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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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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开工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雨。
何唐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美式,看着工作人员在弄堂里拉线、布光、搬道具。雨棚搭了三层,但还是有细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监视器的屏幕上,像谁不小心洒上去的眼泪。
她已经在弄堂里住了三年,但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它。机位架在弄堂口,镜头推向深处,两边的墙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往中间收拢,最后消失在一个漆黑的小点里。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副导演跑过来:“何导,陆止到了。”
何唐点了下头,没动。
陆止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何导。”陆止站到她旁边。
何唐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比试戏那天看起来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窝也更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浓雾裹住岩石的样子,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瘦了。”何唐说。
“角色需要。”陆止说。
何唐其实没跟他说过对江烬外形的任何要求,一句都没有。剧本里关于江烬的外貌描写只有一行字:一个让人记不清长相的男人。
陆止自己读懂了。江烬是一个快要消失的人,消失之前,他会先变瘦,像蜡烛烧到最后,蜡油一点点化掉,烛芯露出来,烧得又亮又快,然后就没了。
何唐把视线转回到监视器上。
第一场戏拍的是江烬的出场。女主角苏晩在弄堂口躲雨,江烬从里面走出来,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把黑色的伞递给她,然后自己走进雨里。
整场戏没有一句台词。
苏晚的演员叫池吟,是何唐从戏剧学院挖来的新人,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何唐选中她,是因为她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苏晚不是爱上江烬了,她是在江烬身上看见了自己快要消失的那部分。”
陆止和池吟走了一遍位置。何唐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雨丝在镜头前织成一层薄纱,黑色的伞,灰色的毛衣,深蓝色的连衣裙。颜色都很暗,但暗得不脏,像旧照片褪色之后剩下的那种干净的灰。
“开始。”何唐说。
池吟跑进弄堂口,站在屋檐下,用手背擦脸上的雨水。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是看着地面的,没有四处张望,好像在躲雨的时候就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和脚下的水坑。
陆止从弄堂深处走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池吟身边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停顿,只是脚步的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在监视器上放大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瞬间他的右脚在空中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让整个画面忽然有了重量。
他把伞递过去。没有看池吟,眼睛看着前方那条被雨淋湿的弄堂。手臂伸出去的动作很自然,像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不是在给予什么,只是把自己手里多余的东西放下。
池吟抬起头。
何唐屏住了呼吸。
池吟没有接伞。她看着陆止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伞柄。但她握的方式不是从陆止手里接过来,而是连同陆止的手一起握住了。
剧本里没有这个。
何唐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但没有喊停。
监视器里,陆止的反应几乎没有。他既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任由她握着。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指,让伞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手转移到池吟的手上。
手指完全松开之后,他停顿了一秒,然后把手抽出来,垂回身侧。
他走进雨里。
雨落在他灰色的毛衣上,落在他半干的头发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他走得很稳,背影在镜头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水彻底吃掉。
“卡。”何唐说。
全场安静了三秒。
池吟先动了,她把伞收起来,跑回到监视器后面,眼眶有点红:“何导,对不起,我加了动作——”
“这段留着。”何唐说。
她转头看向监视器,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一遍。池吟握住陆止手的那三秒,在屏幕上看起来像一整个季节那么长。陆止的手指是慢慢松开的,一根一根,像什么东西正在他手心里死去。
何唐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道具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别回去。
陆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监视器后面,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那件灰色毛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要再来一条吗?”他问。
何唐看了他一眼。湿透的陆止看起来比平时更瘦,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的嘴唇有点发白,但表情很平静,好像淋雨这件事和晒太阳一样,只是天气的一种,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觉得呢?”何唐反问。
陆止想了一下:“池吟刚才的反应是对的。苏晚在那个瞬间不会只是接伞,她会想要抓住什么。但她抓不住,因为江烬本来就在消失。”
何唐转身对场记说:“下一条。”
第一天的拍摄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弄堂里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工作人员在拆灯拆线,何唐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把那天的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陆止坐在她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还没干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皂荚的,混着雨水的潮湿。
“怎么还不走?”何唐问。
“等你看完。”
何唐没接话。她把进度条拖到江烬递伞的那一段,又放了一遍。
“你那个松手的动作,”何唐说,“怎么想的?”
陆止沉默了几秒。监视器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江烬知道自己要走了,”他说,“他不是在递给苏晚一把伞,他是在把自己手里最后一点东西留下来。那点东西不属于他,从来都不属于他,他只是暂时拿着,现在该还回去了。”
何唐盯着屏幕,没说话。
“还有一个原因,”陆止忽然说。
何唐转过头看他。
陆止也转过头来。
“那把伞是江烬唯一能给出去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