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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07-引力捕获 Grav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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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一个人。
彗星划过天空的那个瞬间被慢放成无数张手绘的画纸,在风中快速连续翻动。
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线程同时崩溃,只剩下一个占满全屏的念头:完了。
第二天早上在食堂碰见他的时候,这个念头得到了充分验证。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墨镜推到额头上,正用筷子把玉子烧从便当盒里夹起来,整个人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晨光从背后打过来,给白发边缘烧了一圈金边,下颌线被光切得干干净净。我几乎幻视他头顶有一个天使的光环。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他抬起眼睛朝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停留时间大概不超过零点五秒,然后继续睡眼惺忪地吃他的玉子烧。
我的心跳飙到一百二,也只用这零点五秒。
太不公平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吃早饭,就把我变成了一个心律不齐的傻子。
我端着餐盘飞快地拐了个弯,在夏油杰对面坐下来,背对着五条悟,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想。
夏油杰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把面前的味增汤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看到他表情很贱。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傍晚,我站在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前面,盯着饮料按钮发呆。
我这种麻瓜家庭出来的笨蛋,既没有理想,也没有野望。训练太累,大脑已经停止运转,连按下按钮的力气都不想花。手指悬在蜜瓜汽水的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你站在这里已经三十秒了。”
我肩膀一抖。五条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离我大概半步的距离。他刚洗完澡,墨镜挂在领口,头发还湿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锁骨上一层细小的银白色绒毛。
“机器坏了?”他问。
“……没有,在想喝什么。”
他没等我回答,从我肩膀上方伸出手,直接替我把按钮按下去了,绿色的罐子哐当一声掉进来。他的手臂擦过我耳边的空气时带起一阵极小的风。
同时,他给自己按了一罐牛奶,拉开拉环,仰头喝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我把冰凉的罐子贴在脸上,物理降温。
然后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刚才是不是在用六眼,一直观察我纠结按哪个按钮?这人是有什么毛病。
受尽宠爱的五条悟入学后,食堂出了限量版布丁。
并非超市里的普通货色,是那种裹着一层焦糖酱的、只在每周三中午供应十二杯的法式布丁。
据夜蛾所说,高专的厨师都被五条家换掉了,四舍五入我们吃的都是五条饭。
老师傅做甜点的手艺惊世骇俗,限量版布丁是所有人的信仰。那天中午我跑到食堂的时候还剩最后一杯。
五条悟也到了。
我们两个同时站在窗口前,同时看着那杯布丁,同时没有开口说话。我余光扫到他侧脸,他也在扫我。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各自弹开。
夏油杰端着餐盘从旁边路过,说了句:“剪刀石头布不就好了。”
两个人都没动。我是在想,如果他伸手去拿,我就说“也没有很想吃”。
五条悟沉默片刻,抓起布丁放在我餐盘里,走了。全过程沉默,非常大方,极具富家阔少的气派。
我端着餐盘呆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杯布丁,又抬头看他的背影。他已经走到食堂另一头,坐到靠窗的位置,开始吃豪华版便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夏油杰在我旁边坐下来,说:“他居然让了。”
“五条……不是很喜欢吃甜品吗?”我问。
“对啊。”夏油杰语气欣慰,还带着点诧异。
我把布丁放进口中,焦糖的苦味和蛋奶的甜味混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好吃了十倍。可能不是师傅手艺的问题,是五条给这杯布丁加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调味料。
没有布丁的日子,我会去山下便利店采购。这是固定节目了,高专在深山里,下山只有一条路,便利店是最接近现代文明的地方。
夏油杰有时会和我一起去,我们两个都是平民出身,对便利店的感情根深蒂固,不像某个大少爷。
周末,我们讨论便利店的性价比排行榜。
“Lawson的炸鸡便当,四百八十円,两块炸鸡,米饭给得比FamilyMart多。”我掰着手指给他算账,“但是FamilyMart的酱汁好吃。”
“FamilyMart的米饭偏硬。”夏油杰端起味增汤,认真地接了一句。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确实偏硬,我说怎么每次吃完胃不舒服。”
“你们在讲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他站在桌边,手里提着自己的漆器便当盒,好几层的重箱,里面装着烤鲑鱼、厚蛋烧、芝麻拌菠菜,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是食堂师傅的五条特供。
他低头看了看我们面前袋子里散出来的包装纸,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屑之间,像一只对着毛线团歪头的猫。
“便利店的便当。”夏油杰说。
“和饭团。”我补充。
“能好吃?”五条悟皱起眉,疑问地很真诚。这个人活了十七年,大概从没进过便利店。
“比食堂好吃。”夏油杰语气平淡。
“学校的厨师都是从我家派来的啊。”
“少爷不懂。”夏油杰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眼睛笑得眯起来,像只皮毛顺滑的大狐狸。
五条悟绞尽脑汁想反驳,但手里端着的五层漆器便当盒出卖了他。他只好把目光转向我,似乎在寻求某种平民认证。
“你也觉得便利店好吃?”
