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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千世界一个你 围绕同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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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
对面孙悟空和杨戬在说什么,他完全听不清。六耳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如五雷轰顶,重重将他击穿。
长久的预感终于应验,真相却比想象中的还要残酷,此前所有不明白的,他一下子全明白了——敖光对他的奇怪态度,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百般克制的悲愤、抵触和恳求,还有敖丙碰触乾坤圈时的反应,敖丙在他怀里疼得满身冷汗的模样……
不,不要。不要这样。
他想否定,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劈下来吧,雨落下来吧,天空中的一切都砸下来吧。他面前是云楼宫断壁残垣,背后是东海万丈深渊,他身是莲藕,心是魔丸,魂却是那个逃不开的名字,被传颂过千千万万,被诅咒过万万千千——
「哪吒」
【第二十一章 】三千世界一个你
“一派胡言!三太子岂会做出那种——”
孙悟空说到一半又打住,同时飞快地瞥了两个少年一眼。此刻的敖丙同样呆立着,脸色惨白,睁大的双眸中盛满了混乱和震惊。
“不信?那澹渊里不是还关着一个东海龙王吗?”六耳意犹未尽,仍旧恶狠狠地梗着脖子,“他虽然与我来自不同世界,可想必也是怨恨极深吧!你们去问问他呀?问问他儿子是怎么死的?他应该很乐意告诉你们吧,嘿嘿嘿……”
杨戬眼疾手快,一招封住六耳的嘴巴。
“师弟!这‘心魔’口中的话不可轻信!你们若被他言语困住,就遂了他的意了!”
然而哪吒心里清楚六耳没有说谎。他双拳紧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能感受到小龙的视线转了过来,可他无法承受也无法回应,席卷而来的剧烈痛苦让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他猛一咬牙,蹬起风火轮。
“哪吒!!”
敖丙焦急地呼唤着,中坛元帅却像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破空而去。
敖丙想马上去追,却被手臂上的伤扯得一皱眉。他转过身,一旁的杨戬和孙悟空立刻会意,同声道:“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吧!”
“多谢!”
敖丙给自己的伤臂施了个简单的治疗法术,抬眼看见章鱼、鲨鱼还有海夜叉都在远处不敢靠近,便对他们匆匆交代:“拜托各位留守云楼宫,整理宫中器物,清点损失。今日之事对外请勿多言,一切等元帅与我回来再行处置。”
众人皆遵令。
敖丙正欲离去,忽然一道身影像风一样从斜刺里扑来,不是冲他,却是直冲着六耳猕猴去了。
那猕猴正被二圣牢牢压制,冷不丁眼前银光一闪,一把月牙铲劈头砸下,以狠绝的力道砍向他面门。可怜六耳还不曾叫一声,顷刻间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事发太过突然,杨戬与孙悟空也反应不及,都惊呆了。那刺杀者却仿佛心愿已了,脱力似的噗通一声跪坐在地。
竟然是九头虫。
“爱妻,我替你报仇了……”他旁若无人,不停地喃喃自语着,眼中似有泪光。
这声呼唤,却再也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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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独自飞向东海之滨。
秋日的大海平缓地向着天际线尽头展开。风很凉,带着淡淡的腥咸,又有几分萧瑟。海岸空无一人,他一点点慢下风火轮,最后在细沙上降落。
原本他憋着一股冲动,想要立刻找到敖光,逼着老龙王把所有的真相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讲出来。可来到海边,被冷风吹着,他心里那团乱烧的火又慢慢熄灭。
知道了又如何呢。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
何况敖光真的会说吗?怕是永远不会。哪吒知道这位父亲不是为了报复而来,敖光一直瞒着他们,不仅是在保护这个世界的敖丙,其实也一样是在保护他……
真相是一条跨过去就再也回不来的河。
哪吒浑身忽然像被抽去了力气,变得很沉重。他停住脚步,在沙滩上坐下来,呆望着眼前沉默而包容的大海。
他无论如何也没法理解,更没法想象。
不如说,只要稍微一想,他的心脏就像被硬生生撕碎,痛得无以复加。
正因为他与敖丙如此珍视彼此,那些截然相反的行径才更加无法接受。
依稀中,哪吒又听到了灵山的讲经声。
