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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崩公开,囚笼预审 冰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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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帘砸烂了港城夜色。
枪声的余震还残留在潮湿的空气里,硝烟混着雨水黏腻地附在每个人的皮肤上,洗不掉,也散不开。整座车场被红蓝警灯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刺眼的光在积水地面上反复折射,像把所有人泡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
卢天恒半跪在地上,沉重的身躯大半靠在陈嘉琦怀里。不是不想站起来,是站不起来了。后背二次中弹,新伤叠在旧伤上,鲜血浸透了层层绷带,深色的警服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骨缝狰狞的脊背上,能看见那些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阵一阵地泛黑,耳边的雨声和警笛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可他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口,力道偏执到近乎病态,五根手指像铸铁一样扣在她腕子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别……走。”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混着一股腥甜的血气。他自己可能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但嘴型还在固执地重复。
陈嘉琦的手臂绷得发白。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把他半托在怀里,一只手扣紧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他后背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的位置。滚烫的血液从指缝之间不停往外冒,黏腻湿热的触感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那颗试图强迫自己冰封起来的心。
雨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两个人交叠的身影。她的黑裙沾满了他身上浸过来的血,裙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警服被鲜血浸染,黏着皮肉。
一边是沉沦黑暗的传奇车神。
一边是身负光明的高级督察。
此刻,不分黑白,不问正邪。她只知道他还在呼吸,还在攥着她的袖口不松手。
Annie浑身发抖站在一旁,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滑,眼眶红得像要裂开。她看着那个永远冷傲孤高的女人第一次慌乱无措——Kelly的手指在发抖,那双紧握短刃的时候从来不会抖的手,现在止不住地抖。
周围的洪兴打手已被重案组警员全面压制。手铐扣住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手腕,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在滂沱的雨夜里反复回响,夹杂着零星的咒骂和哀嚎。
陈耀阳被两名警员强行按跪在泥泞积水之中。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脏水。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破了,一道血从发际线淌下来,混着雨水划过他阴鸷的眼睛。他嘴角勾着一抹扭曲的笑,盯着雨里相拥的两个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恶毒:
“徇私……包庇。卢天恒,你为一个道上的车手废了自己前程——值吗?”
没人回答他。风雨吞没了一切杂音。
技术科的警员撑着黑伞快步穿过警戒线,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的面部比对报告定格在同一个画面——左边是甜品店里温柔浅笑的KiKi,右边是五年前从澳门赛道监控上截下来的Kelly,两张脸叠在一起,匹配的鉴定字样红得刺眼。
【比对成功:陈嘉琦 = Kelly】
年轻警员脸色发白,不敢上前,把报告默默地递给了警长。
薄薄一页打印纸,被雨水溅湿了边缘,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垮了西九龙重案组在场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那个每周末提着糖水来探班、被所有人起哄喊“嫂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人,就是□□上传了整整很多年、令整个地下赛道闻风丧胆的传奇车神。
黑白颠倒。信仰崩塌。
