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云楼宫间谍日记》松风如在弦

4、只问你愿不愿意 “我要敖丙

　　一座座仙宫宝殿都在脚下掠过，敖丙被哪吒带着，仿佛凌驾于万物之上。他从没在天庭里这样明目张胆地飞过，飞出好一段距离才回过神来：
　　“哪吒！你先把我放下来……”
　　腰侧和腿弯传来的力道，不容分说，又带着一种强大的安全感。他的手下意识环在哪吒脖子上，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心脏怦怦跳。
　　这也太乱来了！
　　“我，我自己会飞的……”
　　见敖丙挣扎起来，哪吒才放慢了速度。“我自然知道你会飞，我就是要叫那两个仗势欺人的家伙看看，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停下来，将敖丙轻轻放开，又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说完却发现小龙两只耳根都烧得通红。
　　“你为我出头，我很感激，可也不必这么张扬吧？”
　　“那九头驸马有车驾啊，我又没有，只能这样带着你喽。”
　　哪吒说得理直气壮，敖丙又是尴尬又是好笑：“你与他比什么？人家两个是夫妻，我与你又不是……”
　　他匆匆住了口，低头掩饰着抚平自己的衣角。哪吒这才回过味来：“对哦。”
　　方才一股冲动上头，只想着给敖丙撑腰，完全忘了其他。
　　敖丙重新抬眼，见这魔丸一副“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中坛元帅也有这般呆头呆脑的时候，倒真是难得一见。
　　“这么说，反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哪吒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敖丙抿起嘴角。“不，谢谢你……我还是头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天庭呢。”
　　两人不约而同朝下俯瞰。霞光将周遭染上一片流动的釉彩，他们隐没在云端，从这里能遥遥望见云楼宫的屋顶。哪吒刚刚的那一丁点气馁瞬间不见了，笑道：“那要不要载你再飞一会儿。”说着就伸出手。
　　想不到敖丙竟然干脆地答应：“好。”
　　哪吒正惊讶，却见他摇身一变，眨眼化作一条银亮可爱的小龙出现在哪吒面前。“人身有些不方便，这样就可以了。”
　　小龙轻巧一跃，大大方方绕上他的手臂，稳稳抓住了衣袖，用尾巴拍了拍他的手背。“走吧~”
　　哪吒既新鲜又欢喜，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嘞！”
　　两人朝云楼宫慢悠悠地飞去，欣赏着九天之上的壮丽日落。半晌，哪吒又开口：
　　“敖丙，你要不要搬来云楼宫？”
　　他说，“以你的才能，别说水部那点活儿，就算是统管一方的大将也能做得。何必在乌浩宫与那些无聊之辈共事，还要平白受这等闲气。”
　　鱼龙混杂处，受委屈的总是龙。锥子放在布袋里，若不将自己磨钝了，迟早是要刺破了钻出来的。
　　“你来云楼宫，从此再不用谨小慎微，曲意低就。但凡我能做的，必定让你也能。”
　　敖丙睁大眼睛。他没想到哪吒将他看得这样高，更没想到哪吒是如此认真，沉默许久，才轻声道：
　　“哪吒，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也不能为了自己，便叫你又添上任性妄为的名声——”
　　哪吒打断他。
　　“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旁的事你不用想。”
　　敖丙心头像被吹满的风帆，鼓鼓胀胀的。刚才那份打破常规的刺激，还有冷不防的亲密接触，都不及此刻如火烫身。他看着中坛元帅那双斩钉截铁的眼睛，不论过去多久，他都会牢牢记住这一刻。
　　“我愿意。”

　　休沐过后，敖丙再次回到乌浩宫。走到哪儿，他都能感觉到大家的视线如影随形，带着探究和好奇，不时还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
　　前日在宫门外发生那一幕，想必让众人都认定了他与中坛元帅关系匪浅。敖丙有些不自在，可也落得清静，仍旧照常埋头做事。不到晌午，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中坛元帅又来了！”有人从前厅跑过来。
　　周遭议论纷纷。敖丙站起来，议论声立刻停了，仙官们都把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他心中明了，拔脚快步朝前厅赶去。
　　里头传来了说话声。
　　“老爷子，本帅跟你要一个人。”
　　“元帅是外出降妖需要水部相助吗？好说，好说……”
　　“不是降妖。我的云楼宫缺人，要从你这儿调一个人过去。”
　　哪吒和水德星君相对而坐，哪吒泰然自若，水德星君则显得有些紧张。敖丙没有进去，在外头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悄悄等候，不过哪吒已经眼尖瞧见了他，勾唇一笑，带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水德星君擦着汗，“可以是可以，只是按照规矩，还需待本君上奏报备，再将仙箓加以转递……”
　　“好啊，那本帅就在这里等着。”
　　虽然哪吒对中坛元帅这个名号并没有多在意，不过该拿来用的时候也要用一下。
　　见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表面上慢条斯理，却明显是不容拖延的意思，水德无奈地取过纸笔：“不知阁下所欲调遣者何人？又拟授以何等职位？”
　　“我要敖丙。”哪吒干脆道。“至于职位嘛……云楼宫的一应事务今后都由他料理，你说应当叫什么？”
　　水德星君愣了半天，面露为难：“似乎并无此等官爵……”
　　“从今天起就有了。”哪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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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午年四月初一

