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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崩塌 “我接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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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回来得好早。”
“不是你说要我早点回来吗?看来只是说说而已。”
哪吒的声音像冰一样刺骨。是因为下雨吗?敖丙看不清那双眼睛。
也好,他想,一了百了吧。反正迟早要面对,与其天天怀揣着愧疚不安,倒不如就在这里让命运一巴掌打下来,打得他们原形毕露。
“哪吒,我见到澹渊里那个‘心魔’了。”
敖丙垂下头。
“为什么他叫我丙儿?为什么他和我父王那么像……他对我说的话,他看我的神情,分明就和父王一样!”
对面的中坛元帅微微动了动。敖丙不看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他也是父王,是另一个‘敖光’,对不对?可是他从哪里来?又为何会变成这样?你说要祛除‘心魔’,却从没告诉我‘心魔’就是他……”
哪吒一言不发,仿佛无动于衷。青灰色大海在他们脚下疯狂翻涌,无数雨滴坠落,却听不到任何回响。敖丙意识到自己的质问是徒劳的,哪吒和澹渊里的那个人一样,就像一堵墙,坚定不移地要把他挡在外面。
“你是怎么解开结界——”哪吒没问完,自嘲地笑了,“忘了,是我教你的。连令牌也是我亲手给你的。你早就已经万事俱备了。”
敖丙的手指捏得发白。“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你就背着我暗度陈仓?如果我没有发现呢,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
“难道不是你在瞒着我?”敖丙猛然抬头,“每一次,每一次我求你,得到的永远是拒绝和遮掩!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就连飞天猪的记录都要删掉?”
“好,好。你连我的法宝都偷偷查过了。”哪吒苦笑。“不愧是灵珠,果然心思缜密。”
“令牌我会奉还,你想治我什么罪,我都没有怨言。可是哪吒,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句实话——”
“想也别想!”中坛元帅厉声道,“我早就叫你不要再问,你答应过我,现在又想出尔反尔?敖丙,我已经给了你云楼宫最大的自由!别的事我都可以宽容,可你非要得寸进尺,像这样打我的脸吗!?”
敖丙浑身一颤,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
是啊,得寸进尺。
他早该看清的。再多的偏袒与爱护,都有一条不能碰触的线,一旦碰了,他就会发现对方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帅,而他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小龙,每一丝温存都变成了恩赐,随时可以被收回。
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吧。
“你觉得你给了我那么多,我就应该安分守己,感恩戴德,是吗?可我从来没问你要过。”
话语像破碎的刀片冲出喉咙,敖丙疼得窒息,声嘶力竭却无法停下。
“你以为我想要职位,自由,想要衣服首饰,想要你搜罗的那些小玩意?我不需要,哪吒,一点也不需要。”他咬紧牙关,呼吸都在发抖,“我不需要你给我买夜宵,不需要你带我去宴会上招摇,我不需要你用虚假的理由保护我,这些我统统不想要!我只想要真相!!”
哪吒仿佛挨了重重一击,脸上失去了血色。
他终于察觉到,这整件事就是一系列错误的连锁——敖光瞒他,他瞒敖丙,他们又瞒着全世界。哪吒维持着,不想让这条锁链断裂,却不知道他与敖丙之间早早就已埋下了隐患,他们脚踩着流沙,一旦失去平衡就会飞快地崩塌。
假如他们只是单纯的上官与下属,又怎会生出这许多的怨怼?可正因为渐渐贴近了彼此的心,把对方视为最信任的人,互相欺瞒才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敖丙,我只问你一件事。”
冰冷的雨滴顺着脸颊往下流,哪吒没有管。他的嗓音也哑了,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的:
“从一开始到现在,你来云楼宫做事,关心我,陪着我,默许我的亲近……这一切,全都只是为了今天,为了救你爹,是吗?”
敖丙惨然一笑。
“我接近你是为了什么,在我踏进云楼宫的第一晚,你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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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沉默对视,哪吒的喉结滚动着,敖丙眼圈泛红,却谁都没有退让。许久,哪吒点了点头。
“难为你了,煞费苦心地应付我这么久……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做多余的事了。”
没有往后了,敖丙绝望地想。
几次硬生生逼回去的眼泪,在低头的瞬间还是掉下来。他朝面前的人深深行了一礼,“这段日子,多谢元帅照顾。”
刚要转身离去,却被哪吒伸手拦下。“跟我回云楼宫。”
敖丙后退一步。“我没有资格再回云楼宫了。”
“你要去哪儿?”
“与你无关。”
“你不许走!”哪吒动了肝火,上来就想扯住他。敖丙一闪身绕开,不管不顾朝远处飞去,还没飞出多少距离,耳边嗖嗖一阵响,抬头就见混天绫劈头盖脸朝他缠上来。
他早防着这一招,将冰锤一架,混天绫瞬间被冻成了一片片,四碎飘落。此时哪吒也赶上来,当的一声,两人的兵器重重撞在一起,即刻风起云涌,你来我往过了十几招。
“你的仙箓还在云楼宫,就还是云楼宫的人!”哪吒大吼,“你若擅自出逃,我就得领着天兵天将来抓你,难道你想逼我这么干吗!?”
