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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比 “凌绝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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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小比在天衍宗主峰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占地极广,方圆足有百丈,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
演武场正北方向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了几把椅子,坐着各峰的长老和执事,台下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弟子席,外门弟子和各峰的记名弟子按照所属支脉分区域坐好,青白色的、深蓝色的、赤红色的各色校服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片色彩斑斓的花田。
洛霜天到演武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在凌绝峰的区域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铁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
他听见周围嘈杂的人声,有人在讨论今年的热门人选,有人在吹嘘自己最近突破了多少层,有人在互相打探对手的底细。
“哟,这不是凌绝峰的那个废物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洛霜天睁开眼睛,看见了冯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个跟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洛霜天没有理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跟你说话呢,聋了?”冯昊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引得周围几个外门弟子扭头看过来,“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来参加小比?凌绝峰是没人了吗?”
洛霜天依然没有睁眼,铁剑稳稳地横在膝上,一动不动。
冯昊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恼意,但他到底没敢在演武场上动手——戒律堂的赵肃就坐在高台上,一双眼睛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
他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走之前还故意撞了一下洛霜天的肩膀。
日头渐渐升高,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快到辰时的时候,高台上的人终于到齐了。
洛霜天睁开眼,远远地朝高台上看去,一张一张面孔扫过去——有赵肃,有冯元平,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长老,愈尘峰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穿青白长袍的年轻女修,面容清雅,气质冷淡,想来就是雁无心了。
风迎潮站在她身后,正低头和她说些什么。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霜白色的身影。
师尊没有来。
他垂下眼睛,把铁剑握紧了一些,又松开。
辰时三刻,一声钟响,宗门小比正式开始。
规则很简单:练气组和筑基组分开比试,先抽签分组,每组四人,循环对战,胜场最多者出线,然后进入淘汰赛,直到决出前三名。
比试中不得故意伤人致死,不得使用违禁丹药,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力即判负。
洛霜天抽到了丙组。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外门弟子,身材魁梧,使一对铜锤,上来就是一通猛攻。
洛霜天侧身闪避,铁剑贴着铜锤的柄滑进去,剑尖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那魁梧弟子愣在原地,铜锤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不可思议。
“凌绝峰,洛霜天胜。”
洛霜天收剑入鞘,退回场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练气八层?他不是才入门一个多月吗?”
“冰灵根果然厉害……”
“冯昊不是说他是废物吗?”
他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第二场,对手是练气八层,和他同阶。然而洛霜天依旧只用了十息。
第三场,对手是练气九层,丙组公认的最强者。那人剑法老辣,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逼得洛霜天不得不全力应对。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近百招,铁剑相击的叮当声密集得像雨打芭蕉。
洛霜天胸口挨了一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退,借着那一掌的力量转身,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尖附着着冰灵根特有的寒意,刺入了对手的肩窝。
那人的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踩到了场边的白线。
“凌绝峰,洛霜天胜。”
三场全胜,丙组第一,出线。
洛霜天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走下演武场,才后知后觉腿有些发软。
他靠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低低喘着气,后背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又裂开了,血渗过纱布,染红了灰袍的后背。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个瓷瓶。
“止血的,外敷。”风迎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霜天接过瓷瓶,抬起头,看见风迎潮正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后背那片洇开的血迹上。
“你不该这么拼的。”风迎潮低声说,“这才小组赛,后面还有淘汰赛。”
洛霜天笑了笑:“没事的风师兄,我扛得住。”
风迎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愈尘峰的席位上。
淘汰赛在下午开始。
洛霜天一路过关斩将,十六进八,八进四,每一场都赢得不轻松,甚至说得上艰难,但每一场都赢了。
他的剑法在实战中飞速进步,冰灵根的优势也渐渐显现出来——他的剑气带有极寒属性,使得又轻又快,对手的剑和他碰几下就会被冻上一层薄冰,寒气顺着剑柄钻入经脉,一个不注意身体就会变得迟钝笨重,而他自己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冷。
四进二,他遇到了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对手。
那人是个瘦高的青年,用一柄软剑,剑法诡谲多变,像一条毒蛇,忽左忽右,让人防不胜防。
洛霜天和他斗了两百多招,身上的伤又添了好几处,左臂被软剑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在脚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洼。
但他没有认输。
因为师尊要他进前三。
又是百招过去,他终于抓住了对手一个破绽,铁剑带着全身所有的灵力直刺而去,破开了对手的护体真气,停在了他喉咙前半寸的地方。
“凌绝峰,洛霜天胜。”
台下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在喝彩,有人在质疑,有人在窃窃私语地打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记名弟子到底是谁。
洛霜天站在演武场中央,手臂发抖。
他进了决赛。
无论决赛结果如何,他至少是前两名,前三已经稳了。
洛霜天走下演武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用铁剑撑住了身体,拄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到场边的石柱旁,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来。
风迎潮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药箱,二话不说就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他的动作很快,但依然很轻,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决赛别打了,你已经稳进前三了,没必要再拼。”
洛霜天摇了摇头:“我要打。”
“为什么?”
