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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以后,你想去哪? 二十六天。 ...

  •   二十六天。
      光脑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像是一枚生锈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文颜的视网膜上,刺得她双眼发酸。那是翻倍剂量彻底宣告失效的铁证,也是死神又一次提前敲响的丧钟。
      秦绍比任何人都要先感知到那股信息素风暴的降临。
      在那场足以焚毁感官的燥热彻底爆发前,他已经切断了手头所有的军务,联系了主宅的秦夫人。这一次,陈俊送来的不再是那种深蓝色的浓缩液,而是一管呈现出诡异绿色的试剂——那是第一军团地下实验室刚刚研发出来、甚至还未经过完全临床验证的新型强效抑制剂。
      文颜站在沙发旁,看着那管在感应灯下流转着冷酷银光的液体,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样五味杂陈。
      她虽然无法直接感知到 Alpha 那种高频波动的精神力,但她长着眼睛,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秦绍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折磨。每一次暴动期,对他而言都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酷刑。他那具本该强悍无比、足以傲视整个星际的 3S 级躯体,在频繁的药剂冲击和信息素撕扯下,已经快要变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了。
      “开始吧。”
      秦绍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碎裂的砂纸在相互摩擦。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维持那种高高在上的、冷硬的坐姿了,宽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深陷在沙发里。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青筋,都因为极度的压抑与忍耐而发生着细碎的颤抖。
      文颜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发颤的指尖,将针头刺入了那处早已红肿、结痂、却又在暴动中再次破裂渗血的腺体。
      药液推进的一瞬间,秦绍的身体像是被万伏的高压电流瞬间贯穿,猛地向后仰去。他的喉咙里控制不住地溢出了一声低沉且支离破碎的呜咽,那是钢铁般的意志力被剧痛彻底撕碎后,身体发出的最原始的悲鸣。汗水像暴雨般滚落,瞬间浸透了他的深色衬衫,顺着衣角滴答落下,在大理石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潮湿的暗影。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座庄园彻底陷入了一场名为“尝试”的死循环。
      由于上一管抑制剂没能维持住理想的时间,秦夫人那边就像是发了疯的赌徒,开始频繁地更换配方。每隔二十几天,就会有新的、成分不明的试剂被送达。
      文颜带着怀疑、忐忑,甚至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深重的负罪感,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冰冷的液体推入秦绍的体内。她只能死死盯着陈俊专门为她配备的最新型光脑,看着上面那些代表秦绍生命与信息素波动的曲线像过山车一样疯狂起伏。
      她看着秦绍在痛苦中剧烈挣扎,看着他在药效发作后陷入那种死灰般的、仿佛连呼吸都要断绝的虚弱,再看着他重新积攒力气,去迎接下一次更加狂暴的波动。
      这些频繁更换的实验性抑制剂,并没有起到秦夫人预想中的平复效果,反而让秦绍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乎崩溃的负荷感。他在战场上留下的那些贯穿伤,从外表上看似乎已经结痂愈合,但内里却从未真正长好。他的脸色日复一日地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的赤红即便在非暴动期,也未曾完全消散过。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在坚持。甚至在那双由于剧痛而脱力的手能重新握住笔的瞬间,他就又会坐回到书桌前,面无表情地处理起那些冰冷的军区文件。
      文颜的心里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作为一名在和平年代长大的地球人,她崇尚生命的自然生长与平和。看着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这样不计后果地、近乎自毁地燃烧自己的生命之火,对她来说是一种极致的心理煎熬。
      每一次推入药剂,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在救他,而是在亲手帮他点燃那堆将要焚毁他骨血的薪柴。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绝望。
      又一次注射,在这个压抑到极点的午夜再次开启。
      文颜拿着针筒的右手,在半空中颤抖得厉害。那种由于长期的极度心理压力而产生的肌肉痉挛,让她甚至快要握不住那根细小的玻璃管。
      看着秦绍那由于剧痛而深陷的眼窝,以及脖颈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皮肤的腺体,文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眼睛渐渐花了,视野里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绿色波段,正在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色重影。
      “你在哭什么?”
