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标记》大后天浮云

51、别躲着我 这里的清晨

　　这里的清晨，第一次没有了刺耳的防空警报。
　　整座钢铁基地在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中迎来了曙光。

　　当一抹不再混杂着硝烟气息的暗红阳光穿透指挥塔高层的强化玻璃时，沉睡了半个多月的秦绍，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原本沉寂的监测仪爆发出了一阵急促却悦耳的绿光，信号波段平稳而有力，像是一颗重获新生的心脏在向整片星系宣告主权。

　　“少将醒了！”
　　医陆博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瞬间点燃了整整守候了半个月的第一军团。
　　陈俊几乎是瞬间推门而入。
　　他原本挺拔如孤松的脊背，在看到秦绍睁开双眼的那一刻，竟微微有些颤栗。

　　而文颜站在床尾。
　　她看着秦绍那双深色的眼眸重新聚焦。
　　看着那里面原本碎裂的光影逐渐凝结成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且透彻的清明。

　　秦绍活过来了。
　　不仅活了，而且完成了一场整个人类进化史上都未曾见过的奇迹。

　　陆博颤抖着手，将最新的鉴定报告展示在全息投影中。
　　“不仅是恢复……”
　　陆博此刻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那枚人造零件被剔除后，少将的原生腺体能级鉴定……是 E 级。”

　　E 级，意为“Eternal（永恒）”。
　　在星际的等级体系里，3S 曾是人类所能达到的巅峰。
　　而 E 级，则是神话中才存在的、属于远古纯净血脉的原始能量。

　　陆博看着那惊人的数据，喃喃自语。
　　“不，这根本不是剔除人造腺体带来的……这是他原本就拥有的力量。现在枷锁没了，他终于彻底醒了。”

　　这意味着，脱离了人造腺体的枷锁，秦绍将变得更加强大。
　　消息传回联邦主星，整个星际都沸腾了。
　　原本对秦绍颇有微辞的联邦高层，此时在滔天的民意面前，不得不闭上了嘴。

　　秦绍不仅打赢了最终战，还突破了生命禁区，他现在已经是全人类的图腾。
　　联邦议会通过了决议，等回到驻地，将为他举行最高规格的“元帅”授勋仪式。

　　秦绍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虚伪的词汇，神色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的视线绕过了激动的众人，穿过斑驳的光影，定定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文颜身上。
　　文颜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泛着泪光，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然而，在这抹笑容的背后。
　　一种深沉的、无法言喻的悲伤，却如同悄然蔓延的河水，一点点浸透了文颜刚刚被喜悦填满的心脏。

　　他成了真正的神明，成了全人类的元帅。
　　而她，只是一个在这个星际世界里连腺体都没有的、最卑微的过客。
　　曾经，因为他那残破的腺体和频发的暴动，才将他们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强行绑在了一起。
　　如今他已脱离桎梏，迎来了最光明的未来……而她这个“医疗助理”的使命，彻底结束了。

　　不过，秦绍那颗刚刚复苏的腺体还是需要特别照顾。
　　毕竟它被人为地压制了近二十年，在接下来的恢复期里，秦绍必须尽可能保持情绪的绝对稳定。
　　他的腺体在恢复完成之前，绝不能再注入任何一种抑制剂。
　　唯有保持绝对健康、平静的生活状态，才能然他的腺体与他自身达成完美的契合。

　　文颜把陆博交代的每一自己，都认认真真的记在了心里。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发愁。
　　既然要保持秦绍情绪的绝对稳定，那么，她那场准备已久的告别，显然就不能急于一时了。