洛霜天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高台。
这一次,他看见了。
高台最右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霜白色的长袍,墨色丝绦,一只手支着下颌,姿态闲散得像在赏花。
师尊来了。
洛霜天的心猛跳了一下,所有的疲惫和疼痛在这一瞬间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师尊是来看他的吗?师尊看见他打进决赛了吗?师尊会满意吗?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左臂的伤口也不疼了,后背的裂口也不疼了,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我要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坚定了许多。
风迎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高台,看见了那个霜白色的身影,也看见了洛霜天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包扎伤口。
决赛的对手是一个练气大圆满的外门弟子,复姓慕容,单名一个羡字,是今年外门中风头最劲的新人,据说已经被战苍峰的峰主看中了,小比一结束就会收入门下。
洛霜天站在演武场中央,和他面对面。
慕容羡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伤成这样还要打?”
洛霜天握紧铁剑:“打。”
慕容羡没有再说什么,拔剑出鞘。
比试刚一开始,洛霜天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慕容羡的灵力比他浑厚得多,每一剑都震得他虎口发麻,铁剑差点脱手飞出。他只能依靠冰灵根的优势,用寒气减缓对方剑势的速度,同时不断地游走闪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五十招之后,洛霜天已经气喘如牛,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指滴在剑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
一百招之后,洛霜天闪避不及,被剑气击中右腿,鲜血喷涌而出,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问:“认不认输?”
洛霜天咬着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右腿在发抖,膝盖以下的裤腿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站住了,剑尖指着慕容羡。
“不认。”
慕容羡深吸一口气,长剑一振,一道凌厉的剑气裹挟着金色的灵力,朝洛霜天呼啸而来。
洛霜天没有闪避。他把全身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到铁剑上,冰灵根的寒气在剑身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然后他迎着那道剑气冲了上去。
铁剑和剑气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洛霜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滑出去好几丈远,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铁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当啷一声落在他身旁。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嘈杂的声音。
风迎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台上几个长老也皱了皱眉,赵肃甚至微微探出了身子,想要看清场上的情况。
“凌绝峰弟子洛霜天是否还能继续比试?”执事弟子扬声问道,“十息之内若不站起,判负。”
十。
九。
八。
洛霜天趴在地上,意识模糊,眼前一片漆黑。他听见了执事弟子的计数声,想动,可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七。
六。
五。
他想起了师尊。
四。
三。
他的手指动了。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手臂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起,脸上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二。
他站了起来。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全靠左腿撑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铁剑,剑尖拄在地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继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慕容羡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收剑入鞘。
“有骨气。”慕容羡说,随后他转向执事弟子,“我认输。”
演武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执事弟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宣布:“凌绝峰,洛霜天胜。本届宗门小比练气组第一名——凌绝峰,洛霜天!”
台下炸开了锅。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骂慕容羡放水,有人在议论洛霜天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洛霜天淹没了。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视线已经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他还是固执地抬着头,看着高台上那个霜白色的身影。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赞许,没有满意,甚至没有不满。
他看见师尊站起来,霜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转身离去。
仿佛洛霜天这个人的输赢与否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洛霜天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流下的那滩血,看着血泊中倒映出的破碎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