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017-轨道修正 Orbit ...
-
大祸害离开后,我连续失眠了好几天,未婚夫田中想来找我,被我顶回去了。
好不容易重振精神,把关于五条悟的事情从脑袋里清除干净,努力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另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联系了我。
夏油杰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把洗好的床单往晾衣架上搭。
“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语调平稳,措辞简短。
他说他来东京了,问我要不要见一面。
“什么时候?”
“现在。”
“……你还真是行动力很强啊。”
他在电话里笑了笑,温柔雅致,像春风扫过竹林。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把水擦在围裙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招牌亮着蓝白色的光。
我跟他说附近有家咖啡馆,你到了就进去坐着等我,我得把床单挂完,再把头发洗一洗。
“还是老样子。”他说,“计划和现实总有落差。”
“成年人的日常就是这么狼狈。你以为我很想让你看到我没洗头的模样吗。”
他又笑了笑,说了声好。然后让他身边跟着的小姑娘挂断电话。
我洗完澡,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随便扎起来,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还算能看。至少不像被生活彻底碾成碎片。
咖啡馆在公寓楼一层拐角,叫信号灯,老板是个喜欢收藏黑胶唱片的中年男人,店里永远放着爵士乐,音量调到刚好听不清旋律但能听见低音贝斯的程度。我推门进去,风铃响。
夏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外套,没穿袈裟,但款式接近。宽松、简洁、看不出牌子,大概是某个东南亚小国的裁缝手工做的。
头发比十年前长了很多,披散在肩上,黑得像刚磨好的墨。
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也变了,不再是高专时期那种随意放松的少年姿态。
不过,他抬起头看我的表情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薰。”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喊他夏油。
在他对面坐下来,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拿铁,他面前已经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没加奶。高专的时候他就喝这个。
与五条悟不同,我们这十年间虽然未曾见过面,但一直有短信来往。我对他还保留着熟悉感。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搅拌杯子里的泡沫。
“要发生有趣的事了。”他说,“顺便见见你。”
“有趣的事?”
“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解释,我也不追问。夏油杰不想说的事情,你跪下来求他也没用。
“好感动,顺便来看我。”
“是吧。”他笑了一下,细长的眼睛眯起。
我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轮廓比少年时期硬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整个人很奇怪地没有年龄增长带来的变化,可神态完全变了,不太好描述。
我心想,搞宗教心灵疗愈的就是不一般啊。
“你看起来……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保养的很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也是,薰。”
“哎,好会说话啊教主大人,我再过几年要三十了呢。”
“我也一样。”他叹气。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纸巾,转了两圈,停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想起来,当年在高专像做梦一样。”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在他脸上切了一道明暗。
“有些东西不是消失,”他说,“只是离开轨道。”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把杯子放下来,“人生哲思罢了。”
“不愧是教主大人。”
“再这样叫我,就放咒灵了哦。”
我轻松地笑起来。
爵士乐还在放,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小号的音色扁扁的、软绵绵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窗外的霓虹灯亮了一排,把玻璃上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
夏油杰当年叛逃之后去了盘星教。那个在街头到处发餐巾纸宣传末日论的邪教组织,被他一步一步改造成了某种介于宗教团体和私人武装之间的存在。
教众还在,但信的东西不一样了——不再信什么天罚和净化,开始信咒术师的自主权。我一度怀疑夏油在推广康米主义。
这些就是近十年来我通过短信来往所得知的,关于他的事情。
今天难得碰面,我不禁好奇,多问了几句。
“后来啊……后来遇到了九十九由基。”他说,“她帮我理清了一些东西。我的大义,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幸福世界,目标本身没错,但手段太蠢了。”
“杀光所有普通人?”
“你居然记得。”
“你当年要走,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你第一个就要消灭掉的人应该是我。毕竟我和你口中的猴子没太大区别呀。”
他没接话。窗外又有车经过,雪亮的光芒扫过玻璃,高挺曲折的鼻骨将他的脸割成阴阳两半。
“我可没杀你。”他勾起一边嘴角,泄漏出一丝诅咒师的邪气。
“谢谢哦。”
“所以方案改了一下。与其杀光所有普通人,不如把高层那批老东西清理掉。他们才是把所有麻烦都甩给底层术师的人。”
“这么说来,感觉你的梦想缩小了?”
