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焰长明》小策卿

14、夜雨寄北 麒麟焰

　　麒麟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已然平复，筋脉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反噬确实被强行压下去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岩洞，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衣袍。

　　洞口处，隆昊恩靠在岩壁上，正注视着她。

　　“你...怎么回事？”他语气紧绷。

　　麒麟焰没回答，起身走到洞口，将外袍递还给他，道了句谢便侧身绕过他，朝外走去。

　　“站住。”

　　麒麟焰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晚来一步，你就掉下去了，你知不知道？”隆昊恩的声音低沉，压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知道。”她说。

　　“上次在珍馐阁，你说疼、说要死了，这次直接往悬崖下面掉。”

　　他逼近两步，目光紧锁着她的脸。

　　“麒麟焰，你到底在干什么？”

　　“与你无关。”

　　下一瞬，她化作暗影，消失在雨幕中。隆昊恩下意识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冰凉的雨水。

　　“这家伙...”
　　他缓缓收回手，攥成了拳。

　　不久之后，盛景焕浑身湿透地冲进据点大门，衣袍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麒麟回来了吗？！”他一进门就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回来了回来了！刚回来！”
　　宋熙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盛景焕几步冲进休息室内，就见宋熙曦正拿着干帕子替麒麟焰擦拭头发。麒麟焰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麒麟！你去哪了？”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麒麟焰抬起眼，目光在他湿透的发顶和仍在滴水的衣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给出了一个显然毫无说服力的答案——迷路了。

　　盛景焕张了张嘴，还想追问。麒麟焰已经拿起另一条干帕子，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

　　“抱歉。”她声音很轻，“让你担心。”

　　盛景焕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的指尖隔着帕子，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脸颊，动作生涩，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忽然握住她拿着帕子的手腕。

　　“麒麟。”他直视她，语气认真：“你跟我说实话，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我便信。”

　　“迷路了。”

　　盛景焕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蓝眸平静无波，什么都读不出来。最终，他叹了口气，松开了她的手腕，语气软下来：“好，迷路了。下次迷路，找个地方躲雨，我去接你，别再淋雨了。”

　　夜深了。据点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未曾停歇的淅沥雨声。

　　门被轻轻推开。辰泊澈端着两杯热茶走进麒麟焰的房间，他在椅上坐下，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问起今晚的事，是否与他之前看到的那次有关。

　　麒麟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氤氲的热气上，沉默不语。

　　“我们是同伴，麒麟。”辰泊澈那双温润蓝眸中透着诚恳的担忧，“如果你在承受着什么...”

　　“不用，说了也没用。”
　　她终于开口。

　　辰泊澈还想说些什么——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盛景焕站在门口，衣襟还是半湿的。显然，他在外面听了有一阵了。

　　“什么叫‘说了也没用’？！”

　　他努力克制着，大步走到麒麟焰面前，蹲下身，逼她直视自己。那双赤瞳里烧着一簇火焰，声音压得低而重：“麒麟，我们是队友。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你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们一起想办法。天塌下来，我也会——”

　　“你帮不了我，盛景焕。”她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他翻腾的心火上。连她都束手无策，他又能做什么呢？

　　房间内陷入死寂，只剩雨敲窗棂的声响。良久，盛景焕站起身来，赤瞳中的火焰黯淡了下去，却依旧固执地燃烧着。

　　“你不愿说，我尊重你。”他一字一句，语气坚定：“但是麒麟，序火在这里，我在这里。等你哪天愿意说了，或者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都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辰泊澈目送那扇门在眼前合拢，又转回目光，看向依旧沉默地捧着茶杯的麒麟焰。

　　“麒麟，你——”

　　“泊澈。”她打断他接下来的话，“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管我。”

　　“与我无关？”辰泊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麒麟，那日你让我保密，我答应了。但从那一刻起，这件事便与我有关了。”

　　麒麟焰终于抬眼看他，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不会告诉旁人。”他说，“但你需要帮助的话，至少告诉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被窗外的雨声填满。
　　麒麟焰将茶杯递还给他，道了声谢，让他回去。

