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失控的证人 ...
-
苏晓第二次从学校里消失,是在林雯死后的第三天傍晚。
那天专案组刚把清宁中心的外围框架理出个大概,校方那边就打来电话,说人找不到了。不是长时间失联,只是晚自习前的十几分钟里,她本该在班里,却从走廊、厕所、医务室到操场角落,全都找了一遍没看见。
市三中一下子乱了套。
秦峥赶到时,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德育主任脸色白得厉害,站在楼下反复说“刚才还在”“就一会儿没注意”,像只要把这两句重复够多,事情就能变小一点。
“最后谁见过她?”秦峥问。
“同班同学,说她下课接了杯水,后来有人看见她往旧实验楼那边走。”
“一个人?”
“像是。”
旧实验楼在操场西侧,前年就停用了,平时基本没人过去。那里离校内主摄像头最远,教学楼和树荫正好形成一块不大不小的监控盲区。秦峥一听到这个位置,脸色就沉了。
“监控先调。”他说,“所有能覆盖实验楼周边的,全拉。”
他们一边往那边走,一边让人分头搜。晚自习预备铃已经响过,校园里反而显得比平时更空。远处教室里传来整齐的读书声,风吹过操场边的树,叶子沙沙作响。这样的环境本该很普通,可现在所有普通声音都像被蒙上了一层不安。
旧实验楼一共四层,楼门没锁,里面空空荡荡,只剩长年废弃留下的粉灰和剥落墙皮。秦峥带人一层层找过去,连楼顶和储物间都看了,没有人。
“秦队!”对讲机里忽然响起许澜的声音,“监控这边有画面,你过来看看。”
监控室里,值班老师和技术员挤在一块小屏幕前。画面来自教学楼后侧那条通往旧实验楼的步道,角度偏远,画质一般。时间显示在十七点四十一分。
画面里,苏晓低着头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手里还拿着水杯,走得不快,像并没有明显异常。大约七秒后,画面左上角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防水外套,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具体体型,只能看出动作很轻,走路时左肩略微下沉。对方没有追得很近,只隔着十来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监控里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路过。
“停。”秦峥说。
画面定格在那个背影上。
许澜低声道:“和前几次描述太像了。”
“继续。”
监控往后放。苏晓走进树荫最重的那段路时,回过一次头。她回头的动作不大,只是很轻地偏了一下脸,然后又继续往前走。那一瞬,后面那个深色身影也停了一下,像在等她重新迈步。
再往前两秒,画面边缘突然晃过一个反光点。像是风吹动什么金属,或者镜头捕捉到了水杯上的亮光。紧接着,苏晓和那道深色身影一起消失进了盲区。
之后整整十五分钟,再没有人从那条路出来。
“另一个摄像头呢?”秦峥问。
“旧实验楼那边没有正角度。只有操场南侧有个远景。”
技术员切过去。新画面更模糊,只能看见旧实验楼侧门附近一小块区域。十七点五十六分时,画面边缘出现一道深色身影,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墙出来的。对方低着头,步伐比前面监控里更急些,走到树后时忽然抬了下手,像是在整理帽檐。
就是这一下,让秦峥眼神变了。
那个人抬手的方式、手肘外翻角度、左肩下沉的细微习惯,都和苏晓自己高度相似。
“倒回去。”他说。
技术员照做。
再放一遍。
这一次,连许澜都看出来了:“不对……这个动作不像成年人,像——”
“像她自己。”秦峥说。
监控室里的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怀疑“雨衣人”可能不是单一外部威胁,可当这个猜测真的被画面顶到眼前时,仍然让人本能地发冷。因为这意味着两种都很糟的可能:
第一,苏晓曾在某些时候自己穿上那件衣服。
第二,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穿过。
“人找到了吗?”秦峥问。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有人回报:“找到了!在旧实验楼后面废温室那边!”
众人立刻冲过去。
废温室在实验楼更后头,玻璃碎了大半,铁架锈得厉害,四周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苏晓就坐在里面最里面那张倒了半边的长椅上,校服外套沾着灰,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水杯早不见了。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神空空的,像根本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来找她。
“你去哪了?”班主任几乎要哭出来。
苏晓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轻声说:“我就在这儿。”
“你一个人?”秦峥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女孩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
“还有谁?”
“他。”
“穿雨衣的人?”
苏晓点头。
“他带你来的?”
