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想》孟静

28、将分未合 返程啦！

　　早上七点，民宿。
　　林夏第一个起床，坐在床边穿衣服。苏想还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起了，"林夏推了推她。
　　"再躺五分钟。"
　　"快八点了，高铁十点半。"
　　苏想坐起来，头发糊在脸上。她用手拨开，露出眼睛，很红，像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林夏问。
　　"睡了。做梦了。"
　　"什么梦？"
　　"忘了。"
　　林夏没再追问。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律云翔和吴沛桐已经坐在客厅了，行李收拾好了，两个背包放在门口。
　　"你们起这么早？"林夏问。
　　"睡不着，"律云翔说，"床太软，腰疼。"
　　"那你睡地上啊。"
　　"。。。。"
　　林夏去卫生间洗漱，苏想跟在后面。四个人轮流洗完，检查房间，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苏想的梧桐叶手链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戴在手腕上。
　　"走了，"林夏说。
　　四个人拖着行李下楼，房东没来，钥匙放在桌上。出了巷子，早上空气很凉，林夏打了个哆嗦。苏想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打车还是地铁？"律云翔问。
　　"地铁，"林夏说，"省钱。"
　　"行李不重吗？"
　　"就两个包，拖得动。"
　　四个人往地铁站走，轮子在地面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早上人多，上班族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喇叭按得很急。苏想走在林夏旁边，手拉着林夏的袖子。
　　"人多，"她说。
　　"跟紧我。"
　　地铁上没座位，四个人站着，扶着杆子。林夏和苏想面对面站着，膝盖碰着膝盖。律云翔和吴沛桐站在旁边，抓着吊环，随着车晃。
　　"困，"苏想说。
　　"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干嘛去了？"
　　"看手机。查二中。"
　　"查到什么了？"
　　"很大，"苏想说，"比初中大五倍。有六个食堂，三个操场，两个图书馆。"
　　"六中呢？"
　　"你没查？"
　　"没查。"
　　"你为什么不查？"
　　"不敢查，"林夏说，声音低了下去。
　　苏想看着她，没说话。地铁到了一站，门开了，涌上来一群人，把她们挤得更紧。苏想的肩膀贴着林夏的肩膀，呼吸喷在林夏脖子上，热的。
　　"林夏，"苏想说，声音很轻，被地铁的轰隆声盖住了一半。
　　"嗯？"
　　"你会想我吗？"
　　"会。"
　　"多想？"
　　"每天都想。"
　　"真的？"
　　"真的，放心吧"
　　苏想没再说话。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林夏肩膀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两个人的手。林夏没动，让她靠着。
　　---
　　到了火车站，9:50
　　候车厅很大，人很多，座位上坐满了。四个人没找到连着的座位，分成两拨坐。林夏和苏想坐在一排塑料椅上，律云翔和吴沛桐坐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过道，过道上有人拖着箱子走来走去。
　　"还有多久？"苏想问。
　　"30分钟，"林夏看了看手机，"10:25检票。"
　　"那再坐三十分钟。"
　　苏想把头靠在林夏肩膀上，闭上眼睛。林夏没动，看着前面。前面有个电子屏，红色的字，一跳一跳，显示着车次信息。她的车次还没出来，在等。
　　"林夏，"苏想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嗯？"
　　"高中……"苏想顿了一下，"高中会很难吗？"
　　"会吧。"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跟不上，"
　　苏想抬起头，看着林夏。林夏也看着苏想，两个人对视，谁都没笑。
　　"你可以来二中找我，"苏想说，"中午来，我请你吃食堂。"
　　"来不及。"
　　"那晚上。"
　　"晚上有晚自习。"
　　"那周末。"
　　"周末要补课。"
　　苏想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她把手藏起来，塞进袖子里。
　　"那放假，"她说。
　　"放假可以。"
　　"放假天天见。"
　　"好。天天见。"
　　苏想抬起头，嘴角翘了一下，眼睛没弯。她伸出手，找到林夏的手，握住了。手指交缠，很紧。
　　"林夏，"她又说。
　　"嗯？"
　　"你在六中，不许认识新朋友！"
　　"那不可能。"
　　"那不许和新朋友太好。"
　　"多算太好？"
　　"比我还好。"
　　林夏笑了。她用手肘碰了碰苏想的胳膊，苏想也碰回来。
　　"没人比你好，"林夏说。
　　"真的？"
　　"真的。"
　　"那你发誓。"
　　"发什么誓？"
　　"发誓我在你心里排第一。"
　　"你本来就排第一。"
　　"那再排一遍。"
