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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百日誓师 穿插着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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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中,操场。
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林夏站在三班队伍里,仰着头看那个数字。太阳很大,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起手,挡在额前。
校长在台上讲话,话筒有杂音,滋滋响。林夏听不清,她看着周围的同学,每个人都仰着头,脸上没有表情。虽说学校的生活固然麻木,但高考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白色的,边上有泥,没擦干净。她想起一百天之后,她应该已经考完了,应该已经离开了,应该已经……
她没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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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日子被压缩成碎片。
林夏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苏想的消息。她每天六点起床,坐公交,上课,做题,晚自习到十点半,回家,睡觉。周末补课,春节只休了三天。林悦每天接送,不让她单独出门。
她的数学从六十一分提到了八十九分,物理从五十八分提到了七十六分。李予宁每天中午给她讲一道大题,晚上自习课再讲一道。林夏的草稿纸用得很费,一天能用半本。
她瘦了八斤。裤腰松了,她用皮带勒紧。她胃疼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上课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李予宁给她带热牛奶,放在桌肚里,下课推给她。
“喝,”李予宁说。
“谢谢。”
“不用谢。你脸色太差了。”
林夏喝了牛奶,胃暖了一点,但疼还在。她买了胃药,藏在笔袋里,疼的时候偷偷吃一片。
王少诺还在六中。她不再表白,但经常出现在林夏周围。她会在林夏做题时递过来一张卷子,说:“这道题你会吗?”
林夏不接。李予宁接过去,说:“她不会,我会,我教你。”
王少诺笑一笑,走了。她笑得很轻,嘴角翘着,眼睛没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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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
苏想坐在教室里,课表和六中不一样。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二十到校。南京的冬天比北方湿冷,她穿着厚羽绒服,手指冻得发红。
她调学籍花了两个月。舅妈陪着她跑了四次教育局,两次学校,一次派出所开证明。最后学籍挂在了南京外国语学校分校,但她实际上在一所普通高中借读,因为名额问题。
她是转学生,成绩又好,班里的人不太跟她说话。她一个人坐最后一排,靠窗。她每天上课,记笔记,下课做题,中午在教室吃盒饭,晚上自习到十点。
她的成绩第一次月考是年级第十。她不服,每天多刷两套卷子。第二次是第五,第三次是第三。但她睡不着,晚上喝茶和咖啡,有时候还是睁着眼到天亮。她头发掉了很多,洗头的时候一把一把的。她买了维生素B,按时吃。
她瘦了十斤。脸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她每天戴着那枚戒指,右手无名指,银的,莫比乌斯环。她做题的时候,笔杆磨着戒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林夏怎么样了,她只知道林夏在六中,在倒计时,在等这一百天过去,说不定你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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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附近,老小区。
律云翔和吴沛桐租住在六楼,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什么空间了。厨房是共用的,在走廊尽头。
他们以社会考生身份报名了高考。每天六点起床,律云翔背英语,站在阳台上,声音很小,怕吵到邻居。吴沛桐做数学,坐在床上,床板当书桌。
上午他们去区图书馆自习,占靠窗的位置。中午在图书馆门口吃盒饭,十二块一份,一荤两素。下午回家做题,晚上互相讲题到十二点。
律云翔的成绩进步很大,二人一起在社会考生的共习班里,从最初模拟考的一百多名提到了前五十。吴沛桐保持在前十。但律云翔经常失眠,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看着二中的方向。二中的灯还亮着,晚自习没结束。
吴沛桐发现他失眠,没骂,只是买了热牛奶,说:“喝了再睡。”
“我不困。”
“不困也喝。”
律云翔喝了牛奶,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吴沛桐的呼吸,很轻,很稳。他侧过身,看着吴沛桐的侧脸,嘴角略微上扬一点(两个像素点),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他们瘦了。律云翔瘦了十二斤,吴沛桐瘦了五斤。律云翔的裤子大了两个码,甚至要用绳子系着。吴沛桐的眼镜度数又深了,换了一副镜片,更厚了。
他们的墙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红笔写着: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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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六中发了誓师卡片。
林夏拿到卡片,上面印着校训,下面是空白,让学生写目标。她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个“南”字,又划掉,重新写:“南京”。
李予宁在旁边写:“北京,北大。”
“你要考北大?”林夏问。
“试试,”李予宁说,“考不上就复旦。”
林夏看着她,李予宁的表情很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王少诺坐在后排,她也拿到了卡片。她写得很慢,写完之后折起来,塞进书包里。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
大会结束,各班喊口号。三班的口号是:“拼搏百天,我必成功。”林夏跟着喊,声音很小,几乎被周围的声音盖住。
她看着主席台上的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100。
她想起苏想。她不知道苏想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苏想肯定也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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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誓师大会在下午。
苏想站在队伍里,穿着南京的校服,蓝色的。她也仰着头看倒计时牌,100天。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亮的,暗的,像是心理和情感的变化,校服被阳光晒的发热,这样慢慢的感觉对苏想来说不好。
她想起林夏。她不知道林夏有没有手机,能不能收到消息。她只知道,林夏也一定在挂念着她。
校长在讲话,说一百天可以创造奇迹。苏想听着,没动。她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摸着那枚戒指,银的,已经磨得没那么亮了。
她的同桌是个男生,成绩一般,话很多。他侧过头,对苏想说:“你目标哪儿?”