抱歉了,大天使,对此我有自己的坚持。
“嗯。”我坚定地点点头。
他看起来受到某种文化冲击,在我们中间站了一会,然后端着便当盒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之后还在摇头。
我低头憋笑。夏油杰用筷子戳了一块炸鸡,表情纹丝不动,眼睛里有闪闪发亮的贼光。
五条悟直到我退学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笑什么,这个事实本身比起故事更好笑。
然后是那次出任务。
埼玉县某处废弃工厂出现二级咒灵。夜蛾安排我们三人一组,五条悟主攻,夏油杰控场,我辅助。辅助的定义很模糊,后来我搞清楚了,就是站在夏油杰身后,负责不被咒灵吃掉。这个职位描述我应该写进简历里。
五条悟在前面,他摘了墨镜,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厂房里亮得不正常,嘴角带着一点张狂的弧度。令我想起初中一个高智商同学,他在做数学题时也是这个表情。
二级咒灵在他面前撑不到五秒,苍贯穿了它的核心,整个身体像被吸尘器吸进去一样向内坍缩,最后弹珠大小的一点蓝光在他指尖炸开。
但就在爆炸的瞬间,一块咒灵碎片朝我弹射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夏油杰伸手在我面前扔出一个小型咒灵。碎片撞在咒灵身上弹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他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专心点,还在看他。”
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对不起。”
“行了。”他恨铁不成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我傻乎乎盯着他看的样子,现在恐怕所有人都发现了。
五条悟本人一定也知道,他有六眼。只有我还在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太丢脸了,明天怎么见人。
结果到了凌晨,我就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见到了他。
睡不着,想去买瓶水,走近贩卖机的拐角处发现那里已经有光了。手机屏幕的蓝白色照着一个蹲在地上的轮廓。
五条悟穿着皮卡丘的T恤,裤脚一边卷上去一边没卷,拖鞋左右穿反。他蹲着,长腿折叠在一起,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可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冷醒的猫。
最强咒术师凌晨三点蹲在贩卖机旁边,这个画面比他展现出来的任何术式都更有杀伤力。如果被高层那帮老头子看到他这副尊容,大概会大呼成何体统然后集体辞职。
我在他旁边蹲下,离他半臂远。
他没抬头,“睡不着?”
