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师尊的自我修养手册》允长昼

3、致命 仿佛自九天

　　三日禁闭期满，洛霜天就被陈福叫到了主殿。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动时衣料摩擦还是会疼，但他面色如常，依旧恭敬地行礼，等候吩咐。

　　“凌绝峰不养闲人。”

　　他听见师尊冷淡的声音。

　　“你入峰半月，修为毫无长进，本座很失望。”

　　洛霜天垂下眼睫，没有说话。他早就习惯了师尊说这种话，甚至在心底为师尊找好了理由。

　　师尊是对他有期望，所以才会失望。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乎他，根本连失望都懒得失望。

　　紧接着当啷一声，一枚玉简被丢到他脚边。

　　“素水谷有一味灵草，名为织心草。三日之内采回来。采不到就别回来了。”

　　洛霜天弯腰捡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灵草的形状、生长环境、采摘方法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在情报的最后，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织心草常有二阶妖兽守护，采集难度极高，建议筑基中期以上修士接取。

　　但他没有犹豫，将玉简收入怀中，行了一礼：“弟子领命……弟子不会让师尊失望的。”

　　闻言，上首坐着的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滚吧。”

　　——

　　素水谷在天衍宗以北一百里处，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深谷。谷中常年雾气弥漫，湿气极重，连阳光都很难穿透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霭。

　　借助宗门传送阵，又走了大半日山路，直到傍晚洛霜天才来到山谷入口。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沿着谷口的外缘走了一段，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石洞，将就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微亮，洛霜天就醒了。后背的鞭伤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他嚼了两块干粮，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一柄最普通的铁剑，两瓶最低级的疗伤药，几块干粮。确认没问题后，这才踏入谷中。

　　雾气比谷口更浓，能见度不到十步，四周的树木都被厚厚的苔藓覆盖。

　　走了一个多时辰，快到正午，雾气渐渐薄了一些。

　　他爬上一处高地，俯瞰下方的地形，终于在一片水潭边缘发现了织心草的踪影。

　　那草只有三寸来高，叶片细长如针，通体银白，在幽暗的环境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而方圆数十丈内，他没有看到任何妖兽的踪迹，但这恰恰是最可疑的地方——按照玉简中的记载，织心草散发的灵气对妖兽有极强的吸引力，几乎不可能没有守护者。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趴在高地上观察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雾气重新浓重起来。

　　洛霜天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后背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又疼又痒，他咬牙忍着，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视野中那一小片区域。

　　终于，他看到了。

　　一只铁背蜥蜴从石壁的裂隙中爬了出来，体长足有丈余，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尾巴长而有力，上面布满了骨质的倒刺。

　　它慢吞吞地爬到织心草旁边趴下，一双竖瞳冷冷地扫视着周围，舌头不时探出，空气中分叉的舌尖在微微颤动。

　　铁背蜥蜴，二阶妖兽，肉身强劲，速度不算快，但尾部的倒刺带有麻痹毒素。

　　洛霜天的心沉了下去。以他练气三层的修为，正面交锋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但他没有退。他又观察了半个时辰，确认这附近只有这一只铁背蜥蜴后，开始行动。

　　他在周围的林地中搜集了足够多的枯藤和树枝，用铁剑削成合适的长度，在西北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机关，然后又绕了一大圈，从东南方向靠近织心草，在一处灌木丛后藏好。

　　一切准备就绪。

　　洛霜天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块备用的火石，用灵力裹住，猛地朝机关的方向掷了出去。

　　火石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发出一声脆响，同时擦出的火星点燃了机关旁预先放置的一堆枯叶，浓烟升腾而起。

　　铁背蜥蜴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它盯着浓烟升起的方向，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低头看了一眼织心草，又看了看远处的浓烟，最终还是它迈开四肢，朝那个方向奔去。

　　洛霜天在心里默数了三十个数，确认铁背蜥蜴已经跑远，这才从灌木丛后窜出，朝织心草狂奔。

　　二十丈，十丈，三丈。

　　他离织心草越来越近，银白色的光芒在视野中不断放大，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叶片上细密的纹路——

　　一道黑影从左侧的岩石后猛然窜出。

　　洛霜天几乎是本能地往右侧翻滚，那道黑影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单膝跪地，铁剑横在身前，这才看清了袭击他的东西。