警长的指尖僵硬地捏紧报告,雨水沿着纸边往下淌。他抬眼看着雨里心神涣散、浑身是血的直属上司,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封场。”良久,警长压下声音下了命令,“带走全部涉案人员,封锁今晚车场所有监控。任何人——不得外泄消息。”
可消息哪里还拦得住。
暗网社群、□□匿名频道、那些藏在加密网络深处的隐秘通讯群组——一张雨夜抓拍照已经无声地流转开来。银色莲花、黑衣女人、血泊相拥。一个警察挡在她身前。照片拍得模糊,但那个轮廓太有辨识度了。
#Kelly现世# #卢sir护匪#
两个标签,像两粒火星扔进了油桶。整个香港灰色地带瞬间炸了。老一辈混过赛道的人一眼就认出了那辆莲花和那个站姿;年轻一辈在匿名频道里疯狂刷屏——□□震动,警局暗流汹涌,她的名字以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速度,在网上疯狂扩散。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破雨幕。纯白的车灯穿透层层水雾,晃得人睁不开眼。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车场,蹲下身想把重伤失血的卢天恒从地上抬起来。
他不松手。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眼皮都快撑不开了,哪怕体温在飞快往下掉,攥着她袖口的手指一根都没有松开。那种固执的依赖,不像一个高级督察对嫌犯该有的态度,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卢天恒,放手。”陈嘉琦垂眸,声音冷得发颤。指腹轻轻擦过他惨白失血的侧脸,触感冰凉,像摸到一块正在冷却的石头,“去医院。”
“你……会不会跑。”
他问得直白又笨拙。浑浊的目光努力对着她的方向,一个杀伐果断、审讯室里能把嫌疑人逼到角落的冷面督察,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陈嘉琦心口骤然绞痛。那种痛不是刀口也不是枪伤,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绞上来的,钝重的,闷得她喘不过气。她覆上他染血的手背,冰凉的指尖轻轻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绷泛白的手指。
雨水打湿她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红。
“我不跑。”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今夜,她不再是躲在温柔假面里的KiKi。甜品店、珍珠耳钉、桂花糖水、警署里所有人喊的“嫂子”——那层皮囊已经被整座城市的雨水和今晚的血彻底洗掉了。
她是Kelly。是背负罪孽、身染黑暗的亡命之徒。
该清算的,她一并扛下。
医护人员趁他手指松开的那几秒,把人抬上担架。纯白的担架垫很快被他后背渗出来的血染红一片,担架穿过雨幕往救护车的方向快速移动。他躺在上面,头歪向一侧,视线穿透摇摇晃晃的雨帘,一瞬不瞬地凝着那个站在雨里、越来越小的黑衣女人。
目光缱绻,痛苦,不甘,深爱。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一样更多。
直到车门关闭,彻底隔绝。
Annie走到陈嘉琦身侧,声音哽咽,压得极低:“嘉琦,我们还有办法。还能脱身。”
“脱身?”
陈嘉琦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抹凉薄破碎的笑意。桃花眼底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片安静的、看得通透的荒芜。
监控拍下了一切。面部比对铁证如山。全网疯传。警队手里的证据链早已闭合。从她踩下高跟鞋、推开莲花剪刀门的那一刻开始,这条路的尽头就已经写好。
银色莲花被警员暂扣拖走。光滑的银色车身沾满泥泞和血污,曾经在环山赛道上叱咤风云的神车,此刻被拴在拖车后面,像一头被拔了獠牙关进笼子里的困兽。
冰凉的手铐缓缓扣上她纤细的手腕。金属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从手腕到指尖,从指尖到心口。
咔哒。
清脆的锁扣声,沉进雨夜里。
宣告KiKi的死亡。宣告Kelly归案。
“带走。”警长别开目光,不忍直视,声音低得发哑。
黑色警务车驶入滂沱大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漫天冰冷的水花。后座,陈嘉琦孤身静坐。湿透的黑发贴在雪白的脖颈上,黑色裙摆沾满暗红的血点,手腕上的手铐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底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她安静地偏头望向窗外,港城的霓虹一层层往后倒退,璀璨喧闹,车水马龙,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那些光,照不进她半分心底。
五年,两千多个日夜的温柔缱绻。不过是她偷来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身份崩塌,爱恨摊牌。
警局。彻夜通明。
整栋楼灯火惨白,照得走廊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白色甬道。消息悄无声息地在每一个办公室里传开,从重案组技术科漏出去的第一份比对报告开始,就像病毒一样层层发酵。茶水间、办公区、档案室、行动组,到处都是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
“那个经常来送糖水的嫂子?真是Kelly?”
