊：“简炔，你的小媳妇啊，来找你回去的，啊。”

　　江喻由这才注意到铁丝网旁，简炔懒懒站着，跟旁边男生说着话。虽然他没参加男生幼稚的活动，但显然也不是事不关己的。

　　他听到喊叫声皱眉，脸上微微露出惊异的表情。接着视线扫过江喻由，只是轻飘飘的说了句：“别乱喊。”

　　他们就这样无视她，江喻由脾气再好也有些火。指甲掐进肉里，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是叶老师让我叫你们的。爬铁丝网是被禁止的。你们现在下来，我可以考虑不告诉她。”

　　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不以为然：“我才不怕她呢，哼。老是管着我们，烦死了。”

　　又是一阵哄笑。
　　江喻由没回他的话。她抿唇，静静思考该如何劝说他们。这些人是很难办，老师交给她也是对她的信任。她不能让老师失望。

　　简炔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本来浓厚的兴致却有点消失了。心不在焉地扫过好几次江喻由。小姑娘有些倔地站在那里。巴掌大的脸白皙剔透，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细微绒毛。似察觉到他的注视，一双玻璃珠似的清澈眼睛转向他。
　　心头忽然一刺，她眼中闪过的是失望吗？

　　江喻由心里确实有点难受，却不是因为男孩的挑衅。简炔疏远她，她以为简炔只是不想和她做朋友，依然会念点旧情。现在却公然无视她。
　　她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他这样讨厌？

　　“简哥？简哥？”旁边聊天的男孩见简炔长时间走神，试探性喊了两声。简炔收回目光，笑笑：“没事。”
　　他突然扬了声音，懒洋洋地喊道：“我们回去吧！也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叶子让我们写检讨了。”
　　“哎呀。我还没玩够呢……”小胖子悻悻地喊。但简炔没理他们，插着兜打算离开。
　　简炔是他们之间的领头的，他走了他们也没什么胆子继续玩下去。纷纷“呲溜”一下铁丝网上滑下来：“等等我！”
　　江喻由略微松了口气，没想到还算轻松地解决了这事。简炔经过她时仍平视前方，仿佛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只是一句话飘过来，很轻一声：“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