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劫数 烛九口 ...
-
烛九口中的星航院在花都的核心地带,歼星舰从高空缓缓下坠,先铺展一片辽阔的全景呈五角星。澄澈如洗的穹顶之下,几座建筑错落排布,与通透的玻璃栈道无缝衔接,勾勒轮廓。建筑顶端覆盖弧形玻璃穹顶,阳光穿透穹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裴晏青揉碎成碎星装进怀里。
他的视线越过建筑群,远处高耸入云的塔楼撞入视野,层层叠加,隐入云层,偶尔有微光闪烁。小叔携他出入星航院办理入学手续时,他路过提起有一嘴,那里是星航院最高级别的研究所,与太空城等有过星际项目合作。
“小侄子,你在这里看什么呢?”欧伊法手拿一袋子的资料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就见裴晏青盯这塔楼发呆,他凑过来问。
“小叔,你说,1957年10月4日19时28分人类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1977年的旅行者1号和旅行者2号携带金唱片,那张金唱片里记录了地球的声音与问候。”裴晏青缓缓吐字,神色凝重地看向远方,“过去的时间里,宇宙间的其他文明对人类的声音保持‘已读不回’,现在,你们是不是发现了其他文明的存在?”
欧伊法闻言愣了愣,随即笑着拍了拍裴晏青的肩膀:“你在想什么呢?那张金唱片传到外星人手上,恐怕要等亿万光年呢!建立太空城,是为了向星穹大海设下一个属于人类自己的起点,星际项目才刚开始,还早呢!”
裴晏青沉吟不语,心底深处有难以抑制的躁动,似乎有某些东西要破壳而出。但那股子躁动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又被他压制了下去。
欧伊法见他面色凝重,也不好再逗留,便说:“明天是新生入学,千万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昨晚发生的事情,更不要说自己当时就在现在。”
“为什么?”
“昨晚的那场车祸显然不是意外发生的,连官方的势力下场处理,涉嫌人员被重点关注是会留案底的,到时候你的入学档案里头有了案底,哪个学校想要你?”欧伊法拍了拍裴晏青的脑袋瓜,从包里摸出几颗糖果递给他。
青年蹙眉:“小叔,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哈哈……”欧伊法爽朗地笑起来,伸手戳了戳裴晏青的额头说:“这是徐姨给你的,她让我拿给你,是她把你看成小孩子,不是我把你看成小孩子。”
裴晏青鬼使神差地瞄了眼院长办公室的门,他抿唇接过糖果,却并没吃,随口问一句:“徐姨是院长,那我现在连入学考试都没有去考,是不是成关系户了?”
“关系户?你居然觉得你自己是关系户?星航院向来不收无用的关系户,以你的价值,别说是其他学院的关系户,你比那些一文不值的关系户,更像是被破格保送进来的!”欧伊法夸张地笑起来,“你不会忘记你当初推动数字货币在全球运营,到后面发生的爆雷事件吧?”
裴晏青一怔,他的确忘记自己在这一生的大部分细节,但对这件事情却并非毫无印象。当初数字货币爆发全球黑客篡改事件,是他在网络上独自组织起暂时性的反黑客团体,对那群猖狂的小贼发起反攻。
往往这种逞英雄的行为会找到各方势力的报应,有人扒出了他的所有信息,在外界自己毫无疑问地被人用高价悬赏,自己也收到了死亡威胁,好在祖母家大业大,保全自己的小命。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钱的定义瞬间没有了,不少人转而去囤黄金,现在是改用黄金来消费了?”裴晏青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数字货币一直流通,相比于以前是换了另外的玩法。”欧伊法耸耸肩膀,“全球黄金开采速度很慢,每年新增有限,经济在持续增长,要是货币总量被黄金卡死,各种问题会持续出现。现在,他们换成身价的价值体系那套玩法,决定使用数字货币的上限,为社会为国家做出巨额奉献,将会被系统记录提高自身身价。人全身上下的器官最少的550w起步,他们将一个人的价值起点设在了550w。”
“小叔,你确定这样的价值体系不会出现问题吗?消费、权力、资源都按照当前身价来算,将这会变成极致内卷的精英社会,以人类器官定义价值底线,以个人能力为上涨空间,是保证每个人的生命尊严,又用残酷的方式逼所有人进化,确定不会跌到器官价值线以下,失去所有消费资格?”