“嗯。”
“你也是?”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嗯。”
贩卖机嗡嗡响,远处有虫鸣。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我们两个人蹲在那里,像被赶出窝的鹌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姿势看到他,反而觉得没那么遥远了。
“你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讨厌。”我小声说。
他沉默了一瞬,“你们修女没宵禁吗。”
“说了不是修女。”
“知道,还俗了呗。”
“……”
就这样发呆了十几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浸在这场夜色里,像是在站台等一班永远不会来的列车。
然后他打了个喷嚏,深夜风从走廊灌进来,他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我走回宿舍拖了条毯子出来。
回到贩卖机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抱着胳膊,说不用。我把毯子往他手里一塞。
“你——”
“不用还。”
紧接着我转身就走,没敢回头看。我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变成石头,变成神话里的盐柱,脸上写着此地无银三百两。
隔了几个小时到早上,在走廊又碰到他。
我刚出房门,他正好从对面走来,走廊很窄,我们两个人恰好同时踏入同一个位置。我往左让,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反复两次,像一对卡壳的齿轮。这就是所谓的默契吗?那这默契也太没用了。
我低着头说早,他哦了一声。然后各自走开。
走出三步之后他忽然道:“喂。”
我回头。
“今天任务别迟到。”他一脸没睡醒地说。
我心想,到底谁才是迟到大王啊。
情人节前几天我偷偷溜出宿舍,在山下便利店买了板巧克力和一套简易模具。
回到房间,把巧克力掰成小块,隔水融化,倒进模具里,等冷却,香气扑鼻的液体重新变回一整板,再用新的锡纸包起来。
做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反复排练开场白。这是义理巧克力,大家都有。骗谁呢,我就做了一份。
然后日子到了。我把巧克力塞进书包里,在走廊上远远看见他。手指碰到包装纸的边缘,他正在和夏油杰说话,墨镜推到额头上,笑得很嚣张。我悄悄把巧克力放回包里。
第二天也是这样。第三天也是。每次都觉得今天一定要给出去,每次走到他面前就自动拐弯。巧克力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桌里,包装纸都被我摸得有点起毛了。
从二月到三月,从三月到四月。窗外的樟树从光秃秃变成满树新芽,又变成浓得化不开的深绿。
我每天去教室就看一眼巧克力,确认它还在,然后关上课桌的抽屉,对自己说:就今天。
夏油杰问我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老看你开开关关的。我说没什么。他瞥我。夏油杰不追问的时候反而最让人心虚。
然后儿童节到了。
六月一日天气晴。我在那天早上打开抽屉,看着角落里的巧克力,忽然觉得自己太蠢了。再不送出去,它真的要过期了。
傍晚我在路上假装偶遇五条悟,他推着自行车,头发还湿着,正用毛巾擦脖子。我走过去,把巧克力往他手里一塞。
“儿儿儿儿童节快乐!”
然后我转身就走,当时肯定紧张地同手同脚了。
我不敢跑,怕这份心情太明显,可我绝对破了个人竞走纪录。
到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听见他在后面说:“喂。”
我加快步伐,快走出火星了。
沉默片刻,传来自行车轮往前滚的声音。
“薰。”
我停下来,心惊肉跳。
他语调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确确实实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扭头,看见他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张开嘴直接咬掉了一半。
我吓死了,想高呼这玩意不是这么吃的吧,就见他径直推着车走掉了,咕噜咕噜的车轮声轧在石子路上。
儿童节过去之后一周,我基本确定了他在躲我。
走到贩卖机旁边,他正好拿着咖啡走开。在教室门口看他一眼,他正好低头看手机。在食堂排队,他正好跟夏油杰说不饿,然后十分钟之后单独出现在食堂窗口。
倒也不是完全躲,就是好像要保持一个距离。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我那时猜测,估计是觉得我太烦人了吧。于是悲伤地患得患失两天,随后照常训练、吃饭、偷看他。
一个傍晚,我做完教室的清扫,回宿舍,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是很精致的纸袋,乳白色和纸,粉色黄色我的烟花样闪光花纹,正中间印着某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京都老铺logo。
打开一看里面是手制和果子,每一颗都做得像博物馆里的袖珍雕塑,精致得我都不敢用手碰。袋子底部压着一张便签,字迹圆滚滚,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上面只有两个字:回礼。
我抱起袋子冲出房间,一路狂奔到夏油杰宿舍门口,敲了三下,他和五条刚做完任务回来,开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
“杰你看!他送我的!五条悟!他为什么送我东西啊?”我把袋子举到他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这个盒子,上面的花纹好可爱,他是不是也有一点……我是说……他不是讨厌我对吧?讨厌的话不会送回礼对吧?而且他还专门挑了京都的店——不对,应该就是家里佣人买的,但他也挑了对吧?”