“是落地了。”他点点桌面,“而且不只是我。悟也是这么想的。”
他提到早年决裂的挚友,语气缓和。没有停顿,没有强调,没有刻意回避,像在说一个他需要随时提起的人。
“你们和好了?”我问。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意见一致,目标一致,偶尔一起吃饭,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方式。”他列了几条,然后停了停,“除了他还是那么吵以外,别的没什么不满。”
“他吵吗?高专的时候他好像不太爱说话吧。”
我控制住自己的回忆,挑选了一些不会刺激到我精神状态的。在那些画面里,他都只有白皙俊朗的侧脸,蓝眼睛直直向前看着,像个一往无前的斗士。
“或许他对你比较温柔吧。”夏油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没和他一起开过会,这家伙可以在三十分钟内得罪所有人,然后说‘反正我全部去解决掉不就好了’,然后所有人更生气了,他已经自顾自走出去买甜食了。”
我笑了一下。对他所说的“温柔”不置可否。
随后,我问他这十年为什么只有生日才联系我。
“而且短信都是菜菜子美美子代写的。”我说,“每次收到的口吻都是‘夏油大人吩咐转达如下内容’,然后第一句是什么‘愚蠢的凡人啊生日快乐’,吓死了。”
“我现在不用猴子的电子产品。”他说,“手机是菜菜子的,通讯录是美美子管。那两个孩子重度网瘾,一天到晚挂着LINE和Twitter,我就让她们顺便代理。”
“所以,‘夏油大人说你在红尘中打滚十年而未染分毫愚痴’——”
“我一般只口述一句:‘今天是西宫薰的生日,祝她顺利。’剩下都是她们自由发挥,还挺精彩的不是吗。”
他呵呵笑了几声。
“去年那条写的是‘愚蠢的猴子实属难得你能活到今天’,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没长进。”
“大概是夸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们在写什么。”
他被逗乐了,嘴角勾起来,眼睛里有光。
“抱歉,薰。”他说,“我是叛逃者,频繁线下见面对你不安全,不过你每年的生日我都没忘过。”
我看着他脸上温柔阴郁的神色,也跟着笑起来。
“嗯,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也每年都给你发祝福,有收到吗?”
“当然。”
空气安静了几秒。吧台里的老板在擦咖啡机,蒸汽喷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五条悟前几天来找过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说'薰酱太想见你了'。”夏油杰说,“真的假的。”
“明显是假传圣旨吧……他是不是有毛病。”
夏油杰端起咖啡杯,遮住了下半张脸。
“你们还在联系?”他问。
“没有。断联十年,完全空白。他前几天忽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
“你怎么说。”
“我说跟你没关系,然后把他赶出去了。”
狂风暴雨的激烈冲突被我融化成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你要结婚了。”他确定地说。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不过没打算大办,就简单去区役所交个申请,然后两边家人吃个饭。”
他点了点头。爵士乐还在放,萨克斯的调子慢得让人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他沉默的那几秒里,咖啡馆里所有声音都变得很清晰,吧台后面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隔壁桌翻杂志的纸页声,窗外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机械声。
“恭喜。”他最终笑道。
“谢谢。”不知为何,我松了口气。
夏油杰把视线移开,下巴微微偏了一点,像是在看窗外某辆并不存在的车。几秒后他转回来,表情恢复到一种充满禅意的古井无波。
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家长里短。他提到东南亚哪个国家的咖喱最好吃,菜菜子美美子又长高了,盘星教现在的内部结构分为“表”和“里”两层,表面继续维持宗教团体的壳子,内部推进对抗高层的地下活动,与五条悟里应外合。资金大部分来自海外捐款,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接的灰色委托。
“听起来你挺忙的。”
“还好。”他说,“毕竟改变世界的进度条是不会自己往前走的。”
“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僧了。”
“嗯?”他摸了摸肩上的长发,“可别讨厌我,薰,我们是朋友啊,不是吗?”
他站起来去付账。我注意到他付的是现金,纸钞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刚从信封里抽出来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对了,悟知道你住这里。”他两手合十,说,“是我告诉他的,抱歉。”
“没关系,他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夏油挥挥手,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进一阵他身上的淡淡檀香。
我一边闻着,一边看他穿过人行横道,藏蓝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霓虹深处,感到心被抚平了。
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又坐一会儿,老板把放在角落的老电视转到新闻频道,声音调到最低。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天文台通报:近期有罕见长周期彗星进入可观测轨道范围,回归将在数十年后。
我盯着那行字。彗星。白日彗星。
上次看到彗星在2007年,炎热的正午,一个白发少年弯腰挡住天体的轨迹。
他的脸居然在我眼前凭空浮出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生动的表情,笑容,怒容,冷漠,无畏。
直通心室,光明剔透,毫发毕现。
我整个人像被丢进真空,耳边声音全消失……
过了很久才回过神。
不对,干嘛要想起。
手机亮了,不是五条悟,是田中。
“今天加班,晚点打给你。”
我回了一个“好”,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看着未婚夫的名字,脑子里闪过的是夏油杰刚才那句恭喜。
收起手机,起身回家。床单已经在晾衣架上吹了一整晚的风,应该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