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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顿饭 沈清辞一直 ...

  •   沈清辞一直没有订餐厅。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不敢。订了,那顿饭就成了非吃不可的事。吃了之后呢?她不知道。她怕那顿饭吃完,两个人之间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么清清楚楚地立住了,要么碎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会是哪一种。她怕知道。
      表她戴了。每天都戴。早上起来戴上,收工回家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再戴上。她告诉自己是因为好看,适合她的手腕,和送的人没有关系。但她知道有关系。每次看到表盘上的光,她就想起他说“你戴着好看”,想起他说“下次请我吃饭”。她已经欠他一块表了,欠他一顿饭。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周三下午,沈清辞没戏,在化妆间里看剧本。手机响了,何故打来的。
      “清辞,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我知道有家新开的日料,主厨是北海道来的,你肯定喜欢。”
      沈清辞想了想。今晚没有夜戏,收工早。“行。”
      “那七点?我把地址发你。”
      “好。”
      挂了电话,沈清辞正要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欠喻严一顿饭。一直拖着,拖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每次在走廊上遇到他,她都觉得他好像在用眼神问她“什么时候请我吃饭”。他没说出口,可她听得见。何故和喻严也熟,三个人一起,应该不会尴尬。她想了想,重新点开何故的对话框。
      “老何,我能再叫个人吗?”
      “谁?”
      “喻严。我还欠他一顿饭。”
      对面沉默了几秒。“……行,你叫吧。我订个包厢。”
      沈清辞没多想,挂了电话。她打开和喻严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晚上有空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何故约吃日料,一起?上次欠你的那顿饭,顺便还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对面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半分钟,弹出来一条消息。
      “何故也去?”
      “嗯。他组的局。”
      过了几秒。“好。地址发我。”
      沈清辞把地址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喻严,是真的想还那顿饭,还是想见他。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欠他的,要还。但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还?为什么不能单独约他?她不想单独约他,怕单独约了,那顿饭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她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但她怕。
      晚上七点,日料店。
      沈清辞到的时候,何故已经在了。包间是榻榻米式的,矮桌,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何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
      “来来来,坐这边。”何故拍了拍对面的蒲团。
      沈清辞脱了鞋,走过去坐下来。何故给她倒了杯热茶,是玄米茶,香香的。
      “今天气色不错。”何故说。
      “化了妆。”沈清辞笑了一下。
      两个人聊了几句剧组的事。何故问她最近和喻严拍对手戏怎么样,她说“挺顺的”。何故又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火花”,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懂。何故笑了笑,没追问。
      “喻严还没到?”沈清辞看了一下手机。
      “快了,他说路上有点堵。”何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俩最近……走得挺近?”
      “没有。就是拍戏。同事。”沈清辞低着头,声音很平淡。
      何故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门被拉开了。
      喻严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没有做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和片场那个什么都打理好的喻严不一样。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何故身上。又停了一瞬。
      何故笑着招手。“来了?坐坐坐。”
      喻严走进来。沈清辞以为他会坐到何故那边,毕竟他们更熟,从《少年行》的时候就认识了。他没有。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不是对面,是旁边。蒲团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远,他坐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沈清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何故看了喻严一眼,又看了沈清辞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服务员递来菜单。沈清辞接过来翻了两页,何故也在翻,喻严没翻。
      “你点吧。”沈清辞把菜单递给喻严。
      喻严接过来,翻了一下。“有什么忌口?”