“五年前轰动全港的地下车神——就那个澳门赛道上的——”
“卢sir今晚替她挡了三发子弹,我亲眼看到的。”
“疯了吧。这已经不是违规的问题了……”
细碎的议论像密密麻麻的针毡,扎进每一扇门缝、每一个工位。
曾经人人羡慕的神仙情侣,转瞬之间,沦为全警署最大的丑闻和悬案。
重案组办公区一片死寂。空旷的桌面上,还摆着前两天她来探班时顺手带的桂花糖水。玻璃罐子干干净净地立在文件堆旁边,壶盖还没拧紧,残留着淡淡的香甜气息。
香甜依旧。人事全非。
医疗病房里。
卢天恒浑身插满输液管,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答答地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干裂起皮,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后肩、后背、掌心,三处伤口全部重新清创缝合,麻药的效果还没完全褪去,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可他硬撑开眼了。
醒来的第一句话,喉咙里碾出来的,沙哑刺骨,像是用最后一点意识挤出来的——
“她在哪。”
陪护警员沉默了一下,低头避开他的目光:“陈小姐……在审讯室。”
纯白的天花板上冷光灯刺眼地照着,他单薄的唇线骤然绷紧,眼底从浑浑噩噩到清醒只用了一秒。红血丝迅速从眼角爬上来,密密麻麻。
“谁在审。”
“按流程,内务部已经——”
卢天恒撑着虚弱的身体强行坐起来。绷带被这突然的动作狠狠扯了一下,缝合的针脚险些崩开,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额角的青筋已经在跳。
“不准任何人碰她。”
语气低沉,偏执,裹着一种接近失控边缘的占有欲。他已经不是在用重案组督察的身份说话了,就是把话撂在那里,不容任何反驳。
“她的审讯——我来。”
“卢sir!你重伤未愈,医生说你必须卧床——”
“我是本案负责人。”他打断对方,转头看过来。黑沉的眼眸里盛满了一种破碎的、却死命撑着不肯碎的疯狂,“我的嫌疑人。我审。”
病房门口站着的人全部僵住了。没有人再接话。他还在喘,额上全是冷汗,手背上输液针头扯歪了一点,针孔在往外渗血珠,可他看人的目光稳得吓人。
内务部、重案组、档案科,三个部门的人在病房门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拦。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一次常规审讯。流程也好、规章也好、避嫌条例也好,在这种眼神面前通通像纸糊的一样。他要走进去的那扇门,不是审讯室——是一场注定撕裂灵魂、痛彻骨血的修罗场。
而他要对面坐着的,不是嫌犯。
是他爱了五年的人。
审讯室。
昏暗密闭的单面玻璃房。冷白的灯光惨白刺目,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人照得毫无遮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残留的化学气味和旧文件纸张干燥的燥味。桌面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冷光台灯、一支笔、一份空白口供笔录。
陈嘉琦坐在金属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手铐没有摘,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反射着冰冷刺眼的寒光。湿掉的黑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脖颈和锁骨上,裙摆上沾着的暗红血点已经干涸发硬。她微微垂眸,安静淡然,没有反抗,没有辩解,没有要求打电话叫律师。周身笼着一层死寂的颓靡与清冷,像一尊被安置在廉价灯光底下的破碎雕塑。
门外,脚步声缓慢逼近。
一步。拖一下。再一步。
沉重,克制,拖沓——不是正常的步伐,是一具还没从重伤里恢复过来的躯体在硬撑。帆布鞋底碾在走廊地砖上,每一步都闷闷的,带着粗重的呼吸。
门把转动。
铁门推开的瞬间,走廊的冷白灯光从他背后灌进来,勾出一个高瘦挺拔的轮廓。他褪去了染血残破的警服,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衫,扣子扣到了倒数第二颗,露出一截缠绕在锁骨和肩背上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隐隐渗出淡粉色的新鲜渗血,每走一步,肩膀的动作都会牵扯伤口,动作僵硬滞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站得很直。
单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在里面死死攥着那条冰凉的钻石手链。链节硌进掌心未愈合的刀口,疼痛从手掌一路上窜,他需要这份痛来保持清醒。
卢天恒伸手推开审讯室的铁门,进去,反手关上。
铁门闭合,沉重的落锁。
咔哒。和铐上她手腕的声音一模一样。
隔绝外界所有喧嚣,隔绝警署里窃窃私语的议论,隔绝内务部在外面隔着单面玻璃的注视。
密闭囚笼之内。
只剩他,和她。
灯光惨白,空气凝滞得几乎要凝固成胶体。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沉默对峙,整间审讯室只有头顶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低响,和他压抑着的、还没完全平复的喘息。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戴着手铐的手腕上。那双手腕今早还是自由的,戴着那条他送的钻石手链,在甜品店里给客人端杨枝甘露。
现在铐在这里。
他喉间滚动,嗓音沙哑破碎,一个字一个字从肺里挤出来,生生碾过喉咙里的涩意和血腥气——
“陈嘉琦。”
她缓缓抬眼,桃花眼底映着审讯室惨白的灯光和他笔挺孤注的身影。
他咽下所有翻涌的、不该出现在这间房间里的情绪,逼自己把最后的职业身份披上。像五年前在码头上替她挡刀时一样,也像今晚在车场上为她转身时一样。
“现在,我按照程序对你进行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