欧伊法闻言,苦笑着摇头:“器官是锚,不可交易,不可摘取,再穷的人也有最低生存资格,社会不敢随意抛弃底层,也不会回收你的生命价值,相反,一旦你丧失对完美未来的执念,社会体系的系统会启动「爱丽丝斩杀线」,不出一年左右你会被快速压榨,快速收割,快速回收,社会留给你反弹的时间只有半年。”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非常的科幻。”裴晏青不屑一顾地撇嘴,“可这套系统确定不是陷入更加无解的矛盾,半年缓冲期,不是在玩仰卧起坐吗?”
“是个好问题,在这个内卷的社会里,最是聪明的人学会躺平玩成带薪摸鱼,但许多人撑不过半年的时间,这套系统永远在考验人性。”
叔侄俩一同走出星航院,裴晏青抬眸,小叔的身影拉远了自己一大段的距离。这几日他和欧伊法随意租块地开间花房定居,裴晏青不懂小叔开花房是做什么,但欧伊法总喜欢边煮玫瑰茶边跟他聊天,偶尔教他怎么将玫瑰花做成茶,店里反倒是没多少客人来买花。
眼见离花房越来越远,裴晏青终究是忍耐不住问:“小叔,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欧伊法卖了个关子,朝他眨眨眼睛,沿小路钻入寺庙。青石板古道蜿蜒而上,苔痕深浅,刻满岁月。两旁古木参天,阳光漏下,碎金满地。风过松涛,伴着隐约梵音,步步皆幽。
往来的人依旧一人一件短袖,手里攥有几柱香,在殿前留步,炉里冒青烟比夏日的更沉。香火颤颤巍,十八罗汉像金目威凛,显化尘鞅万般腐朽,红软蒲团跪拜三寸。
拜心,拜佛,拜贪恶。
嗫嚅片刻,又低掷出怏怏之语。
明明很多事留不住,人子总想抓住些什么。攀执于期念,比如爱,比如名利,比如明天。
裴晏青呆呆立于众跪拜者中,手中飘落的焚香屑片片点烫在指间。菩萨低垂眉眼,神从未想过替他人所愿,神从未想过渡他人所难。有人问佛到底听不听得见,答案在香火中晃了又晃,又散成埋于花都的雾。
“小叔,现在不是步入高科技社会了吗?为什么烧香的人越来越多?”裴晏青终究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可能是面对纷繁复杂的生活,只有在寺庙里才会有众生平等吧……”欧伊法淡淡的回答,脚下却没停下步伐,继续往前行走,“我当初和老师来到这里,也问出了与你有同样的疑惑。”
“徐姨怎么答?”
“她说——
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就在颠倒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穷算命运富烧香,颠颠倒倒问阴阳。
十人烧香九为财,又有几炷真香来。
神明不缺三炷香,善心善念财自来。
半疯半傻半疯癫,半人半鬼半神仙。
半离半合半心怨,半俗半禅半随缘。
你要是懂苦,用也无妨;你要是不懂苦,贻笑大方。”
裴晏青默默地点头,这番话,似乎默认是说给他们听的:“大道至简,悟道心学?”
“是了,六爻的最后一爻是问心,补的是本心,是早已知道结局却欲与天争,混乱之后是清明,动荡之后是见真我,我与我周旋,终是我。”欧伊法一字一句模仿徐燃说话,裴晏青听得出,淡然之气已成,似乎是早有预感,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
“两位施主,请留步。”就在这时,寺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
两人止步转身,就见身后站有一位僧人,穿着破烂袈裟,双手合十,头上剃光了一根脑袋。他的眼角有皱纹横亘,但精神矍铄,看样子是一个得道高僧。
“小施主,请留步。”
那僧人走到两人身前,裴晏青下意识后退一步:“不知大师是有什么事情寻我?”