　　林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苏想，你在心里排第一。比数学第一，比语文第一，比所有科目都第一。比吃饭第一，比睡觉第一，比所有事都第一。满意了吗？"
　　苏想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笑得很开。她用手肘又碰了碰林夏，力气大了点，林夏往旁边歪了一下。
　　"满意了"苏想傲娇的说。
　　---
　　十点二十五，检票了。
　　四个人拖着行李排队，刷身份证，过闸机，下电梯，上站台。高铁已经停在那儿了，白色的，很长。林夏找到车厢，找到座位，把背包举上去，塞进行李架。
　　座位是分开的。林夏和苏想在第三排，靠窗。律云翔和吴沛桐在第七排，靠过道。中间隔了四排，看不见，但喊一声听得见，但这并不礼貌。
　　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林夏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想坐在中间，旁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三个半小时，"苏想说。
　　"嗯。"
　　"睡会儿？"
　　"睡不着。"
　　"那干嘛？"
　　"聊天。"
　　"聊什么？"
　　"聊高中。"
　　苏想侧过身，面对林夏，腿蜷在座位上。旁边的中年男人往那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空间。
　　"你猜二中食堂什么最好吃？"苏想问。
　　"不知道。"
　　"我猜是麻辣烫。六中呢？"
　　"不知道。没查。"
　　"你查一下。"
　　"现在查？"
　　"嗯。"
　　林夏掏出手机，搜了"六中食堂"，跳出来几条帖子，有学生发的，有家长问的。她点开一条，看了看。
　　"有人说红烧肉好吃，"她说，"有人说糖醋排骨好吃，有人说麻辣烫好吃。"
　　"那你有口福了。"
　　"你呢？二中有什么？"
　　"我查过了，"苏想说，"鸭血粉丝汤。南京的鸭血粉丝汤好吃，二中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去了尝尝。"
　　"你去了也尝尝，六中的红烧肉。"
　　"好。尝尝。"
　　两个人没再说话。林夏看着窗外，树还在往后退，房子还在往后退。苏想看着前面，前面的座椅背上贴着广告，蓝色的，白色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林夏，"苏想又说。
　　"嗯？"
　　"周末你来二中，还是我去六中？"
　　"你来六中吧，"林夏说，"我请你吃红烧肉。"
　　"那下周末我去二中，"苏想说，"我请你吃鸭血粉丝汤。"
　　"再下周末呢？"
　　"再下周末……"苏想想了想，"去小公园。老地方。"
　　"好。老地方。"
　　"再再下周末？"
　　"再再下周末，"林夏顿了一下，"可能得补课了。"
　　苏想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座椅的布料，抠出一个印，又松开。
　　"那补课之前，"她说，"多见几次。"
　　"嗯。多见几次。"
　　"每天打电话。"
　　"好。每天打。"
　　"晚上打。十点以后。"
　　"十点我在写作业。"
　　"那十一点。"
　　"十一点我困了。"
　　"那就十点。你边写边打。我不说话，听着就行。"
　　林夏看着她，没说话。她伸出手，把苏想抠座椅的手指拉过来，握在手里。
　　"好，"她说，"十点。每天。"
　　苏想笑了。她握紧林夏的手，头靠在林夏肩膀上。
　　---
　　后面四排，律云翔和吴沛桐也在说话。
　　"你查二中了吗？"律云翔问。
　　"查了。"
　　"怎么样？"
　　"很大。六个食堂，三个操场。"
　　"和苏想说的一样。"
　　"她查的比我细。"
　　律云翔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看着上面的行李架。他的背包放在上面，黑色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件换洗衣服。
　　"吴沛桐，"律云翔说。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高中。"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吴沛桐说，声音很轻。
　　律云翔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吴沛桐。吴沛桐看着窗外，没看他。
　　"你说什么？"律云翔问。
　　"没什么。"
　　"你说了。因为我在。"
　　"嗯。因为你在。"
　　律云翔没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翘起来，眼睛没弯，但确实是笑。他用手肘碰了碰吴沛桐的胳膊，吴沛桐也碰回来。
　　"那我也不怕，"律云翔说。
　　"你刚才还说怕。"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律云翔说，"咱俩一个学校，一个班也说不定。上课能坐一起，下课能打球，晚上能一起写作业。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嗯。和以前一样。"
　　吴沛桐转过头，看着律云翔。律云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谁都没笑。
　　"那要是……"吴沛桐顿了一下，"要是分班不在一个班呢？"
　　"那就下课找。"
　　"要是老师不让串班呢？"
　　"那就放学找。"
　　"要是作业太多呢？"