夏油杰低下头,扫了眼。
“这不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嘴角有浅浅的弧度。我当时没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我什么都没注意到。我太兴奋了。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我激动地心怦怦跳。
“大概是感谢。”
“感谢什么?感谢我喜欢他?不对,他又不知道我喜欢他——”
夏油杰微笑,“人家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把袋子抱在胸前,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
“那他……”声音忽然变小了,“你觉得他有没有一点……”
“这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他老妈。”夏油杰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脸涨得通红,开始描述平时偷看的成果,如果我的双眼是镜头,那么他的模样一定已经被拍摄了千千万万次,任何一张都足以登上普利策奖。
我说五条悟训练时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说他打咒灵时指尖亮起的蓝光,说他鼻子眼睛的形状像卢浮宫的画。我搜肠刮肚、用尽全力地描述他有多么耀眼。夏油杰靠在门框上听我说完,表情介于对傻子的耐心和想打人的冲动之间。
听我滔滔不绝地念了十几分钟,他是真的被逗到了。
“薰,你果然有特殊癖好。”
“啊?”
“歌姬前辈也被他救过。”他打断我,“你知道她后来怎么跟夜蛾老师形容五条悟的吗?‘长着一张应该被诅咒的脸,张嘴就让人想给他一耳光。’哈哈。”
“……那她为什么没喜欢他?”
“因为她是正常人。”夏油杰断定道,像在宣读一份绝症判决书。
“你的意思我不是正常人。”
“我可没这么说。”他扶着门框,疲倦地又打了个哈欠,“好啦,悟的一片心意,安心收下吧。”
我把脸埋进和果子袋子里。特殊癖好。好吧。可他那么好看那么优秀,谁会不喜欢他呢?哪怕性格有点小问题,那也是独属于他的可爱特点啊。
喜欢上一个人确实是种病,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注意力无法集中、多巴胺分泌过量导致判断力归零。
这些症状拿到医院去挂内科,医生大概会建议你多喝热水少熬夜。不会告诉你病因是一个白头发蓝眼睛的男高中生。
我又缠了夏油杰一会,从他嘴里逼问出来,五条悟送和果子之前找过他,问西宫薰喜欢吃什么。夏油杰说你不是从来不关心别人口味吗。五条悟说关你什么事。夏油杰说那你起码看着我说话。五条悟充耳不闻,坚持望向窗外。
“我说给你弄点贵东西就够兴奋一阵子了,没想到这么贵啊。”夏油杰告诉我。
关于儿童节送出的巧克力,后来我也听到了故事的后续。
那天五条悟边走边咬,碰到了夏油杰,跟他说好难吃。夏油杰说那你倒是别吃。他还护食,全部塞进嘴里,骑上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踩着脚踏。
夏油杰给我发短信:你们是笨蛋吗?
我回复:吃完了。
三个字打了好几遍才发出去,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十指连心。
夏油杰回:笨蛋。
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算了,你做得很好。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一下。
差不多到了一年级快结业的时候。
那天落日时分我从夜蛾的办公室交完作业出来,在走廊上走着,忽然被人挡住去路。
五条悟站在我面前。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眼睛蓝得不讲道理。
我问怎么了。
他咬着下唇,很罕见的不像平时那种最强的样子,更像一个十七岁的、正在做某种人生抉择的男生。
“你跟我来。”
“啊?”