“三千大千世界,同坏同成,犹如天雨,注如车轴,无间无断……”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在无数下坠的雨滴里,他也是小小的一滴。这小小的雨滴飘荡着,弹跳着,它以为自己是独立的,自由的,不会和其他雨滴一样汇入相同的命运。但它会落到何处去,又真的是全凭自己决定吗。
哪吒低头,看向自己年轻有力的双手。即使所有人都告诉他,“其他世界的恩怨与你无关”,即使他自己也这样告诉自己,他依旧无法平静。
接着他的视线移动到了手腕上的乾坤圈。它静静挂在那儿,带着他的体温,泛着金色的柔光。
不像杀人的利器,更像一件平常的装饰物。
哪吒将金圈儿摘下来,握在手中,感受着坚硬和分量。忽然,他猛地扬手,将它用力掷出。乾坤圈划出一道弧线,掉进前方的海浪之中,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就沉了下去。
他向后一倒,任由自己摊平在沙地上,木然闭上眼睛。
海浪的哗哗声经久不息。过了一会儿,哪吒忽然感到有什么从上空飘过。
睁眼时,正好看到银白的小龙从云中穿行而来。
他支起身子,龙却没有在他旁边停下,而是轻盈地飞向大海,旋即调转头颅,朝下一个俯冲,直接扎入水中。
水面恢复了原状,过了片刻,又再次绽开一朵雪白的浪花。小龙从浪花里扬起头,用嘴巴衔着乾坤圈,蜿蜒起伏,仿佛神灵在戏耍一件小巧的宝物,乘着潮水慢悠悠地回到岸边,这才化为人形。
哪吒胸口一揪。
“别碰!!”他见敖丙毫不设防地把金圈儿拿在手上,急忙跳起身冲过去,“你,你会疼的啊……”
“不会的。”敖丙淡淡扬起嘴角。“这上面早就没有我父王的血气了。”
看着哪吒紧张无措的样子,敖丙的心也跟着抽了一抽。他叹了口气,将金圈儿还给哪吒,又挽住对方的胳膊:“好啦,乾坤圈有什么错?倒被你拿来这样撒气。”
哪吒难过地别开脸。
“六耳说的,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还这样——”
“不然要怎样?难道要怪你、怕你,从此再不和你亲近了?”敖丙嗔他一眼。“我可不会把无辜的魔丸丢到海里去撒气。”
两个人互相依靠着,重新在沙滩上坐下来。哪吒开始讲述。他讲了很长时间,从最初的澹渊异变,一直讲到他和敖光的约定,讲到他是如何编造出写日记的事情,又是如何想要坦白却被龙王苦苦阻拦……期间敖丙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提任何问题,也没有打断,直到哪吒全部讲完,敖丙才转头看向他,眼眸湿润。
“我很差劲吧。”哪吒苦笑。“仔细想来,我为你做的事,竟没有一件能做得圆满。”
他把双臂向后一支,仰起头,故作调侃地说:“不过,听起来其他世界的‘哪吒’还要更混蛋一些!相比之下,小爷应该还算可以吧?”
他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可颤抖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敖丙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覆上哪吒的脸颊。他看到哪吒喉间滑动了几下,呼吸越来越急促,然后身体猛地一转,像害怕失去一样紧紧抱住他。
“那一定很疼吧……敖丙,我好恨,可我竟然不知该去恨谁!这件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之间,却唯独不该发生在我和你身上啊!!我好庆幸,庆幸那不是我也不是你,可明明很庆幸,我却又觉得无力,我真想对那些世界大喊:不是这样的!!可我只是我,那些遥远的事情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我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
哪吒的手护在他柔软脆弱的后颈上,一遍遍地重复着,为什么。
敖丙无法回答。敖丙真想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么不公平啊,世上永远只有善良的心才能感受到伤害。石头不会哭,刀刃不会疼,而抱着他的这个人,是这样温热、这样孤单,是这三千世界中的一个异类。
良久,敖丙动了动嘴唇。
“哪吒,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些日记真的起效了?”
哪吒慢慢直起身。敖丙接着说:“这就是愿力——你,我,还有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位父王,当我们都全心全意地为着某个人去行动,即使是无意义的行动也会被赋予力量。”
围绕同一个名字的业力是如此强大,因果的涟漪如同咒语,扩散到所有的世界之中,让他们注定纠缠不休。
但,在这个世界里,是爱的愿力保护了他们。
因为爱,他们一次次地拯救了自己。
“哪吒,我不会说那些是与我们无关、仅仅同名同姓的陌生人。我不会拿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来安慰你……我们就像是从一根藕上生长出来的许多莲花,一朵莲花就是一个世界。或许根源相同,但每一朵都是独立自在之物,有的盛开,自然也有的枯萎。
“六耳也好,父王也好,他们虽穿过了时空,却也都不曾穷尽,又焉知还有多少不一样的花落花开呢?”
