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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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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记得的,全是烟的味道。
弄堂很窄。两堵墙之间只够两个人侧身擦过,头顶的电线上晾着被单和裤衩,风一吹,像什么人的魂魄在飘。何唐租的那间亭子间在二楼楼梯拐角,窗户推开,对面就是别人家的厨房。傍晚红烧肉的油烟涌进来,黏在她的剧本上,黏在她的头发上,黏在每一个字缝里。
她不讨厌。这些气味是真实的,是这座城市的骨头和血肉。
比电影真实。
何唐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屋里走来走去。
窗外的天快暗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都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照得别人的生活像旧照片。她听见隔壁有人在吵架,上海话又快又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像一段被快放的配乐,调不对,但情绪是对的。
她在亭子间里写了三年剧本,一部都没拍成。制片人看完梗概,摘下眼镜擦了擦:“何导,观众现在爱看短剧,一分钟三个反转,你写个这样的男人,谁看?”
何唐没说话。她把剧本拿回来,继续写。
江烬。江水烧尽了,剩下的灰烬沉在水底,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像那些被拆了一半的老房子,墙上刷着一个巨大的“拆”字,但窗户里还挂着纱帘,阳台上还养着半死不活的绿萝。你说不清它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需要的男演员,要像一截烟灰。
就是那种感觉——明明已经烧到了尽头,随时都会断、会碎、会散在风里,但它偏偏还连着,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颤颤巍巍地悬在那里。
选角那天下了雨。弄堂口积了水,何唐穿着一双湿透的帆布鞋赶到现场,裤腿卷到一半,像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助理递给她一杯冰美式,她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一个接一个的男演员进来。好看的,不好看的,科班的,野路子的,都有。有的把台词念得像诗朗诵,有的哭得肝肠寸断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何唐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一个了,何导。”助理说。
他走进来的时候,何唐没抬头。她在翻前面那个人的资料,心想这个也不行的话,今天就白干了。
“你好,我叫陆止。”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何唐抬起头。
他的外套是黑色的,洗到发白。头发有点长,搭在额前,雨水还没干透,几缕贴在太阳穴上。没带经纪人来,手里捏着那张台词纸,被他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像一颗白色的棋子。
他站在那里,没急着说话,也没刻意放松。他只是站着,像一棵在路边长了很久的树,没人浇过水,也没人修剪过,但它就是活着,活得沉默而笃定。
何唐忽然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他的烟。是门卫大爷抽的廉价香烟,从走廊那头慢慢飘进来,混着雨水的气味。但那股烟味在这一刻变得很浓,浓到何唐觉得自己嘴唇上那根没点着的烟都烧起来了。
“你抽烟?”她问。
陆止微微摇头:“戒了。”
像一个已经愈合但还会隐隐作痛的旧伤。
何唐把那根假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别回去:“你演第三场。告别那场戏。”
没有对手,没有布景,只有一把空椅子。陆止走过去,没有坐下,而是把手搭在椅背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然后他开始了。
他说台词的方式很特别,像在回忆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每一句话的间隙里都有犹豫,有呼吸,有那种想说又不敢说的粘连感。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椅背,好像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当他抬起右手,虚虚地停在半空中的时候,何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内在的颤抖,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他要触碰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女主角就站在他面前,但其实那里是空的。他对着空气做出了最温柔的告别。
手没有落下来。
慢慢地,慢慢地收回去,收回到身侧,攥成拳头。拳头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两个字——
“别走。”
眼泪掉下来的那一瞬,他没有眨眼。眼泪就那么自己滑落下来,像屋檐上的雨水蓄满了,自然而然。他的表情没有崩,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早就接受了一切。
全场安静了很久。
何唐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纸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道具组那个姑娘的护手霜。她觉得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从来不在片场哭。
“就他了。”何唐说。
助理开始登记信息。陆止走过来跟何唐握手。他的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握得很轻,但也握了很久。松开的时候,何唐发现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薄荷糖。小方糖,白色,透明糖纸包着。
“闻了一整天烟,嗓子会不舒服。”陆止说完,转身走了。
何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糖,忽然笑了。她把别在耳朵上那根道具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含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像弄堂里的穿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