　　我搬进了哪吒的云楼宫。
　　水德星君待我一向和善，也悉心教过我不少，如此突然地辞别，着实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不过，从乌浩宫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如释重负。
　　几位平日对我多有照顾的同僚也来送我，因为哪吒在旁，他们都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珍重的话便走了。
　　云楼宫这座偏殿对我来说足够大了，柱子也很粗实，就算变回龙身也能睡得下，叫我想起了东海龙宫。哪吒还说，我可以凭自己的喜好随意布置，他不会过问。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在天庭的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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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澹渊深处依旧安静荒凉。哪吒在海底寻找了一阵，才看到敖光正盘膝坐在一处石壁之下，似乎在闭目调息。
　　“要不要我给你弄些家私过来，反正哪儿也去不了，至少不必像个苦行僧一样。”
　　听见哪吒的声音，敖光慢慢抬起眼皮。“不必。”
　　哪吒感觉自己每次好似来探监，偏偏对方并不是他的亲人故交，故而彼此都显得态度生硬。看龙王不领情，他也懒得再问，将腋下夹着的一只檀木匣子往对方面前一放。
　　“喏，给你的。”
　　“这是何物？”
　　“敖丙写的。”哪吒说，“你不是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吗，自己看吧。”
　　他于是将自己编造理由，哄敖丙写一千天日记的事情跟敖光讲了。离开云楼宫之前，他叫敖丙把日记都装进这匣子里，还装模作样施了个法，说这是特制的法器，能够让投入其中的言语灵力倍增。
　　“怎么样，小爷的主意还不错吧。”
　　敖光斜睨了他一眼，“既是他的日记，我怎好随便打开来看？”
　　“本来不也是为了你才写的。”
　　“他不是为我。他是为他真正的父王而写的。”敖光低声说。
　　哪吒此前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见这老龙如此恪守分寸，倒有些意外，可又总觉得这样一来敖丙就白写了，便没好气地说：“本元帅忙得很，没工夫跟你絮叨，你到底是看还是不看？”
　　敖光踌躇了一下，心中的牵挂终究还是占据上风，低下头将手放在匣子上。轻抚一下，覆在木匣四周的金线悠悠散开，他打开来，见匣中躺着一摞薄薄的纸。
　　语言极轻，落到纸上却又极重。
　　他小心将那些纸取出来，放到膝上展开。上面的字清秀大方，一笔一画皆有根骨，敖光不由得想象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孩子，会拥有怎样的音容相貌？
　　压下喉咙里的酸楚，他读着读着，嘴角却慢慢上扬。
　　哪吒还是头一回看见敖光这样笑。他起了好奇，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心头被挠得直发痒，在边上溜达了几个来回，便装作不经意地放慢脚步，从敖光肩膀侧后方探头探脑，偷偷往纸上瞥。
　　敖光扭过头，哪吒立刻欲盖弥彰移开目光。“都写了些啥？看得这么入神。”
　　敖光心里明镜似的，只觉好笑，便把日记递到了他面前。
　　这样做会不会有点缺德——哪吒脑中闪过一念犹豫，但也只犹豫了一秒，就立刻接过日记翻了起来。
　　翻着翻着，眉毛忍不住拧成一团。
　　“这小龙……怎么净写吃的啊？！”
　　他的视线扫过一列列的字：“今日云楼宫做了肉包子，我吃了好多”“哪吒从凡间带了玫瑰卷酥回来，十分美味”“膳房的厨役今日悄悄塞给我一只芋饼，真的好香”……
　　——难道这灵珠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吃吗！
　　哪吒在心里不忿地呐喊，却又无可奈何。他叮嘱过敖丙要写真正欢喜之事，想来敖丙都是按要求做的，那必然字字出于真心。
　　敖光在一旁瞧着这年轻的小元帅表情一会儿一变，比跟他说话时生动了许多，虽然罩袍束带，戎装整肃，却不再是个人人畏惧的杀神，而是流露出了寻常少年的活泼。
　　敖光心中五味杂陈。
　　你还没有发现吧？除了这些大大小小的口福，日记里提到最多的名字，便是你。
　　看来，这个世界的丙儿很幸运呢……
　　哪吒此时终于读完了日记，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纸张重新放进檀木匣子里。“之前你还不信任小爷，这回总该放心了吧？”他对龙王说道。“敖丙如今住在我宫里，每天食谱都不重样，我可从来没亏待过他。”
　　敖光点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本王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站起身，带哪吒来到澹渊深处，只见靠近裂缝的另一侧崖壁上有几处划痕。哪吒仔细瞧去，发现那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爪印，虽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路向上去了。
　　“是从裂缝后面逃出来的妖邪？”哪吒疑惑道，“除了你，那天从裂缝里出来的应当都被我斩杀了才对。”
　　“这痕迹更早，当是在你率天兵赶到之前就存在了。”敖光缓慢地说，“通向虚空之地的裂缝突然被打开，或许并非无缘无故。”
　　哪吒心中升起一阵寒意。
　　“你是说，早先还有其他东西从里头出来了？”
　　“不错。这些日子我已细细勘查了这里的每一寸，没有其他可疑的气息，只这一处……姑且也把他叫做「心魔」吧。”敖光环视着光秃秃的岩石。“每一个「心魔」都怀有极大的怨念，但他们不像我受东海气脉束缚，能够自由行动。这个逃出去的，应当也附在了这个世界里他的原主身上，只是不知是谁。”
　　“那他岂不是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哪吒捏紧手指。
　　“而且，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敖光说。
　　这个消息像一记突如其来的重锤，哪吒的心再次烦乱起来。但敖光制止了他继续发问。
　　“澹渊裂缝的真相只有你我知道，若有人问起，你便只说是走脱了一只普通的妖邪，独自追查吧。或许那逃逸的「心魔」已蛰伏起来，想在这个世界不露破绽地生活下去……”他朝哪吒一伸手，“把乾坤圈给我一下。”
　　“做什么？”
　　“这「心魔」和我一样从异界虚空中来，身上也会带有同样的气息。我给你一缕血气，附着在你的乾坤圈上，一旦那家伙出现在附近，乾坤圈便会有所感应。不过，最多只能起效三次。”
　　哪吒见他不加迟疑刺破了指尖，便照他说的将乾坤圈从手腕上褪下来，递过去，敖光却没有接。哪吒只好把金圈儿放在自己手掌上托着。
　　一滴血从敖光指尖滑落，顷刻化为红丝，缭绕悬垂下来，触到乾坤圈表面的一刻便像融化般不见了。
　　“这就行了？”哪吒把金圈重新套回腕上，晃了晃。“刚才给你怎么不接，难不成你害怕我这乾坤圈？”
　　敖光皱了皱眉。“我不想碰它。”
　　哪吒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也重新沉下脸。似乎只有在读日记的时候，他们才会短暂地结成一个为保护敖丙而存在的秘密同盟，现在又回到了原状。
　　“随便你。若再有什么情况要报知本帅，就到结界附近去，叫驻守的兵将传话。”
　　飞出海面时，强烈的日光刺得哪吒有些睁不开眼。他摸了摸被风吹得冰冷的乾坤圈，决定把新一轮的繁难任务抛到脑后，先去给小龙买上几份玫瑰卷酥。