这些规矩敖丙都明白,可此时此刻他实在太过痛苦,只想远离哪吒,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静一静。他运转仙术,猛地将双锤往上一提,脚下的海浪犹如飓风万丈平地拔起,将哪吒围在中央,又眨眼化冰封冻。
敖丙趁机转身,赌着一口气拼命往前飞。身后轰隆一声,他知道中坛元帅摆脱了禁锢,咬牙一转身劈手将冰锤掷出,直直甩向那个火红身影。
“别跟着我!!”
原本只想绊住哪吒,谁知崩落的冰霰遮挡了视线,哪吒又追赶心切,竟是迎面就撞上来,只听咚一声闷响,冰锤正中哪吒肩窝,打得少年一个趔趄,险些从风火轮上坠落。
敖丙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看到哪吒一只手捂住肩膀,皱着眉似乎受了伤,他心里更是揪成一团。
“呆子!为何不躲!?”
哪吒直起身子喘着粗气,再次开口时,嗓音却是脱力的平静。
“我说过,让你不用再受委屈。可想想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是我没有做到。我该你这一锤。”
他慢慢垂下眼睛:“敖丙,你想去哪里都行,但必须等到你父王的事情了结之后。我答应他保你喜乐安宁,哪怕你怨我,我也要这么做。”
做你至清至明的灵珠吧,暗浊的秘密就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那些不必知道的,你永远也不要知道。
透过雨幕,敖丙看到他脸上近乎无情的果决——李哪吒就是这样一个人,责任感让他温柔,也让他拥有恰到好处的狠心。
“还有,你的仙箓可以一直挂在云楼宫,若有朝一日你找到了新的去处,我自会帮你把仙箓转过去。”
说完最后一句,魔丸踩动风火轮,掉头朝沉沉天边飞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很疲倦。敖丙留在原地,任由雨水无休止地冲刷着自己,直到指尖再也感受不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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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哪吒躺在床上,呆望着寝宫的天花板。
肩膀隐隐作痛,但比起心上的痛,都算不了什么。
搞砸了啊,他想。
眼前浮现出冰锤击中那一瞬,敖丙的模样。小龙肩膀剧烈颤抖着,蓝色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懊悔,却又倔强地咬住嘴唇。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许像个凶神恶煞吧?但在那一刻,看见那样的敖丙,他满腔怒火瞬间泄了个干净,只余下无尽的难过。
“不需要”。
一想起这三个字,心里还是如同有把钝刀子剌着,又疼又委屈。
他觉得恼火,这灵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非要背地里打探,被发现了还这般理直气壮!
一会儿又觉得负疚,毕竟是自己骗人在先,小龙生他的气,也是人之常情。
一会儿又开始不安,等敖光的事情解决了,敖丙会不会真的一走了之,从此再也不肯见他了……
就这么翻来覆去,临近半夜也没睡着,哪吒干脆爬起来,打开窗想透透气,习惯性往外一瞅,发现敖丙的偏殿也还亮着灯。
在干嘛呢?
他心里动了动,披衣出去,来到偏殿门外。轻轻推了推,发现门并没有闩住,哪吒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推门而入。
让他意外的是,敖丙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在床上蒙头痛哭,而是呆呆地坐在书桌前。
地上散乱着许多纸张。大多是空白,个别几张上只写了年月日,都洇湿得一塌糊涂。
注意到他闯进来,敖丙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助,又飞快地别开了脸,哪吒看见他眼尾红红的,手里却还拿着笔。
“怎么还不睡?”哪吒问。
“今天的日记还没有写。”敖丙吸了吸鼻尖。
这灵珠可真行,天塌下来也要坚持把活儿干完。哪吒心里升起一股恼火的敬佩。
敖丙将废纸推到一旁,换了张新的,拿起笔,写了“丙午年”几个字,却因为颤抖而写得歪歪斜斜。他立刻把纸揉成一团,又要去拿下一张,被哪吒用手按住了。
“去睡吧,别勉强了。”
“不行。”
“再这样下去废纸都要把你这屋子淹了。”
“不能中断,连写一千日,这是你告诉我的。”
哪吒“嘶”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拧——”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敖丙低下头,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白纸上。小龙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怎么办,哪吒……我写不出,真的写不出了……”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师父的话终于应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二个时辰,须弥芥子皆有美好,可一旦他的心遍体鳞伤,就再也无法感知这一切。
他背过身,用手捂住脸颊,不想让哪吒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泪水仍顺着指缝淌个不停,正哭得头脑发蒙,隐约感到手背上传来了温度。
敖丙刚抬起头,哪吒的气息已拂到他脸上,下一秒,唇便被吻住了。
“唔……!”