　　慢慢来吧，她在心里叹息着。
　　带着一种隐秘的窃喜和一丝难抑的焦躁，就让她再自私地偷取一点点留在他身边的时光。

　　在回到卡俄斯星系的前一夜。
　　文颜静静的站在窗边，看着夜晚静谧的阿刻戎。

　　还没有离开，她已经开始思念了。
　　回想起这段时间。
　　在阿刻戎的这段日子，是她来到星际后过得最放松的时候了。
　　如今，一切都要结束了，但是她的记忆不会消散，她会把这一切都刻在心底。
　　秦绍会有他光明的未来，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文颜来到温室里面，她不想去看望秦绍，也不想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唯有在这里，她能放下纷杂的思绪。
　　可是看着看着，她又盯着植物发起了呆，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它们长得怎么样了“
　　突然，半掩的门外，传来了秦绍低沉且熟悉的声音。
　　文颜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有些惊慌地站起来，转头看了过去。

　　真的是他。
　　他穿着略显宽松的外衣，脸色虽然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他轻轻推开了门，朝着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怎么能到这里来？”
　　文颜急切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秦绍定定地看着文颜。
　　那双曾经总是透着冰冷与杀伐的深色眼眸，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坚冰。
　　他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润与专注。
　　他说：“我想见你。”
　　秦绍上前一步，那种属于重伤初愈也无法遮掩的压迫感被他极尽温柔地收敛：“文颜，你在躲着我吗？”

　　文颜不知道要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被戳中心事的慌乱让她无所适从。
　　她垂下了眼睛，强压着心头的酸楚，低声回答道，
　　“不，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在这里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

　　秦绍摇了摇头。
　　他不想回去。
　　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任由她绕过这个话题。
　　“你不愿意见到我是吗？可是我想见你，文颜，我很想见你，看不见你的每一刻我都在想你，我......”
　　他不再掩饰，坦荡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文颜听着这近乎直白的告白，心痛得仿佛要裂开。
　　她僵硬地侧过脸去，将快要决堤的眼泪和软弱死死逼退，出声打断了他。
　　“不，秦绍，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秦绍不明白。
　　他紧紧皱起了眉头，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明明在那些生死一线的长夜里，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文颜对他的在意与心疼。
　　可是自从他醒来后，一切似乎都变了。
　　她在试图重新竖起高墙，毫不留情地向后退去。

　　文颜深深吸了口气，借着这个瞬间，拼命将心里那股深深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智而冷酷。
　　“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先回去休息好吗，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

　　“不。”
　　秦绍再一次断然拒绝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
　　“我不要以后再讨论，我要在这里看着你，陪着你。“
　　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文颜，你不能阻止我说出来，我喜欢你，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文颜忍不住低下了头，她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温热。
　　醒来后的秦绍似乎不打算再克制自己的感情。
　　他变得难缠了很多，也固执了很多。
　　文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道。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你刚刚恢复的身体，这些问题，我们都先放一放好吗？”

　　听到这句显而易见的推脱，秦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希望你...先回去休息。”
　　文颜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手指死死抠住掌心。

　　“不。”
　　秦绍此时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
　　“在我看来，你不是在劝我去休息，你这是在判我的死刑。”
　　“我没有。”文颜听到他的控诉，呼吸一滞。

　　“是吗？”
　　秦绍不容拒绝地抓住了文颜的手臂，他的力道克制却无法撼动。
　　他低下头，带着一丝无法自抑的急躁与痛楚，逼问到：“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养好身体，为什么现在不能说？文颜，如果你要判我死刑，还在乎是早一天，或是晚一天吗？”

　　文颜想退后一步却动弹不得。
　　她仰起头，终于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你明明知道，有些话不该被说出来，秦绍，我们只是要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

　　“为什么？”
　　秦绍再一次执拗地问道。
　　就在这时，他的腺体传来了一阵刺痛，但他的身形纹丝未动，硬生生地抗下了那阵不适。
　　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文颜心中一痛。
　　她立刻反手托住他的胳膊，扶着他让他先坐了下来。