　　敖丙将写完的日记叠起来，收整好放在案头，又轻轻推开窗往外看去。碎银似的月光正洒在宫殿之间的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名的花香。
　　入了夜的云楼宫还是那样静穆，与他第一次深夜潜入时的感觉却大不相同了。
　　从他的窗边，刚好能望到中坛元帅的寝殿。那里灯已熄了，想必哪吒在外头奔忙了一日，今天早早就睡下了。
　　说起来，自打敖丙开始在云楼宫做事，哪吒这一个月回来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不少，虽然美其名曰方便他交接公文，但更多的时间其实花在了一起吃饭，闲聊，甚至偶尔还一同到花园和后山上散步。
　　他很喜欢这些时刻的哪吒，总是神采飞扬的，有说不完的话，好像从前那段时间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憋坏了似的。他也曾问过哪吒，这样在天庭和凡间来回跑，不麻烦吗？哪吒却只说自己踩着风火轮飞得快，又笑道：“小爷多多给你些灵感，你才好记日记呀。”
　　倒好像比他还要上心。
　　想到这儿，敖丙的眼神软下来。他望着对面不远不近的那座寝殿，默道了一声安寝，便合上窗子，换了衣裳散下头发准备歇息。
　　刚躺到枕上没多久，忽听外头传来“轰”的一声，然后一道红光宛如流火从窗外掠过，将屋内照得通明。
　　敖丙吃了一惊，立刻掀了被子往外跑。才打开门就见哪吒裸着上身提枪而立，风火轮熊熊燃烧，少年眸中锋芒尽现，如在敌人阵前。
　　乾坤圈在他手腕上颤动着，发出奇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