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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母亲坠楼的 ...

  •   苏晓被临时安置到市局合作医院的观察区后,整整睡了十个小时。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病房窗帘拉着,只漏进一线发白的光,输液架上的滴速均匀得近乎刻板。这样的安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事情正在变好,可秦峥站在门外,看见病历夹上“短暂解离状态、应激性头痛、建议持续观察”的字样时,心里反而更沉。

      一个证人越脆弱,就越容易被任何一方抢先定义。

      而一旦定义落定,后面的真相就会开始被迫贴着那层定义长。

      这也是林雯当初为什么会死命往苏晓身上追。

      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再晚一点,这个女孩就会被所有人默认为“病了”“记不清了”“不可靠了”,从而彻底失去作为证人的资格。

      上午九点,三年前苏晓母亲坠楼案的原始卷宗终于全调到了专案组会议室。

      这一次不是复印件,也不是档案室里那份被整理过后的摘要,而是最原始的一套东西:110接警单、现场勘验照片、家属询问记录、校方情况说明、法医意见、笔录初稿,甚至连当时媒体来电登记都在。

      纸页很旧,边角发黄,一翻开就有一股干燥的旧纸味。

      秦峥从头看起,一页都没跳。

      案子表面并不复杂。死者苏静,三十九岁,女,市三中学生苏晓之母。报案时间七月十九日下午五点四十分,现场为市三中旧家属楼后侧空地。初始结论:高坠死亡,结合家属及校方陈述,初步排除外力直接致坠。

      最先引起秦峥注意的,不是结论,而是措辞。

      这份卷宗里,几乎每一份文本都在强调同一件事:

      死者情绪长期不稳定。

      丈夫分居记录里这么写,学校情况说明里这么写,社区走访也这么写,就连最早一版接警摘要里,都有人补了一句“家属反映其近期疑似出现偏执倾向”。

      太整齐了。

      一个人的名声如果是在出事后一天之内,忽然被如此整齐地定成同一个方向,那往往不是事实自己长出来的,而是有人在很快地替它铺路。

      “这儿。”许澜把其中一页抽出来,“你看这个时间。”

      那是一张学校保安的询问笔录。记录显示,苏静当天下午四点五十六分进入学校,五点十二分有人在旧家属楼楼道里听见争吵声,五点三十七分坠楼发生。可同一时间段,另一份校方书面说明却写的是——苏静四点五十五分后情绪激动、独自离开,校方无人跟随。

      “一个说楼里有争吵,一个说她独自离开。”许澜皱眉,“这俩版本根本撞上了。”

      “还有第三个版本。”秦峥翻到现场照片后面的草稿页,“第一版接警记录里,报警人原话是‘有人掉下来了,楼上还有人’。正式录入时,后半句没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很多时候,真正关键的信息不是被彻底造假,而是在流转中被一刀刀削平。最后留下的文本未必是假,只是它刚好删掉了最不该删的部分。

      陆昭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直到翻到法医初检意见时,才开口:“当年的尸检很仓促。”

      所有人看向他。

      “创伤判断没大问题,高坠能对应上。但毒检部分只有基础筛查,没有扩展。”陆昭用笔点了点那一栏,“如果苏静死前被注射过低剂量镇静药,这份报告查不出来。”

      许澜立刻抬头:“为什么没扩展?”

      “因为没人申请,也没人提出强烈疑点。”陆昭平静地说,“而一个被迅速定性为情绪失控高坠的人,通常拿不到更细的检查资源。”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程序本身没错。

      可程序只要被推着往某个方向走,最后照样能长出一个体面却错误的结论。

      这句话让秦峥想起前几天法医中心窗边那段谈话。他偏头看了陆昭一眼,对方没看他,只低头继续翻卷宗,侧脸在冷白灯下显得格外淡。

      陆昭一直讨厌这种案子,不只是因为它脏,还因为它特别擅长把“来不及查”伪装成“已经查清楚”。

      中午前,外围走访也出了结果。

      三年前,苏静不是单独去学校闹事的家长。她那段时间连续给教育局、市三中和本地媒体投过材料,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苏晓在校内经历过一次严重事件,之后状态迅速恶化,而学校在压消息。

      “什么严重事件?”韩柯问。

      “版本很多。”跑外勤的老刑警把记录摊开,“有说是宿舍夜间霸凌,有说是校外成年人接触,有说是一起未遂侵害。最怪的是,每个受访者都说自己‘听过’,但真要落到具体细节,谁都讲不完整。”

      “不完整不是重点。”秦峥说,“重点是谁最早把这些版本打散的。”

      林雯死前搜索过“叙事修正”,现在看,这个词几乎可以直接贴回三年前。不是只有一件真事被压了,而是有人故意放出好几层噪音,让真正发生过的那件事永远埋在一堆互相打架的传闻下面。

      下午两点,一个意外人物被带进了询问室。

      女人叫赵敏芝,四十六岁,三年前在市三中做宿管,后来辞职去了外地。是专案组顺着苏静投诉名单一点点翻出来的。她进门时很紧张,手一直扣着包带,脸色蜡黄,像这些年没少失眠。

      “我本来不想来的。”她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可你们说林老师死了,那个陈什么也死了,我昨晚一夜没睡。”

      秦峥把语气放得很平:“你知道什么,说出来就行。”

      赵敏芝沉默了半天,才低声说:“当年苏静来学校,不是第一次。前一周她就来过一次,找过我。”

      “为什么找你?”