“阿弥陀佛,小施主,贫僧并非僧人,不过是守这古寺的一介散人,旁人都唤我玄机子。”
那老者眉眼温和,却并非剃度僧相,身上破烂袈裟不过是随意披挂,指尖捻着三枚古朴铜钱,指节粗糙,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淡然。他目光径直落在裴晏青脸上,那双浑浊的眼,似能洞穿他连日来辗转难眠的心事,看得裴晏青心头莫名一紧。
裴晏青定了定神,拱手示意:“大师有何指教?”
玄机子缓缓开口,轻飘飘却字字扎心:“小施主近几日,可是夜夜被梦魇缠身,梦中尽是大水滔滔,无边无际的水浪将你困在其中,喘不得气,逃不出路,每每睁眼,皆是一身冷汗?”
这话一出,裴晏青脸色骤变,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在飞机上的噩梦,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朝夕相伴的小叔,他都只字未吐,梦中那冰冷刺骨的水,漫过咽喉,淹没头顶的窒息感,每每想起都让他心悸,眼前这素未谋面的大师,竟一语道破。
“你……你怎么知道?”裴晏青的声音微微发颤,此刻尽是慌乱,他攥紧了手心,满心都是不解与惶恐。
玄机子却不答他的问话,只是垂眸捻了捻铜钱。良久,他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裴晏青,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梦非吉,乃是凶兆,小施主往后,可要千万小心,你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
“一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裴晏青喃喃重复,心头疑云更重,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欧伊法。
自玄机子开口,欧伊法便收了平日里的爽朗笑意,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盯着这位大师,周遭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见裴晏青看过来,他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裴晏青身前,警惕地看向玄机子,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大师此言未免太过玄乎,我这侄子,那天睁眼最先看到的人便是我,我与他亲如手足,从小护着他长大,无冤无仇,有什么好小心的?”
欧伊法实在不解,他与裴晏青相依为命,一路护他周全,车祸之事都拼尽全力为他遮掩,生怕他受半点牵连,眼前道长却说要小心最亲近的自己,未免太过荒唐。
玄机子闻言,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裴晏青,落在欧伊法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潭。大师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惋惜与笃定道:“你身上,必有一劫,此劫躲不得,避不开,皆是定数。”
“一劫?”欧伊法眉头皱得更紧,满脸疑惑,“我近日行事稳妥,并无祸事缠身,不知大师所说的劫,从何而来?”
“从你最亲之人而来。”玄机子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欧伊法,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过不了几日,你必会栽在你最亲近之人的手上,此乃命数,无从更改。”
话音落下,古寺里的风骤然吹过,卷起地上的香灰,拂过两人的衣摆,檐角的铜铃摇得急促,香火青烟猛地一颤,散了大半。
欧伊法浑身一震,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错愕。随即扯出勉强的笑意,只当是玄机子胡言:“大师莫要开玩笑,我与小侄子至亲至近,他怎会害我,此事绝无可能。”
他嘴上反驳,心底却产生怀疑,想起裴晏青连日来的异常,想起那场蹊跷的车祸,似乎他这个小侄子,走到哪里都会发生不可预判都事情。原本笃定的心,竟隐隐动摇。
裴晏青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道长的话。小心一睁眼看见的人,小叔会栽在自己手上,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梦中无边的大水,想起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躁动,想起那座雕像模糊的轮廓藏在深海底,不安与躁动包裹着他的全身。
他抬头看向欧伊法,小叔的身影依旧挺拔,可他却突然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线牵连一二,正将他们叔侄二人紧紧缠绕,宿命的齿轮已然转动,所有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玄机子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神色,不再多言,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古寺深处走去。
破烂的袈裟拂过青石板上的青苔,步履从容,很快便隐没在苍松古柏之间,只留下一句轻语,随风飘来:“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所有人都在劫中,只是不自知。施主们好自为之,莫等劫至,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