　　辰泊澈拉开门走出去时，盛景焕还没回屋。他正靠在墙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两道视线在空中相遇。

　　“泊澈。”盛景焕的声音有些涩，“你和麒麟…怎么认识的？”

　　辰泊澈没有立刻接话。

　　盛景焕等了一阵，有些急，又问：“你之前看到什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景焕，那日…”
　　辰泊澈开口，又停住了。

　　盛景焕这次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辰泊澈才轻声道了句抱歉，解释他答应过麒麟焰，要为她保密。

　　盛景焕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拍了拍辰泊澈的肩膀，提起明日还有任务，让他好好歇息。

　　夜雨终于在黎明前停歇。

　　麒麟焰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透进稀薄的天光。她侧身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麒麟布偶，冰冷的绒面布料贴在她的脸颊上。

　　真疼啊，疼到那一刻，她是真真切切地想过，死在那里算了。

　　窗外隐约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是盛景焕和辰泊澈，他们接了一个需要离开学院两日的任务。

　　麒麟焰闭上眼，听着门外窸窣的整理声，以及盛景焕不放心地叮嘱：

　　“照顾好自己！”
　　“有事立刻传信！”
　　“别让焰煌那混蛋靠近麒麟！”

　　最后，是门扉轻启又合拢的声响。

　　“呀！好漂亮的鸟！”

　　屋外传来宋熙曦惊喜的低呼，随即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些：“等等！这、这鸟的样子怎么…？！”

　　她飞快地跑回屋里，拿出那只一直放在床头柜上的木雕小鸟。眼前这只活生生的鸟儿，与她手中的木雕竟别无二致。

　　麒麟焰从屋里走了出来。今日她没有穿那身玄黑，换了一件墨蓝色的常服。

　　“是夜翎莺。”她伸出手指，那只鸟儿竟不怕人，轻盈地跳上了她的指尖。鸟儿腿上系着一只精巧的金属信筒，用暗纹绸缎细细裹着。

　　她解下信筒，那鸟儿便飞到宋熙曦面前，用喙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木雕，像在比较什么。宋熙曦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了这小生灵。

　　宋熙莳也被这漂亮的鸟儿吸引，将几颗用灵力温养过的草籽摊在掌心，递到它面前。鸟儿先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抵不过草籽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啄食了几颗。吃完后，它似乎感受到了少年的善意，竟主动跳上他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呢，熙莳。”
　　宋熙曦小声笑道。

　　麒麟焰没有打扰他们的互动，她打开那个金属信筒，信封火漆上印着的，是一枚星辰环绕长枪纹章——玄苍国白星洲大将军的私印。

　　信的开头就是一连串浮夸的感叹：

　　吾妹焰焰亲启：

　　见字如晤！哥哥想你想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练枪都差点捅穿演武场柱子！

　　焰焰想哥哥了没？肯定想了！

　　哥哥昨日又捶扁了三个不知死活的蛮子首领，盾牌都给捶成锅盔了！

　　在学院怎么样？没欺负别人吧？缺什么少什么立刻来信！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多睡觉，少跟奇奇怪怪的人打架，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忍不住，不过切记，力量慎用，循心而行。

　　哦对了，让夜翎莺送信是不是很拉风？我特意让周卜挑了最漂亮机灵的一只！它叫‘墨星’，以后就是你的专属信使了！好好对它！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焰焰，哥哥想你想你想你！

　　盼复。

　　你最最最厉害英俊、想你想到心痛的哥哥——白星洲笔

　　信纸的角落还用墨色线条勾勒了一只脚踏祥云、仰天长啸的麒麟兽。旁边画个箭头，标注：像不像你？我画的！

　　“麒麟，是你哥哥来信吗？”

　　宋熙曦好奇凑过来，瞥到信上浮夸的配图，噗嗤笑出声。

　　麒麟焰点点头，目光落在正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宋熙莳抚摸的墨星身上，轻声道：“嗯，他有点吵。”

　　墨星听懂了，扭头冲着麒麟焰清脆地叫了一声，仿佛在替远在玄苍北境的主人抗议。

　　麒麟焰看着墨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知道了。你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