      “没有。”
      “我记得你不爱吃生食。”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确实不爱吃生食,刺身什么的从来不太碰。这件事她没跟他说过,但他知道。
      “嗯。”她说。
      喻严点了几样熟食为主的菜——烤鳗鱼、茶碗蒸、炸虾天妇罗、味增汤,又点了一份刺身拼盘,推到桌子中间。“你们吃。”他说。何故看了一眼那盘刺身,又看了一眼喻严,嘴角弯了一下。
      “喻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何故调侃道。
      喻严夹了一块烤鳗鱼,放到沈清辞碗里。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沈清辞愣了一下,看着碗里那块鳗鱼。他没有看她,在喝味增汤。
      “一直都有。”他说。
      何故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是是是,你一直都有。对谁都体贴。上次我生日,你送我一套高尔夫球杆,结果我打开一看,左手杆。我又不是左撇子。”
      喻严放下汤碗,看了何故一眼。“那是你自己说想学高尔夫的。左手杆便宜,反正你初学者,用什么都一样。”
      “你——”何故噎了一下,“行,你赢了。”
      沈清辞低下头,忍住笑。她咬了一口那块鳗鱼,甜的,酱汁很浓。她在想,喻严给何故送礼物送左手杆,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觉得初学者无所谓。她不知道。但给她的表,表带是他调的,尺寸刚好。她知道那不是顺手。
      何故端起酒杯,朝喻严举了一下。“来,敬你。听说你前段时间去瑞士了?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喻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嗯。”
      “剧组人手一份?大手笔啊。”
      “顺手。”
      何故笑了一下。“给清辞带了什么?”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何故不知道表的事,她没告诉他。她不知道喻严会怎么回答。她看了喻严一眼,喻严也看了她一眼。
      “巧克力。”喻严说。
      何故笑了一下。“就巧克力?不会吧,你这么大方的。”
      “不然呢?”喻严的语气很平,但沈清辞觉得他的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何故一下。因为她看到何故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踢我干什么?”何故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脚麻了,活动一下。”喻严面不改色。
      何故看了看喻严,又看了看沈清辞,忽然笑了。“行,脚麻了。”他没再问了。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吃,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喻严为什么没提表,也许是不想让何故知道,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她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表在袖子下面,藏得很好。
      菜一道道地上。茶碗蒸很嫩,天妇罗炸得酥脆。三个人吃着,聊着。何故问喻严最近在准备什么新戏,喻严说在谈一个电影项目,还没定。何故又问沈清辞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清辞说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刚离婚就休息?不趁着热度多接几部戏?”何故嘴快,说完就后悔了。他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喻严的表情。
      喻严没有说话,夹了一块炸虾,放到沈清辞碗里。
      沈清辞看着碗里那块炸虾。“累了,想歇歇。”她说完,咬了一口炸虾,脆的。
      何故看着喻严给沈清辞夹菜的动作,忽然笑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喻严,又看了看沈清辞。
      “我怎么觉得我今天不该来呢?”何故说。
      沈清辞抬起头。“为什么?”
      “没什么。”何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在笑,“就是觉得,我这个灯泡瓦数有点高。”
      沈清辞的脸烫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何故没接话,看了喻严一眼。喻严正在喝汤,没看他。何故清了清嗓子,忽然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夸张地皱起眉头。
      “哎呀,我忘了,今晚约了你们嫂子吃饭。”何故说。
      沈清辞愣了一下。“嫂子?你什么时候谈的?”
      “就最近,我经纪人,你认识的,小晨。”何故站起来,拿起外套,“她刚发消息催我了,我得走了。你们慢慢吃。”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喻严一眼。喻严正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何故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拉开门走了。
      包间里只剩沈清辞和喻严两个人。
      安静。沈清辞低着头看碗里那块炸虾,没动。喻严在喝汤,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几秒,沈清辞开口了。“何故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上周吧。”喻严放下汤碗。
      “他上周不是一直在剧组吗?哪有时间谈恋爱?”
