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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城逃亡遊戲(2) 齐一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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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一恒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拽住许冽的后领,两个人同时往侧边摔出去。
炸弹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炸开,冲击波把旁边一排抓娃娃机的玻璃全部震碎,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
许冽被齐一恒那一拽摔在地上,碎玻璃在他脸侧溅开,耳朵里的嗡鸣还没退干净。
“你……”
他欲言又止,撑起上半身,看向兜帽人。
炸弹在兜帽人脚边炸开的痕迹还在——地板焦黑一片,抓娃娃机的残骸冒着细烟。但兜帽人站在原地,毫发无伤。斗篷下摆甚至没有沾上一点灰。
兜帽人的手重新伸进斗篷里。这次是对着齐一恒。
齐一恒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扎着几粒玻璃碴。
他看见兜帽人转向自己,脸色变了。
许冽猛地站起来。
“傻子,快跑啊!”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娃娃机碎裂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彩灯还在转,光照在碎片上映出无数个细小的倒影。其中一片玻璃里,他看见了兜帽人的轮廓。
兜帽人的手停住了。
已经拉到一半的引信环悬在手指上,没有继续。
那个动作像是一段视频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运动惯性都消失了,就那么突兀地停在半途。
“他怎么了?”齐一恒的嘴变成了O形。
许冽没回答。
他盯着那片玻璃碎片兜帽人的轮廓映在里面,斗篷的褶皱、头部的弧度、甚至那只伸出来拉引信的手,都清清楚楚地映射在碎玻璃上。
兜帽人又退了一步。
兜帽人的斗篷边缘正在发生变化。不是被风吹的,是斗篷本身在变。
黑色的布料边缘开始发白,像是颜色被什么东西从织物里抽走了。
发白的地方不是变得透明,是变得模糊,像电视雪花屏的那种模糊。
三秒之后,兜帽人站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
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尸体,没有残留物,连之前被炸弹炸出来的焦痕都在但兜帽人本身,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齐一恒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看见了吗?”
许冽走过去,在兜帽人消失的位置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地板,凉的。没有热度,没有灰烬,没有任何物理残留。
他斜着头,审视齐一恒。
“我什么都没做!”
齐一恒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我他妈就站起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你站起来,然后他就……就这样了。”
许冽站起来,环顾四周。
其他的兜帽人手上拉着引信,目光直直盯着他们。
电玩城还是电玩城。彩灯在转,抓娃娃机的投币画面在循环,跳舞机的踏板上落着碎玻璃。
一切都没变,除了少了一个兜帽人。
【恭喜触发任务,260位残暴分子将会在8个区域内对你无差别追杀,他们会被你的行为所吸引。(你有一个值得他注意的地方)】
【目前死亡73人,完成拆除260炸弹每人获得“风域”,获得安全屋线索。】
【每拆除一个炸弹,对应的残暴分子将没有投掷能力。】
【风域:以个体为中心30米内不受任何物体攻击,时限10分钟。】
【目前会撤离狂热分子5分钟,五分钟内不会出现目标炸弹。】
许冽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碎玻璃的那一下,触感不对。
不是玻璃的光滑表面。是软的。温热的。像摸到了一块刚剥下来的皮肤。
他把东西掏出来。
碎玻璃还在,但表面覆着一层淡红色的薄膜,从他指腹接触的地方开始往外渗出液体。不是血,颜色比血淡,带一点黄,像伤口渗出来的组织液。
液体顺着玻璃边缘淌下来,流进他的掌纹里,沿着生命线往手腕的方向爬。
许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掌纹正在被那道液体重新描过。每一道纹路都被填满,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蘸着稀释过的血,一笔一笔地勾他的掌纹。
“你手怎么了?”
齐一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冽没有回答。他把玻璃片翻过来。
另一面长着东西。
不是沾上去的。是从玻璃里面长出来的。极细的肉色丝状物,从玻璃的裂缝里探出来,最长的不过几毫米,在空气里微微蠕动。像新生血管,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菌丝。
许冽没有回答。
“你那根杆子,给我。”
齐一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横杆,又看了看许冽,条件反射地把杆子往身后一藏。
“干嘛?你自己不是有一根?”
“我刚才抡过去的时候穿过去了。你没看见?”
“看见了。”齐一恒把横杆从身后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
“所以你要我的也没用啊,这玩意儿打不中他。”
“不是打。”
他走过去,把横杆从他手里抽出来。
齐一恒没拦,但嘴巴没停:“那你倒是说清楚啊,你拿我杆子干嘛?你自己不是有——”
“闭嘴。”
齐一恒闭嘴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许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不像是在命令,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说话会打扰我。
这种语气比吼人更让人接不住。
许冽拎着横杆走向那排被炸碎的抓娃娃机。玻璃碎片铺了一地,彩灯的光打在上面,每一片碎玻璃都变成了一小块镜子。
他蹲下来,用横杆的端头拨开几片大块的玻璃,挑了一块巴掌大的、边缘还算整齐的碎片。
他把碎片举起来,对着走廊的方向。
碎片里映出电玩城的走廊。投篮机的轮廓,跳舞机的踏板,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彩带都缩成小小的一块,框在玻璃的边缘里。
“你在看什么?”齐一恒凑过来。
“看能不能当镜子用。”
“废话,玻璃当然能当镜子——”
“不是这个意思。”
许冽把玻璃碎片放低,转向走廊另一侧。
“我是说,能不能在移动的时候用。”
齐一恒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你想用玻璃照他们?”