这次她却停住了。好半天,她才像很费力地从脑子里拖出一句话:“不是带我来……是他告诉我,应该过来。”
“怎么告诉?”
“点头。”
又是点头。
秦峥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右手指节上有一点新蹭出来的灰,袖口内侧也沾着极轻的黑色纤维。不是很明显,但足够让人想到什么。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
“他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人?”
苏晓慢慢抬起头,眼睛比前几次见面更空,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层往外抽。
“因为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她说。
“什么时候?”
“在有人要说出来的时候。”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都沉了脸。
秦峥没有继续追问,只轻声说:“你先跟我们回去。”
苏晓这次没有反抗,像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可她站起来时,脚步却轻微一晃,像低血糖,也像刚从某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里掉出来。
陆昭是半小时后赶到的,给她做了最基础的身体检查。没有明显外伤,脉搏偏快,瞳孔反应正常,但左前臂靠近袖口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布料或松紧带勒过。
“她可能换过衣服。”陆昭说得很轻,只有秦峥和许澜听见。
“在学校里?”
“或者在来这里之前。”
这话听起来太离谱,可监控已经先一步让“离谱”变得没那么离谱了。
当晚,苏晓被临时带去做简短评估。校方原本不太愿意,担心影响学生情绪,可在“失踪”“疑似跟踪”“命案关联证人”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后,也没人敢再拦。
评估室里只有一盏暖灯。心理顾问是市局合作的老专家,问话方式尽量平和,不追不逼。苏晓前半程都很安静,直到谈到旧实验楼那十五分钟,她才第一次明显皱起眉。
“你记得自己坐在温室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不记得。”
“那你记得看见了谁吗?”
“记得。”
“谁?”
“穿雨衣的人。”
“除此之外呢?”
苏晓摇头。
“你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
她怔了一下,像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过于困难。好一会儿,她才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低声说:“这个。”
“你确定没换过?”
苏晓的手指突然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
顾问没有再逼这个点,而是把问题往旁边带了一点:“那你见到那个穿雨衣的人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答了。然后她才轻声说: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像……轮到我了。”
这句话落下时,秦峥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怕是一种外部威胁。
“轮到我了”却不是。
那更像一种被编入顺序的人,对某个流程产生的条件反射。
后半段评估里,苏晓的状态开始明显波动。谈到母亲、林雯和那面照片墙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失控,而是陷入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平静。那不是正常安静,更像有一个更冷静、更少情绪的部分忽然顶了上来。
顾问试着问:“如果那个穿雨衣的人再次出现,你会怎么做?”
苏晓看着桌面,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跟他走。”
“为什么?”
“因为总要有人过去。”
“过去做什么?”
苏晓缓缓抬头,眼神竟然带着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冷静。
“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单向玻璃后,许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顾问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很慢地问:“他们是谁?”
苏晓却像忽然被什么惊醒了,脸色瞬间白下去,肩膀猛地缩起,几乎把自己蜷回椅子里。
“我不知道。”她急促地说,“我没说过,我不知道。”
紧接着,她开始剧烈头痛,额角很快沁出冷汗。评估不得不中断。
陆昭进去给她做简单处理时,秦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在椅子上的女孩,脑子里却一直在回响她刚才那句几乎像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把他们带到该去的地方。
这不是受害者会本能说出的句子。
更像执行者的语言。
可偏偏她说完之后,又露出那种近乎彻底的惊惶,像她自己也被刚才那句话吓到了。
这就意味着,苏晓身上可能并不只有简单的“创伤后失忆”。
她更像被人长期诱导出了一套替代性的应对程序。一旦某些场景、某些词、某种装束触发到位,她就会短暂地滑进另一个更顺从流程的自己。
不是病理意义上的人格分裂。
而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叙事切换。
走出评估室时,外头已经快夜里十一点。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每个人发沉的脸色,谁都知道,这案子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可能再按“普通凶手追逐普通证人”的方式去理解了。
因为最关键的证人,很可能本身就被做成了某种工具。
而工具一旦会自己走路、自己说话、自己忘记,事情就会比直接的谋杀更难查。
许澜低声问:“秦队,现在怎么办?”
秦峥看着走廊里那片冷白灯光,半晌才说:
“先保护她。”
“然后呢?”
“然后把三年前所有碰过她的人,一个一个挖出来。”
因为现在他们终于开始接近这件事最可怕的部分——
不是有人在杀人。
而是有人在制造一种能帮他继续杀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