　　第二只铁背蜥蜴。

　　体型比刚才那只稍小，但鳞甲的颜色更深，几乎呈黑色，一双竖瞳里满是凶光。

　　两只。

　　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洛霜天的心脏猛跳，第一只被他引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必须在第一只回来之前拿到织心草。

　　但铁背蜥蜴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时间。

　　它猛地扑了过来，速度极快，带起一股腥臭的劲风。

　　洛霜天侧身闪避，铁剑朝它的眼睛刺去，剑尖还没碰到鳞甲，那条长满骨刺的尾巴已经横扫过来，狠狠地抽在他的腰侧。

　　洛霜天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上了一棵大树，后背的鞭伤在撞击中撕裂，鲜血洇湿了灰袍。他滑落在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铁背蜥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扑来，张开布满利齿的嘴，直奔他的咽喉。

　　洛霜天咬牙撑起身体，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那一咬，铁剑在翻滚中反手刺出，刺中了蜥蜴的前肢关节缝隙。剑尖入肉三分，墨绿色的血液涌了出来。

　　铁背蜥蜴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撞上洛霜天的胸口。

　　他听到自己胸骨裂开的声音，身体再次飞出，这次撞上了一块岩石，后背的伤口彻底撕裂，鲜血把灰白色的岩石染成了暗红色。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胸腔里搅。铁剑掉在一丈开外，他够不到。

　　铁背蜥蜴缓缓走近，竖瞳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洛霜天抬起头，看着那双冰冷竖瞳。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闭眼。

　　他忽然想起师尊。如果他就这么死在这里，师尊大概只会说一句“果然是个废物”，然后把他忘记。

　　他不怕死。但他不想让师尊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废物。

　　这个念头烫得他浑身一颤。

　　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冲破了一条又一条堵塞的经脉，疼痛从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体内的灵力却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练气四层、练气五层、练气六层！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丹田涌出，如同一场雪崩，瞬间将一切灼烧都化为了冰凉。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经脉流到指尖，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张猛扑而来的巨口，腥臭味扑面而来。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硕大头颅猛地往旁边一甩，连滚带爬地捡起不远处的铁剑，剑尖抵住蜥蜴的咽喉，灵力瞬间灌注，狠狠刺入。

　　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铁背蜥蜴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缓缓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洛霜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掌方才被利齿贯穿，此刻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混着妖兽的墨绿色血液，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洼。

　　他真的杀了一只二阶妖兽。

　　洛霜天几乎虚脱，意识飘忽，可他还记得要去摘下那株织心草，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啸。

　　第一只铁背蜥蜴回来了。

　　它站在雾气中，竖瞳盯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嘶鸣，然后缓缓转向洛霜天，眼中满是暴怒的杀意。

　　洛霜天扶着岩石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他捡起铁剑，剑尖指向那只妖兽。剑在抖，但他没有松手。

　　铁背蜥蜴伏低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

　　洛霜天闭上眼睛。调动所有灵力，准备最后一搏。

　　随后，他听到了一声嗡鸣。

　　那声音很轻，很冷，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冰风，切开了所有的迷雾与血腥。

　　他睁开眼睛。

　　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弧划过，然后那只扑到半空中的铁背蜥蜴就猛地僵住了。

　　它的头颅从身体上滑落，断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没有一滴血溅出来。身体轰然倒地，头颅滚了两圈，那双竖瞳里还残留着扑杀时的凶光。

　　一个身影站在那具尸体前，霜色衣袍，墨色丝绦。

　　他转过身来，看着洛霜天。

　　那双漂亮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不过是一株织心草，一只二阶妖兽。你搞成这副鬼样子。”

　　“凌绝峰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声音依旧冷漠，满是不耐。

　　洛霜天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身影，白衣如雪，干干净净，和他身上淋漓的鲜血、断裂的骨骼、碎裂的鳞甲像是两个世界。

　　可师尊还是来了。

　　他心神一松，膝盖便再也撑不住重量。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念衔月面前。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霜白的衣角。

　　他的手血肉模糊，白色的衣料瞬间染上了暗红色的血手印。

　　“对不起……师尊……”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雾气、鲜血、隐隐作痛的鞭伤，所有的感觉都在远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忽然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哼。”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