“刚才那个兜帽人看见玻璃里的自己就消失了。”
许冽站起来,把玻璃碎片塞进口袋,“说明他们的规则里有一条:不能被自己看见。”
“等等等等。”
齐一恒伸出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你停一下的手势。
“你刚才说他们的规则是‘被看见就会被锁定’,现在又说‘看见自己就会消失’这两条是反的啊?”
“不反。”
许冽往电玩城出口走,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被目标看见,锁定目标。被自己看见,抹除自己。两条规则同时存在。”
齐一恒张大了嘴。
“先别急着下结论。”
许冽在电玩城门口停下来,侧身靠在门框边上,往外面的中庭看了一眼。
五分钟的时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扶梯上散落的东西还在原地,但兜帽人一个都看不见了。
头顶上的蝙蝠倒是还在,黑压压地挂在商场的穹顶钢架上,偶尔有几只扇动翅膀,发出皮革摩擦般的窸窣声。
“先找人。”许冽说。
“找谁?”
“刚才广播说的。二百六十个残暴分子,八个区域。”
许冽把口袋里那块玻璃碎片又掏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
“我们现在连这个商场有几层、每层有什么都不知道。兜帽人的数量也不知道。你一个人能拆几个炸弹?”
齐一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的话,但想了想刚才被追得跟孙子似的,又把嘴闭上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要跟我一起。”齐一恒忽然说。
许冽回头看他。
“你是要拉我入伙。”
齐一恒把横杆往肩上一扛,下巴抬起来,眼睛里有一种被耍了之后的恍然。
“你上来找我,跟我说什么‘你也跑不掉’,其实你他妈一开始就算好了你需要人,而且你需要的是那种能帮你试规则的人。”
“你试出来了。”许冽说。
“我他妈差点被炸死!”
“你没被炸死。”
齐一恒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他把横杆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行。”他说。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下次你要拿我试什么东西,提前说。”
许冽看了他两秒。
“提前说你就会同意?”
“不会。”齐一恒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应急灯的冷光里显得有点痞,“但至少我能骂你两句再跑。”
许冽没接这个话。他转身走进中庭,脚步踩在散落的商品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齐一恒跟在后面,横杆拖在地上,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条尾巴。
他们走到中庭的扶梯口时,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许冽抬起头。
四楼服装店的试衣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瘦瘦的,头发有点乱,皮肤在冷光下显得很白。那双眼睛往下看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一只被响声惊动的猫。
是方徊奇。
镜中的方徊奇站起来了。
它站在镜子的最前面,几乎贴着镜面的内侧。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眼眶是空的。鼻孔是空的。嘴巴是空的。整个面部被抹平了,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绷在颅骨的轮廓上。那层皮肤在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像是有手指在皮肤下面摸索着寻找出口。
真实的方徊奇蹲在衣架后面,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嘴唇在动。
“它在看我。”
方徊奇的声音很轻。
“它知道我在看它。”
齐一恒的倒影蹲在镜子右下角。它把金属横杆塞进了嘴里。
横杆的一端顶在上颚,另一端抵着地面,两只手握住杆身,正在往下压。
嘴角已经裂开了,裂口从嘴角撕到耳垂下面,露出里面白惨惨的牙床和暗红色的肌肉。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镜面上。
齐一恒本人站在许冽旁边,横杆握在手里。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把自己嘴角撕裂的东西,喉结滚了一下。
“它想出来。”
许冽看向迟遇的倒影,笑了笑。
很明显他认识迟遇。
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暂且不提。
“握草!”