      “剧组也可以谈。”
      沈清辞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何故的经纪人是小晨,她见过,短发很干练的姑娘。何故和她认识快十年了,要谈早谈了,怎么偏偏今天谈。
      “明明是他约的饭,结果他先走了。”沈清辞有些莫名其妙。
      喻严看着她。“可能他女朋友催得急吧。”
      两个人继续吃饭。沈清辞夹了一块炸虾,咬了一口,脆的。她低着头吃,不敢看他。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碟子轻轻碰撞的声音。这种安静不尴尬,不说话也可以。
      她想起十年前,《江山如画》杀青宴那天,也是一群人吃饭,她坐在他斜对面,整晚没有说一句话。她以为他讨厌她。现在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不用说话,他也不说,但空气不冷。
      吃完饭,喻严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拿她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沈清辞愣了一下,他已经把大衣拿起来,撑开,等着她穿。她没有动,看着他。他也没有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谢谢。”沈清辞转过身,穿上大衣。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退后一步。大衣上有他的味道,须后水,淡淡的。沈清辞闻到了。她不知道是他的大衣和她的挂在一起蹭到了,还是他特意放在那里的。
      两个人走出日料店,街头的风吹过来,不冷。沈清辞把手插进口袋里,喻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不急不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十年前,《江山如画》杀青那晚,她也和他并肩走过一段路。从片场到停车场,不远。她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往旁边让了。她以为他不想和她走太近。现在他没有让,她也没有靠。谁都没有往谁那边走,但谁都没有躲。
      走到车旁边,喻严拉开车门。沈清辞坐进去,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
      车里很安静。喻严没有开音乐。沈清辞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今天这顿饭,是你请我的?”喻严忽然开口。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嗯。说好的。”
      喻严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何故也来了。这顿饭不算。”
      沈清辞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算?”
      “说好你请我。你请了两个人。”
      “那也是我付的钱。”
      喻严没有说话。车里安静了几秒。他的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
      “不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下次再单独请我。”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一下一下。他在说“单独”,不是“两个人”,是“单独”。他不想有别人。
      “你是不想请何故,还是只想让我请你?”沈清辞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来了。也许是今晚喝了几杯清酒,也许是他夹了那块炸虾,也许是他撑开大衣等她穿的时候她闻到了他的味道。
      喻严没有回答。车停在红绿灯路口,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深,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觉得呢?”他反问。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她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块表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那下次我单独请你。”沈清辞说。
      喻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绿灯亮了。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到了小区门口,喻严把车停下来。沈清辞坐在副驾驶,没有马上动。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的光落在引擎盖上,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
      喻严熄了火。车里彻底安静了。沈清辞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听到他的。
      “到了。”他说。
      “嗯。”沈清辞伸手去解安全带,按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下,手在抖,小小的、细细的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喻严的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温的。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按开安全带,只是把手覆在那里。她没有躲,也没有抽开。他的手停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她数不清了。她的心跳太快了。
      “我来。”他说。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按下了卡扣。安全带弹回去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里显得很响。
      沈清辞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你今天说了很多谢谢。”喻严说。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才觉得自己的脸是烫的。她走了两步。
      十年前,她拍完《江山如画》的杀青戏那天晚上,也是他送她回酒店。那天下着雪,她穿了很厚的大衣。车停在酒店门口,她下了车,他没有跟下来。她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声音。她没有回头。那天晚上的雪很大,她走得很慢。她以为他会叫住她。他没有。
      “沈清辞。”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下来。她听到车门开的声音,脚步声,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他走到她身后,停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
      “上次欠你那顿饭,我会补上的。”
      沈清辞转过身。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什么饭?”她问。
      “十年前。”他说。
      只有三个字。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十年前,他说“下次请你吃饭”。那时候他们刚拍完《江山如画》,杀青宴散了,她站在走廊上等车,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说“沈清辞,下次请你吃饭”。她点了头。她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那顿饭一直没有吃上。后来她结了婚,她以为他忘了。他没有忘。他还记得。十年后他说“我会补上的”。
      “那时候为什么没请?”沈清辞问。
      喻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所以,”他说,声音很低,“还来得及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她问的是十年前,他回答的是现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发丝,帮她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凉的。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垂在她耳边,离她的脸很近。她能看到他指节上的纹路,能看到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没有躲,也没有往后靠。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收回了手。
      “进去吧。”他说。
      沈清辞低下头,转过身,走了。她没有回头。她听到他的脚步声,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她走进楼门口,靠在墙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是他的手指。她抬起手腕,看到那块表。表盘上是深蓝色的,像今晚他眼睛的颜色。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也许从十年前就开始等了。只是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等那顿饭,其实是在等他说“我记得”。
      她靠在墙上,一直没有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他开车走,也许等他再叫一声她的名字。他没叫,车也没走。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她站着,他也站着。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楼门,几百米的路,十年的时光。这一次,谁先迈出那一步?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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