　　"那就边写边找，"律云翔说，"写不完抄你的。"
　　"我不给抄。"
　　"那我就抄别人的。"
　　"你敢。"
　　"我不敢。"
　　两个人笑了，肩膀碰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笑声不大，被车轮声盖住了一半。
　　"说真的，"律云翔说，"高中你打算选文还是选理？"
　　"理。"
　　"我也理。那咱俩还能一起。"
　　"不一定。高二才分。"
　　"那也一起。先一起上高一，再一起上高二，再一起上高三。三年，很快的。"
　　"三年之后呢？"
　　"高考。"
　　"高考之后呢？"
　　"大学，"律云翔说，"大学也一起。考一个学校，或者一个城市。南京就挺好，或者上海，或者北京。都行。"
　　"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考，"律云翔说，"考到考上为止。"
　　吴沛桐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笑得很轻。他用手肘碰了碰律云翔，律云翔也碰回来。
　　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胳膊碰着胳膊。
　　---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停了几分钟。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行李箱在过道里拖来拖去。林夏站起来，去卫生间，回来坐下，苏想还靠在她肩膀上，没动。
　　"腿麻了，"林夏说。
　　"那我起来。"
　　"不用。麻就麻。"
　　苏想没起来。林夏搂着他，她换了个姿势，头从肩膀移到林夏胸前。旁边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舒服吗？"林夏问。
　　"舒服。"
　　"那就躺着。"
　　林夏低下头，看着苏想的脸。苏想闭着眼睛，睫毛在抖，没睡。她的嘴角翘着，不是笑，是某种被放松的、不再紧张的表情。
　　"林夏，"苏想闭着眼睛说。
　　"嗯？"
　　"高中三年，"她说，"很快的。"
　　"嗯。"
　　"三年之后呢？"
　　"高考。"
　　"高考之后呢？"
　　"大学。"
　　"大学之后呢？"
　　林夏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车又开了，树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三年之后，高考之后，大学之后，她没想过，或者不敢想。
　　"不知道，"她说。
　　"我知道，"苏想说。
　　"什么？"
　　"大学之后，"苏想睁开眼睛，看着林夏，"我们还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的，"苏想说，"真心话不会变。"
　　林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拨开苏想脸上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林夏问。
　　"没有。热的。"
　　"脸很红。"
　　"晒的。南京太阳大。"
　　林夏没再追问。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苏想的手上，握着。
　　"每周末见，"她说。
　　"周末见。"
　　"不许反悔。"
　　"不反悔。"
　　林夏笑了。她低下头，额头抵着苏想的额头，很烫。
　　"好，"她说，"歇会儿，再走。"
　　---
　　下午两点，车到站了。
　　四个人拖着行李出站，林悦已经站在出站口了，手里拿着四瓶水，一瓶常温的，三瓶冰的。她看到林夏，迎上来，把常温的递给林夏，把冰的递给其他三个人。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玩得怎么样？"
　　"累，"林夏说。
　　"开心吗？"
　　"开心。"
　　林悦笑了。她接过林夏的背包，拖着往停车场走。律云翔和吴沛桐打了一辆车，先走了。苏想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走？"林夏问。
　　"我跟你回家，"苏想说，"过段时间开学，东西还在你家。"
　　"哦。对。"
　　两个人跟着林悦，往停车场走。林悦走在前面，拖着两个包，林夏和苏想走在后面，手拉着手。
　　夕阳在身后，影子在前面，很长，拉在地上，两个人连在一起。
　　"林夏，"苏想说。
　　"嗯？"
　　"那马上开学了，"她说，"今晚一起睡？"
　　"又害怕？"
　　"嗯。害怕。"
　　"家里就我们两个女生，怕什么？"
　　苏想犹豫开口"怕分开……"
　　林夏笑了。她握紧苏想的手，往停车场走。
　　"那就一起睡，"林夏说。
　　"嗯。"
　　"但今晚不许聊天。"
　　"为什么？"
　　"因为明天要早起，"林夏说，"因为高中要开始了。我们两个要早睡早起，培养好习惯！"
　　"那聊十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六分钟。"
　　"七分钟。"
　　"好。七分钟。"
　　两个人笑了，肩膀碰着肩膀，手拉着手，跟着林悦，往停车场走。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夕阳在身后，两个人回家的影子重叠又散开，分开又合拢

作者有话说

　　依旧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