　　“秦绍，战争已经结束了，你的身体也即将恢复了，不再需要我这个医疗助理。”
　　“而我，也想去过我想要的生活，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颗农业星吗，我想去那里——以后，如果你有空……”
　　文颜微微俯下身，轻轻握住秦绍由于忍痛而微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我也很欢迎你来看望我，好吗？”

　　她那看似温和且体面的规划，在秦绍听起来却异常残酷。
　　“所以，在你计划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是吗？”
　　良久，秦绍轻声问到，他的声音很轻。
　　“是的”，文颜点了点头，她承认了，“在我的未来里，只有我自己。”

　　“你说这样的话，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秦绍继续轻轻问到，他毫不掩饰文颜的话对他造成的杀伤力。
　　“不要这样说，秦绍，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可能；你明明知道，我与你们不一样。”
　　文颜微微颤抖着，强撑着让自己说下去，“你需要的不是我，你需要的是一名适合你的omgea。”
　　“不，我需要的是你，我只要你。在我看来，你与我，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你担心的是我的腺体，它现在很健康，它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秦绍目光深深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
　　“至于你担心的信息素吸引，永远都不会发生。我不需要别的Omega，以前不需要，以后也绝不需要。那些所谓信息素的本能和引力，在我这里统统不成立。”

　　秦绍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那场九死一生的剥离手术中，他已经将她血液里提取出的微量基底注入了自己的新生腺体里，完成了一场不可逆的“被动标记”。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这辈子早就刻下了只为她一人臣服的烙印。
　　除她之外的任何信息素，对他而言都只剩下排斥。

　　但这个真相，他现在绝不会说出口。
　　他太了解文颜了。
　　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竟然用性命做筹码、利用信息素强行绑定了这份羁绊，她一定会感到恐惧和窒息。
　　她或许会因为内疚、同情或是责任感而被动地留在他身边，但那绝对会成为困住她的另一座牢笼。

　　他不想要她因为这些理由而留在他的身边。
　　他想要的，是文颜完完全全出于自由意志的主动留下。
　　秦绍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抹疯狂的偏执与占有欲死死压在理智之下。

　　“文颜，看着我。”
　　他放轻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许下承诺，“相信我，没有任何人能用信息素从我身边带走什么。留在我的身边，不会有任何外力的强迫与枷锁。我只希望，当某一天你点头的时候，是因为你心甘情愿地想要留下来。”
　　“是吗？”文颜并没有完全相信他说的这些关于信息素不会造成问题的话。
　　但，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其实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秦绍，我们本质上不一样，这不是任何外力可以改变的。”

　　“不，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秦绍反手死死地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那双原本因为大病初愈而略显黯淡的眼眸里，此刻如同燃烧的烈火，透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坚韧与强硬。
　　他紧紧盯着她：“如果你不肯与我在一起，只会是因为我没能打动你。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事情成为我们在一起的阻力。文颜，试着与我在一起好吗？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看着秦绍那张苍白却写满了极其认真的脸庞，听着他用最不容置疑的底气说出这番近乎哀求的请求，文颜那颗筑起了高墙的心，终究还是塌陷了一角。
　　文颜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在这个温室里说服他了。

　　“三个月。”
　　文颜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最终轻声开口，做出了妥协，“我会继续作为你的助理，在你身边停留三个月。”

　　既然他如此固执，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文颜悲哀而又清醒地想。
　　等到他们明天返回繁华的主星，等到他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光芒万丈的权力中心，脱离了阿刻戎这种生死相依的极端环境，他这种被战火催生出的冲动与执念，或许会在平淡的日常中慢慢消散，他终归会意识到他们之前天分地壤的差别。
　　到那时，结局自然就会见分晓了。

　　“好。”
　　秦绍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狂喜的亮光。
　　他没有去深究她眼底的悲观，只要她愿意留下，他就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再也走不掉。

　　最终，文颜抽回了手，送秦绍回到了休息室。
　　他刚刚苏醒，身体的底子还在重塑，需要好好休息。

　　明天，他们就要正式启程返回卡俄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