敖丙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微微睁大。
未落的泪像花蕊上的露珠,在他睫毛上抖了一抖,就掉到哪吒的腮边。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潮湿的咸味。还有一点苦,敖丙想,就像浸在海水里一样。
哪吒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扣上了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拢在他发丝之间,他在哪吒的臂弯里,像一只停进港湾里的小船,晃啊晃,晃得忘了愁,忘了怨。
也不知过了多久,哪吒终于松开他,小声问:
“现在你有开心事可写了吗?”
敖丙脸上发烧,迅速地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你,你怎么来了?”
“我……”哪吒干咳一声。“我来找药。就是上次你帮我涂的那种,还挺好使的。”
大骗子,撒谎不打草稿。
“疼得厉害吗?”敖丙伸手想去碰他被冰锤打过的那只肩膀,但哪吒站了起来,淡淡一笑:“不要紧。”
一种莫名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既有互相伤害过的疲惫,又有互相慰藉过的眷恋,混合在一起,倒叫两个人都变得客客气气,避重就轻。敖丙起身走进内室,出来的时候端着一只木盘,上面除了药皿,还有那枚中坛元帅的令牌。
“拿去吧。”敖丙说。
哪吒伸手接过药膏,却装作没看见旁边的令牌,转身走了。敖丙望着他远去,呆立半晌,才重新拿起那枚令牌,回到书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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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年八月初一
哪吒还在。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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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过后,他们两个人表面上又恢复了正常。敖丙一如既往地料理各项事务,哪吒也还是忙着四处降妖,两人隔三差五在一起吃饭,只是饭桌上不像以往那样轻松嬉笑,只谈些日常琐事罢了。
看似相敬如宾,却又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次去北境,杨二哥说不带一兵一卒。”
哪吒正在穿戴护心甲。敖丙放下手头的东西走过去,帮他绑好束带,调整着护肩,问道:“是去侦查吗?”
“对,只有少数几个人秘密行事。”哪吒笑了笑。“这活儿不太适合小爷呢。”
虽然逃脱的「心魔」已经被抓,但各地妖邪依旧动作频频,一点也没有消停。敖丙想起他们上次落入陷阱,对方曾用了九转镔铁引动地脉。“杨师兄一直在调查妖界的异动,想来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吧。”
“估计是,等见面碰了头他才会告诉我们。”
“那你自己当心些。”敖丙松开手,停了停,又鼓起勇气加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中坛元帅披挂整齐,闻言朝他走近一步。敖丙心跳加速,然而哪吒并没有进一步的亲昵举动,只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好好看家。……上次的药膏用过了,在我卧房的床头上,你回头帮我收起来吧。”
说罢就提枪出去了。
敖丙心里闷闷的,推开窗,趴在窗沿上向外眺望。廊下的莲花仍旧盛开,清香四溢,一只蜜蜂从花心里爬出来,慢悠悠飞走了。
他一直以来仔细调合着缸里的水,现在莲花已逐渐适应了天界的仙水,故而久开不凋。敖丙望着洁白的花朵,脑海里思绪纷纷。
他后悔。那天他说了很多气话,实在是过火了。一想起哪吒那时震惊、失望的眼神,他就止不住地自责。
他跟哪吒道过歉,可刚一开口,哪吒便只说“过去的事不用再提”,又把他堵了回来。
也对,道歉又能弥补些什么呢?
他试着做些小事去关心哪吒,哪吒没有抗拒,却仍旧若即若离,再也不像以往那样时不时来逗他,哄他开心。中坛元帅似乎是铁了心要一直维持现状,直到澹渊的事情尘埃落定。
唯一的、冲动般的吻,现在想起来如同做梦。
那只是为了安慰他吗,还是说……
这时门忽然被敲开。原来是宫里的嬷嬷进来收拾。敖丙与她简单交代了两句,便继续坐在窗边独自出神,那嬷嬷却没有走,过了片刻,又小心地跟他搭话:
“殿下可是为着元帅的事在烦恼啊?”
敖丙一怔。
连宫里人都看出来了吗,最近他和哪吒之间不对劲……
“让您见笑了。”敖丙有些难为情,他看向眼前的老妇,她脸上并没有打探之意,只有对年轻人的关爱。
“殿下不用过于担忧,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磕绊绊呢?等事过境迁,再说起来便都是两个人之间的笑谈罢了。”
“谢谢您宽慰我。”敖丙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回到从前……”也许再回不去了吧。
嬷嬷微笑起来。“咱们这位元帅啊,吃软不吃硬……我看您其实也是个要强的性子呢,可感情这种事,并不是谁强谁便能掌握主动,有时候,把身段放软些,把心意明明白白递出去,才能四两拨千斤啊。”
敖丙不做声,心中却有所触动。
他去哪吒的寝宫里取回药膏,一路上仍在思考着这些话。再坦率些吗……可要他直抒胸臆讲些个炽烈奔放的情话,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更遑论拉下脸面来投怀送抱了。万一被拒绝,岂不更是进退两难。
郁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小箱将药膏放回去,手指无意中往旁边一摸,忽然定住。
当初姑姑敖闰送给他的那只小瓶子,正静静地躺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