齐一恒突然在这个紧张的氛围里大叫,手指着迟遇。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出现的?你——”
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镜中的迟遇站在最左边那面镜子的边缘,半张脸隐在镜框外的阴影里。
它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弧度不大,但那个笑容的位置不对。
不是对着镜外的迟遇,是偏了一点角度。
它在看许冽。
镜中的迟遇抬起手,手指贴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它把手伸进自己的嘴里。
两根手指勾住嘴角,往下拉。
嘴角的皮肤被扯开了。不是撕裂,是被拉开。
皮肤下面是暗红色的肌肉,肌肉下面是白色的筋膜,筋膜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把整张脸从中间拉开,从额头到下巴,皮肤向两侧翻卷,露出下面叠压着的组织层次。
表皮、真皮、皮下脂肪、肌肉纤维、血管网,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在那所有被翻开的皮肉下面,有一只眼睛。
虹膜是黑色的,瞳孔是白色的,反过来的。它正在看许冽。
一眨不眨。
迟遇的手搭在许冽的眼前。他的手指很凉。
“不要看它的眼睛。”
头顶传来声音。
牙齿咬合的声音。成千上万只蝙蝠同时开始咀嚼。咀嚼声从穹顶的钢架上传下来,密密麻麻地重叠在一起。
有东西从上面滴下来,滴在许冽的肩膀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一团黏稠的、带着温热的胶状物。
拿到眼前一看,是半凝固的血块,里面裹着一小片灰白色的软骨碎片。软骨的边缘有咬痕,很整齐,是一口一口地啃下来的。
第二滴落在他脚边。然后是第三滴,第四滴。
血和碎肉从穹顶上往下落,先是零星几点,然后是细细密密的雨帘。地面上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红。
齐一恒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上落了三四滴血,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淌。他没有擦。
“天,它们在吃东西,吃完了就会下来。”
试衣镜里的倒影们全部安静下来了。
它们同时伸出了手。
三双手按在镜面的内侧。手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玻璃表面出现了雾气。雾气里有人用手指在写字。
一笔一划,从镜子的左上角开始。字迹歪歪扭扭。
【你看见了】
【它现在也看见你了】
那片碎玻璃在许冽手里跳了一下。
像心跳。
玻璃里的菌丝已经长到了他的手腕。菌丝最前端扎进了皮肤,在皮下往前推进,分开肌肉纤维,绕过血管,往更深的地方去。
不疼,但有感觉——像有手指尖在他皮肉里轻轻地、慢慢地摸过去。
齐一恒的横杆杵在地上,杆头沾了地上的血。他看着许冽的手腕,看着那些菌丝从玻璃里长出来钻进皮肉。
“要砍吗?”
方徊奇忽然站起来了。
他从衣架后面走出来,走到许冽面前停下来。他伸出手,手指蜷缩着,像是想碰那些菌丝又不敢碰。
“它在找你。”
他的声音很轻。
“它已经找了很久了。”
镜子里传来一声轻响。
试衣镜的玻璃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中间开始的,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从这个白点往四周延伸出无数道极细的裂纹。
裂缝是从镜面内侧产生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推。
齐一恒把横杆从地上提起来,两只手握住杆身,站到了镜子前面。他的脸上全是血。
“许冽。”
他的眼睛盯着镜面上那道正在扩大的裂缝。
“那东西出来的时候,我能打它吗?”
许冽把碎玻璃举到眼前。菌丝已经从他的整个手掌蔓延到手腕,把他的手指和玻璃编织在一起。
“不,还不行。”
许冽直勾勾盯着,血从菌丝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沿着菌丝的走向扩散,把每一根丝都染成深红色。
他透过这团纠缠的菌丝和血,看见了碎玻璃上映出的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是商场一楼。
一楼中庭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东西。人形,但四肢的角度不对。
手臂从肘关节处向外翻折九十度,手指全部反向弯曲,指甲抠进地砖的缝隙里。
两条腿从髋关节开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膝盖朝后弯着,脚掌朝天。
它的头扭过来,面朝上,正对着许冽的视角。
那张脸和许冽一模一样。
它用许冽的脸对许冽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我看见你了】
试衣镜的裂缝扩大了一寸。
从裂缝里渗出来的血沿着镜面往下流,在镜框底部积成一滩,漫过边框,流到地面上。
方徊奇开始发抖,紧紧拥抱着自己,蜷缩着试图保护自己。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张开,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睛里全是恐惧。
然后他的左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在空中悬着,手指开始弯曲,指尖对准了自己的脸。
他正在把自己的手指伸向自己的眼睛。
齐一恒一步跨过去,攥住方徊奇的两只手腕。
方徊奇的胳膊在抖,肌肉绷得很紧,有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在跟他争夺控制权。他的指尖已经碰到自己的下眼睑了,指甲边缘嵌进下睫毛根部。
“许冽!”
许冽看着手里的碎玻璃。菌丝已经长到了他的肘弯,整条小臂被菌丝裹满了。菌丝表面开始出现纹路——指纹。
不是他的指纹。
每一条弓线,每一条箕线,每一个终止点,都和他的指纹镜像对称。这些反过来的指纹在菌丝表面浮凸出来,像有人从皮肤内侧按压出来的印记。
他用被菌丝裹满的那只手握紧了碎玻璃。
血从指缝里挤出来。
碎玻璃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你碰过它了】
【你看见它了】
【现在你是它的镜子】
试衣镜里的三个倒影同时张开了嘴。
它们开始尖叫。
没有声音,但许冽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颅腔内部,像有一根针从他的枕骨大孔穿进去,一直穿到前额叶,然后在脑组织的深处开始振动。
方徊奇的眼睛开始流血。
血从他的泪腺里涌出来,把整个眼眶填成红色。
他的瞳孔在血泊里收缩成一个极小的黑点,还在看,还在看见。
“打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