“别啊了,过来。”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走廊尽头的空教室。夕阳从窗户灌进来,将整个房间泡成橘子色,课桌的影子被拉长,像一排躺倒的栅栏。
他松开手,离我很近,我的脸都快贴上他胸前的扣子,他也意识到这不太对,于是往后退一步,好像刚才的距离是计算失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半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抓出个东西。然后另一只手拽过我的手,把那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是一把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我低头一看,钥匙柄上刻着美丽的纹样,在课本上见过,是五条家的象征。
“这是我家本宅的咒具库钥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满脸不自在。
“……什么?”
“咒具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快,像是要抢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你这么弱,要是哪天死掉了我会很困扰的,不对,是很麻烦……啊啊啊也不是麻烦!总之,反正,你要是去京都玩,顺便的话,可以去拿几件趁手的……”
他声音减弱。
我瞠目结舌,所以现在手里躺着的是一把能打开他家宝库的钥匙吗?是巨龙的私产吗?是无上的御三家荣光吗?
给了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连术式都没有的、下课就只会煮泡面的女生。
他以为我是谁。我有什么资格拿这个。
一种奇怪的错觉涌上来,感觉就算把他家财骗光,他也不会报警。
“那个……”我攥紧钥匙,手心出汗,心脏快炸了,“可不可以,我是说……”
五条悟的脸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仿佛有人在他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此生难以忘怀,并且彻底害死我的事情。
这也是后来才搞清楚的。
我那时说得太慢,他只看到我仰头、脸红、嘴在动,他人又太高,我踮了脚。
所以他误会了。
这个被宠坏的、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少爷,心想“我就知道你想干什么”,故而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伸手捏住我的脸,低头,在我嘴上亲了一下。
世界停了一拍。
这是一个非常笨拙的、嘴唇碰嘴唇的接触。干燥,温热,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夕阳照着他银亮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鼻尖凉凉的碰到我的脸颊。
退开之后,五条嘴唇紧抿着,喉结滚了一下。我脑子里的CPU全部过载,弹窗报错蓝屏。头顶好像冒烟了,物理意义上的。虽然我知道那不可能,但我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喷蒸汽。
这是我的初吻。就这么没了,连个提前预告都没有。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口气强势,眼神飘得找不到焦点,“我不同意!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好好学习个屁啊!
我终于重启成功,挤出声音:“我只是想和你握个手,握手!不是、不是这个!你怎么就——”
这下轮到他宕机了。蓝眼睛瞪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个程序未响应的界面,光标在转圈。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几乎要哭了。
“你刚才说……握手?”他的声音变了个调。
“对啊!我只是想握手!你——”
“那你为什么说‘可不可以’,还'可不可以嘛'……算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里露出皮肤的颜色,已经红得快爆炸了。
天才,最强咒术师,御三家继承人,五百年难遇只此一个的天之骄子,大天使,六眼,无下限术式。
刚被确认了:他亲了一个只是想跟他握手的人。
我攥着钥匙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在发抖。
安静了很久,夕阳又斜了一点,课桌的影子爬到墙上。窗外有人在喊谁去食堂,声音被风吹散。
“那我们现在……”我开口。(现在想来我不应该说这句话的,简直就是人皮子讨封,和五条家少爷要名分是不是有点太愚蠢了。)
“纯洁的同学关系!”他立刻回答,手从脸上移开,鼻子上全是汗,视线还是没看向我。
“啊。”
嘴都亲了还纯洁。
“啊什么啊,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他把墨镜往上一架,挡住大半张脸,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太快,膝盖撞到第一排课桌,他闷哼一声没停,继续走。
走到门口五条忽然止住脚步,“钥匙不许给别人!丢了就丢了。”
随后他摔上门,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大概是在拐角处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家纹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好、好吧。同学关系就同学关系。
我有种被过大的惊喜砸中脑袋后的茫然,冥冥中感觉到觉得我们之间绝对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不敢问。
第二天早上在食堂,我看见夏油杰指着自己小腿上的一块淤青,说,昨晚五条悟在走廊上撞到他,然后骂了句“你站在这儿干嘛”就跑了。
夏油杰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隐隐的谴责。
我把脸埋进便当盒里,假装米饭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