“南京,”苏想说。
“南京的大学多了,哪个?”
“都行。南大,东南,南师大。都行。”
“要求真低,”男生笑。
苏想没笑。她看着倒计时牌,100。她想起林夏说过的,太快的关系会有危险,太慢的关系会断线。她们现在不快,不慢,只是隔着距离,隔着时间,隔着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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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下午。
律云翔和吴沛桐没去誓师大会。他们在家里,墙上贴着那张A4纸,红色的100。
吴沛桐站在墙前,看着那个数字。律云翔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律云翔的手环在吴沛桐腰上,很紧。
“一百天了,”律云翔说。
“嗯。一百天。”
“熬过去。”
“熬过去。”
“考完我们去南京,”律云翔说,“找她们。”
“嗯。找她们。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律云翔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他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吴沛桐的耳朵,很轻,很快。
“我去泡咖啡,”律云翔说。
“别喝太多。你昨晚三点才睡。”
“睡不着。”
“那就躺着。别做题了,休息一小时。”
“好。休息一小时。”
两个人躺在床上,没睡觉,就是躺着,手拉着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某种被晕染的、不再清晰的地图。
他们看着看着,眼睛酸了,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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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中,晚自习。
林夏在做数学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她画了一条辅助线,连AC,然后证全等。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检查。她的手指在抖,一颤一颤,一阵耳鸣声,林夏终于缓了过来。
李予宁在旁边写物理竞赛题,笔没停。她侧过头,看了林夏一眼。
“你手在抖,”李予宁说。
“嗯。累的。”
“歇会儿。”
“不能歇。还有一百天。”
“一百天很长,”李予宁说,“不用一天熬完。”
林夏没说话。她继续写,把最后一步算完,得出答案。她核对了一遍,对了。她在题号前面画了一个勾,然后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
窗外是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她看着路灯,看了很久。
她想起苏想给她扇风的那天,小风扇嗡嗡响,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她想起苏想给她梳头,给她剥橘子,给她泡红糖水。她想起戒指,想起香樟叶书签,想起分别那天在劳动公园,苏想坐出租车走,尾灯一亮一灭。
她的眼睛酸了,一颗泪珠顺着脸颊划下。
她重新坐起来,翻开下一页,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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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晚上,自习课。
苏想也在做数学卷子,同一套,南京的模拟题。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她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发现少看了一个条件。她加上那个条件,重新列方程,解出来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笔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她看向窗外。窗外是南京的街道,灯很多,车很多,人很少。她想起林夏,想起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劳动公园,在湖边,在长椅上。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在南京的地址和邮编。她本来想寄一封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书包最里层。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下一套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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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晚上十一点。
律云翔和吴沛桐在台灯下做题。台灯很暗,灯泡瓦数低,照得纸发黄。律云翔在做英语阅读,错了两道。吴沛桐在做物理压轴题,算到一半。
“这题选C,”吴沛桐说,“不是D。”
“为什么?”
“上下文,”吴沛桐说,“作者态度是怀疑,不是支持。”
律云翔看了看,明白了。他划掉D,改成C。
“你英语比我好了,”律云翔说。
“你一直比我好。我只是最近练得多。”
律云翔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吴沛桐,吴沛桐还在写,侧脸被台灯照得很白,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沛桐,”律云翔说。
“嗯?”
“一百天之后,我们去南京。找林夏和苏想。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租房子,住一起。上大学,或者复读,或者工作。都行。在一起就行。”
吴沛桐的笔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律云翔。眼睛很亮,在台灯底下很亮。
“好,”吴沛桐说,“在一起就行。”
律云翔伸出手,握住吴沛桐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节发白。
墙上的A4纸被风吹动,边角翘起来,红色的100在灯光下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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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城市,三个地方,四个人。但高考的压力是独一份的。
林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是戴戒指留下的。她已经很久没戴了,怕林悦看见。她把戒指藏在书包最里层,和香樟叶书签放在一起。
苏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戒指还在,她没摘。她每天做题的时候,笔杆磨着戒指,银的,已经不那么亮了。
律云翔和吴沛桐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着。两个人看着墙上的100,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