敖丙吸了口气,把头轻轻靠在哪吒肩上。
“可是对我来说,只有一朵莲花。”
“哪一朵?”
“就是云楼宫里的那一朵啊。”
哪吒心头一跳,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崩落了。他想起云楼宫初见那晚,敖丙伸手救下了那朵从陈塘关移栽来的莲花,或许从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轨迹就被永久改变了。
“敖丙,你的伤还疼吗?”
“疼。”敖丙微微一笑。“你帮我焐一焐吧,你的手总是好暖和。”
他再次化作龙形,这次却是小小的一条,飞到哪吒膝头上,轻轻盘起尾巴卧下来。哪吒用双手拢住他,敖丙的龙角上还沾着沙粒,一如他们儿时相遇那天。
“谢谢你,哪吒。谢谢你这么长时间一个人努力守护着一切。”敖丙柔声说。“从现在起,你再也不用自己扛着了。”
哪吒捧起小龙,把脸贴在龙身上。健康而坚硬的背脊硌得他好痛好痛啊,所有委屈、辛苦与不甘,都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液体在他眼眶里打转,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有一滴液体滑落下来,悄悄渗进了敖丙的鳞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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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在天边渐渐消散,海鸥们在晚霞中盘旋。两个人互相偎依着,仿佛天荒地老。直到敖丙化回人身,重新开口:
“这回咱们直接在云楼宫里开打,动静太大,恐怕会引来天庭的问责吧。”
哪吒笑了笑。“比起这个,先担心一下今晚咱们要在哪里过夜吧。”
云楼宫的正殿在战斗中毁得七七八八了,不过里面的一些东西应该还可以抢救一下。也不知道宫里那几位忠心耿耿的部下们是不是到现在还在收拾呢。
“我还让厨房给你做酱肘子来着,也不知他们做没做成。”敖丙叹气。
哪吒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
“既然都来了东海,要不干脆就……去你爹那里?”
敖丙略感意外,但哪吒似乎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准备去面对。“如今你已经知晓了澹渊的事情,六耳的威胁也解除了,所以最后需要解决的,也只剩下你爹身上的麻烦了。”中坛元帅垂下头,视线落到敖丙的伤处。“不过,我没保护好你,还违反约定让你也卷了进来,估计他肯定会追着我暴揍。”
“才不会呢。”敖丙笑起来。
他思忖了片刻,又道:“还是等咱们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再去见他老人家吧。”
“更好的解决办法?”
“写日记的法子虽然有效,却仅仅只是抚慰剂,好让人没有痛苦地去往彼岸……这终究解不开真正的心结。”敖丙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在想,那个世界的一切,当真无可挽回了吗?”
哪吒胸中一震。
三千世界,同坏同成,犹如天雨,堕诸方分。
可我不是雨滴。我是火,火可以烧出新的命运。
一个胆大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哪吒把小龙一搂,大声说:“有道理!凭什么只有其他世界的‘心魔’来给咱捣乱?总要给他们一点回礼才是。”
敖丙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要乱来,你这元帅的神位不想要啦?”
“反正你已经不叫我元帅了,这名号丢了就丢了吧。”
“那我这半年岂不是白忙活了,云楼宫的年终考评都准备一半了。”
“你动手太早了吧!?再说你不是答应过,若我丢了差事,你就靠龙宫的财力养活我,三殿下不能说话不算话……”哪吒把他粘得更紧,一副准备死缠烂打的样子。敖丙无奈:“知道了知道了,说吧,你想怎么做?”
“这件事还得那位‘敖光’同意才行,另外,我也需要你来帮忙。”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把澹渊的裂缝,再打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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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九月初三
敖丙手疼,今天的日记换小爷来写。
酱肘子没吃成,但是晚上我带敖丙回陈塘关老宅了,在那里娘亲他们给我俩弄了好多好吃的。
还好,敖丙的胳膊只是扭伤。我自告奋勇帮他上药包扎,结果他嫌痒,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我悄悄把我和敖丙定终身的事情告诉了娘,娘很高兴,说会跟爹爹商量着做些准备,但同时也有点担心,主要是担心我,她说我不够成熟稳重,会惹敖丙生气。
小爷还不够成熟吗?真是的,老把我当小孩。
倒是有点想看看敖丙因为日常琐事生气是啥样,回头小惹一下试试。
陈塘关夜里的星空很美,睡觉前我陪敖丙坐在院子里看了许久。虽然星星不及在天庭看上去亮,却多了一种遥不可及的神秘感。
我们在星辰宇宙中或许只是三千分一,在彼此的生命里,却是全部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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