      突然,秦绍那沙哑且虚弱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中突兀地响起。
      文颜猛地惊醒。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却发现随着这个动作,大颗大颗的液体失去控制地砸落下来,视线反而变得更加模糊了。
      “我……我没哭。”文颜本能地开口否认,可一出声,那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哽咽,却将她的伪装彻底击碎。
      她有什么好哭的呢?这些抽筋拔骨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明明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强迫执行命令的工具。
      可是,眼眶里的温热却像决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地漫了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虚假的荣光、为了全星际的存亡而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那种深切的悲悯与心疼,终于彻底击穿了她理智的防线。
      “抱歉……”文颜低下头,用力地用袖口擦了擦满是泪水的眼睛,声音由于极度的难过而断断续续,“我只是……有点不太舒服。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我们继续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那双颤抖的手,将那管冰冷的新型药液,精准而决绝地推入了他的体内。
      注射完成了。
      然而,这一次的余波,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而惨烈。那支银白色的实验药剂入体后,并没有带来哪怕一秒钟的平息,反而像是给一桶正在疯狂喷发的岩浆里,强行灌入了极地的液氮。
      那是三种极端维度的恐怖拉锯——
      秦绍腺体处残留的“暴戾之火”依然在疯狂叫嚣,试图烧穿他的每一寸理智;而新药带来的寒意却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钢刺,顺着他的脊髓一路俯冲,强行冻结他的感官;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惨烈夹击下,他体内原生的、那股寂静辽阔的“虚无”更是发出了近乎崩裂的悲鸣。
      这种极冷、极热与极度死寂的正面撞击,在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里引发了恐怖的物理反应。
      “呃——!”
      秦绍死死咬紧的牙关里迸出一声凄厉的闷哼,他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由于肺部痉挛而产生的可怕咯血声。
      他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活生生的凌迟。血肉在这一秒被高温生生撕裂、碳化,又在下一秒被极寒瞬间封存。他的十指像鹰爪一样,死死地抠进真皮沙发的缝隙里,指关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连指甲崩裂渗出血丝都毫无察觉。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濒死之鱼,在干灼的滩涂上做着最后、最惨烈的挣扎。
      这种痛,已经彻底超越了生理极限,它更像是一场要把灵魂都活生生搅碎、溺毙其中的深海风暴。在秦绍的脑海里,一切光线和声音都变成了狰狞的刑具,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地下坠,仿佛要在那片没有尽头的苦难深渊里彻底窒息。
      文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落下,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去惊扰他。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陪着他熬。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文颜以为连时间都已经停滞的时候,那种几乎要把秦绍意识绞碎的潮汐,才带着最后的一丝震颤,缓缓地退了下去。
      秦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气中只剩下他由于剧烈痛苦而变得极度紊乱、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极其艰难而破碎。他需要休息很久很久,才能从那片粉碎的黑暗中,再次找回肢体的控制权。
      文颜甚至能听到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发尖坠落,砸在地毯上那极其细微的、却又重若千钧的闷响。
      秦绍的背部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沉默地等待着,直到那濒临崩塌的意识被一点点重新缝合。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那颗重若千钧的头,脖颈处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隔着一层由于生理性痛楚而溢出的血雾,费力地调整着涣散的焦距,终于在漫长的寂静之后,将视线投向了文颜的方向。
      她正坐在距离他不远的矮凳上,深深地低着头,细弱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着。那种极力克制眼泪、不想让自己在此时显得过于软弱的姿态,在这冰冷、干灼、满是血腥气的客厅里,透出了一种让秦绍感到无比陌生的、却又致命吸引的温软人性。
      疼痛稍稍平歇的间隙,秦绍沙哑地开口了。他死死盯着文颜瘦弱的背影,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在末日边缘探索的疯狂欲望。
      “你……”他开口了,声音嘶哑、细微,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却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真实与执拗,“以后……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逻辑,甚至在这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折磨的午夜,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文颜愣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洗刷后的通红,鼻尖也是酸涩的。她看着秦绍那双褪去了所有戾气和威压、只剩下空洞与极致疲惫的眼睛,猜测他现在的意识可能依然处于一种被痛楚折磨后的半清醒状态。
      未来的计划?
      她好想告诉他,她想回到那个遥远的、蔚蓝色的星球,想回到那个有着四季更迭、有着喧闹菜市场和温润泥土味道的地方。可她比谁都清楚,那种希望比宇宙里的星尘还要渺茫。她试过无数遍了,在星网那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根本检索不到任何关于“地球”的记录。
      如果注定回不去……
      文颜想了想,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微弱、却又真实的向往。
      “我想……我想找个土质优渥的地方。”文颜看着他,轻声说道,省去了前半段关于家乡的虚妄幻想,“种点东西,过点简单的日子。”
      秦绍听着她的话,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重新变得温软的眼睛。
      她说的是农业星。
      那是星际高阶文明里最底层、最基础的资源产出点。但在这一刻,从文颜的口中说出来,在这片满是硝烟和权谋的星空下,那里却仿佛成了一处唯一能容纳疲惫灵魂的世外桃源。
      他那双残留着赤红血丝的眸子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最终,重新疲惫地闭合在深邃的阴影里。
      “这就够了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融化在了夜风里。
      “是的,这就够了。”
      文颜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泪,站起身,拿起了浸过温水的湿毛巾。她走到秦绍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后颈那片恐怖的红肿,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拭去了他额头和鬓角上流淌的冷汗。
      她的手很轻,很稳,带着一种抚慰一切伤痛的温柔,生怕再弄疼他哪怕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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