      “因为苏晓住校,我管宿舍。她说孩子最近半夜总惊醒,衣服上偶尔会有药水味,还问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进过女生宿舍后楼。”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见过。”赵敏芝说到这儿,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其实……我见过一次。”

      会议室外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什么人?”

      “看不清脸,穿着深色雨衣一样的东西。”赵敏芝盯着桌面,声音发哑,“那天下暴雨,后楼灯坏了一半。我半夜巡楼,远远看见有人站在楼梯拐角,没动,也不说话。我以为是哪个家长或者维修工,喊了一声,对方才转身走了。”

      “男的女的?”

      “不知道。”

      “后来呢?”

      “第二天苏晓就发高烧,被送去做评估。再后来,学校说孩子是创伤应激,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让我们别乱说。”

      “是谁说的?”

      赵敏芝嘴唇动了动,像不太想碰那个名字。

      “一个姓周的。”

      “周承安?”

      她明显一僵,点了点头。

      “他当时不是学校的人吧?”

      “不是,说是配合学校危机处理的外部顾问。那阵子来得特别勤,跟校领导、家长、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常在办公室关门说话。”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

      “我后来在新闻里见过照片,像……陈志远。”

      这名字一落下,许澜立刻抬头。

      陈志远,三年前本地颇有名气的公益律师,后来做了几起未成年人保护案件,名声一直不错。可如果赵敏芝没认错,那他当时至少和周承安出现在同一套危机处理链条里。

      “你为什么一直没说?”秦峥问。

      赵敏芝苦笑了一下:“因为没人想听。苏静死后第三天,学校就让我们统一签了情况说明,说她长期情绪有问题,之前也多次对学校产生误解。再之后,有人专门找我谈,说我儿子还在本地读书,别给自己添事。”

      “谁找的?”

      “清宁中心的人。”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惧意,“一个女的,一个姓陈的男的。他们没威胁我,就一直说,‘你现在记得的未必是真的,你那晚值夜班太困了,也许只是看错了。’”

      这话和地下房间录音里的语气,一模一样。

      你记得的未必是真的。

      你可能只是太害怕了。

      如果同样的话被足够多人、足够反复、足够体面地说出来,人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到最后,哪怕原本确信看见过什么,也会慢慢退成一句“也许吧”。

      问话结束后,赵敏芝临出门前又回了一次头。

      “还有件事。”她声音很低,“苏静死的前一天,我在宿舍值班室见过林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秦峥追问。

      “对。那时候林老师刚来学校没多久,教务处让她帮忙看过一次学生心理筛查表。她问我,为什么苏晓那份档案里有两版完全不一样的评估结论。一版写‘高度恐惧,需外部保护’,另一版写‘存在幻想性补偿,不宜强化目击叙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林雯在三年前,可能就已经摸到过这条线。

      只是她当时没能力、也没条件把那层东西掀开。直到最近,她才重新回头去查,而这一次,她被人直接灭口了。

      傍晚,苏晓醒后第一次主动要求见秦峥。

      病房里很安静,她抱着膝坐在床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比前一天清醒一点。

      “我想起来一点东西。”她说。

      秦峥没催,只坐在床边那把塑料椅上等她往下说。

      “不是我妈掉下去的时候。”苏晓慢慢道,“是更前面一点。那天下雨,宿舍后楼很黑。我发烧,想去厕所,走到楼梯口,看见有人站在那儿。”

      “穿雨衣的人?”

      她点头,又摇头。

      “那时候……还不叫这个。”

      “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站着的人。”苏晓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后来别人一直问我,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人,是不是害怕,是不是那个人让你做噩梦。问得太多了,我后来就只记得雨衣了。”

      这句话让秦峥心里一沉。

      她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有一部分不是原生的,而是后来被命名、被反复强调、被固定下来的。

      “那你最开始看见的是什么?”

      苏晓很久没出声。

      窗外有车驶过,光影在病房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看见……那个人旁边还有别人。”

      “谁?”

      “我不记得脸。”她闭了闭眼,“只记得有人说,‘先把她带走。’”

      “带走谁?”

      “我。”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三年前苏晓不仅是目击者,她很可能还是某个处理流程里的直接对象。她不是因为偶然看见什么才被卷进来,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列入了需要“处理”的范围。

      秦峥走出病房时,天色已经暗下去。医院走廊尽头的玻璃里映出他有些发沉的脸色,许澜等在外面,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新增通联比对。

      “秦队。”他说,“周承安和陈志远,三年前七月那几天联系非常密。尤其是苏静死前后,两个人一共打了十一通电话。”

      秦峥接过那张纸,盯了几秒。

      有些关系,只要在最关键的时间点上连得足够紧,就已经不需要太多解释。

      周承安不是外围顾问那么简单。

      而陈志远,也绝不是清宁中心的偶然合作方。

      苏静坠楼那天,真正掉下去的也许不只是一个人。

      还有一整套本该被说出口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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