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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软 “洛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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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念衔月就召来了凌绝峰管事陈福,让他把峰上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全扔给洛霜天。
他就不信了,这几剂猛药下去,也该有点怨念了吧?
然而,洛霜天再次让念衔月失望了。
劈柴挑水、清扫殿宇、打理灵田,别人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他就花三个时辰,做到夜深也要做完。
如此过了数日,念衔月愈发烦躁。他要的不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好弟子,他要的是黑化值。
可系统面板上那行字纹丝不动,黑化值依旧是零,以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躺在那里。
念衔月觉得自己快被这个数字给逼疯了。
这日午后,洛霜天刚挑完两担水,正蹲在灵田边上一株一株地检查灵草的叶片。
他正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余光忽然瞥见山道上有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三人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一色的青灰长袍。为首的那个身形高壮,步伐张扬,大秋天的拿把折扇扇着风,后面跟着两个一高一矮的跟班。
洛霜天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翻检灵草。他不想被看见,容易惹麻烦。
但那三个人已经看见他了。
为首的高壮弟子名叫冯昊,在外门专爱欺压弱小,偏偏他爹是外门一位执事长老,寻常弟子敢怒不敢言。
他这几天在凌绝峰附近转悠,早就注意到这个新来的记名弟子了——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住最破的屋子,干最累的活,没有任何靠山。
观察了三天,他确认这是一个完美的猎物。
“哟,瞧瞧这是谁。”冯昊慢悠悠地踱过来,“凌绝峰新收的宝贝弟子?练气三层?这年头练气三层也能进天衍宗了?”
后面两个跟班立刻配合地笑了起来。
洛霜天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师兄有何事?”
“没事,就是来瞧瞧稀罕。”冯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说你是冰灵根?冰灵根练到练气三层,也算是少见了——少见的废物啊。”
洛霜天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然而这种态度比顶嘴更让冯昊不爽。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冯昊收起折扇,一脚踢翻了洛霜天脚边的竹筐。
洛霜天看着散落一地的灵草,嘴唇抿了抿,还是没有说话,开始一株一株地把灵草捡回筐里。
这个举动更是让冯昊火大。
“我让你捡了吗?”他一脚踩住洛霜天正要捡起的那株灵草,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洛霜天侧身一让,站了起来,冯昊的手便落了个空。冯昊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
“还敢躲?”他一巴掌朝洛霜天扇过去。
洛霜天偏头避开,灵力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开来。
“冯师兄,我只是在做分内的活计,无意冒犯。”洛霜天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气息有些乱了,“若师兄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可以告知陈管事——”
冯昊冷笑一声:“告知陈管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搬出陈福来压我?”
他说着又是一脚踹过来,这次直直踢向洛霜天的胸口。
洛霜天闪避不及,被踢得连退数步,又被田埂绊倒,后背重重撞在石栏上,疼得眼前发黑。
“起来啊。”冯昊走过来,“你不是挺能躲的吗?”
洛霜天撑着石栏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抖,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冯昊彻底被他这副模样激怒了,抽出腰间那把下品法器长剑,剑尖直指洛霜天:“你再瞪一眼试试?信不信我今天就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
“外门弟子欺辱同门,按宗门戒律,当领二十鞭,禁闭三月。”洛霜天看着那剑尖,声音平淡,“师兄若要动手,尽可试试。”
“找死!”冯昊被这话更是激得火气冲垮理智,一剑刺出,直奔洛霜天心口。
洛霜天知道这一剑他闪不开,但他还是调动起体内所有微薄的灵力凝在指尖,朝着冯昊握剑的手腕点去。
下一瞬,一股温凉如水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冯昊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右手腕高高肿起。疼得他脸都白了。
“谁?!”冯昊捂着手腕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是谁偷袭我?!!”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被吓到了,冯昊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心头闪过一丝忌惮,随后朝洛霜天恨恨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但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
洛霜天靠着石栏慢慢滑坐下去,满头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股力量不可能是他自己的,他才练气三层,怎么可能会迸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
是师尊。
一定是师尊。
洛霜天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仰起头,望向峰顶那座被云雾遮掩的殿宇。
“……多谢师尊。”他轻轻道。
与此同时,主殿里,念衔月正在喝茶。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用灵识盯着灵田那边的一举一动。
他只是没控制住手而已。
下一刻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目标洛霜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0。黑化值:0。】
念衔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那就再来。
果然,一个时辰后,陈福匆匆来报,说戒律堂来人把洛霜天带走了。是冯昊告到了戒律堂,说洛霜天无故袭击同门,致其受伤,要求戒律堂按门规处置。
念衔月听完只嗯了一声,坐了片刻后才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殿外走去。
这一次,他绝不心软。
——
戒律堂坐落在天衍宗主峰东侧,是一座灰黑色的方形殿宇,殿内供奉着一尊数丈高的戒律神像,面目模糊,手持戒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每一个人。
殿内,洛霜天跪在中央,灰袍上沾着血和泥,颧骨青紫,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痕。
冯昊站在一旁,右手手腕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表情痛苦而委屈,活像一个受了天大冤枉的良善人家。
他身旁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修士,面容与冯昊有三分相似,正是外门执事长老冯元平。
正中的高案后面坐着值守的执法长老,姓赵名肃,人如其名,古板严肃,眼神锐利如刀。
殿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又是冯昊……他又欺负谁了?居然还告到戒律堂来?”
“谁敢告他啊?是冯昊喊冤说让人打了……恶人先告状吧。”
“嘘,小声点,冯长老在那儿呢。”
可当念衔月出现在戒律堂前,所有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似的消失了。
他今日依旧是那身白色长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姿态悠然,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宴会。
赵肃站起身来,微微拱了拱手:“念峰主,劳动大驾了。”
念衔月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后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客座上坐下。
“凌绝峰的弟子出了事,本座自然要来。”念衔月淡淡道,“长老不必客气,按门规处置便是。”
冯元平率先开口:“念峰主,赵长老,犬子冯昊今日路过凌绝峰山道,发现贵峰弟子洛霜天行迹可疑,上前询问,不料竟遭其袭击,重伤犬子右腕。”
“冯昊修为虽浅,但到底是外门正式弟子,被一个记名弟子如此欺凌,若不给个说法,外门弟子的颜面何在?”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完全忘记了以一个筑基期被练气三层“袭击”这件事本身有多么荒谬。
但没有人敢戳穿这个漏洞。
赵肃轻咳一声:“洛霜天,你可认罪?”
洛霜天抬起头,声音清晰:“弟子没有袭击他。是冯昊先带人围堵弟子,又先行动手,弟子只是自卫——”
“放屁!我才是自卫!”冯昊蓦地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又刺耳,“你看看我的伤,比你重多了!要是我主动伤你,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那两个跟班更是连连点头。
洛霜天看着那只手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是师尊帮了他,也没有任何证人能作证是冯昊先动手。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念衔月。
是师尊帮了他,师尊一定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只要师尊开口说一句话,他就能洗脱罪名。
赵肃也看向念衔月:“念峰主,此事发生在凌绝峰地界,你可有以灵识察知?”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念衔月的回答。
念衔月终于抬起眼来。
“本座确实看到了。”他说。
洛霜天的心提了起来。
“洛霜天,练气三层,记名弟子。”念衔月的声音不急不慢,“入门数日,不潜心修炼,反而滋事生非,袭击同门,事后毫无悔意,反而巧言令色、推诿狡辩。”
“本座绝不姑息此等败类。”
洛霜天愣住了。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得他浑身冰凉。
他看见冯昊脸上浮现出一瞬的得意,也听见了殿外弟子们叹气声,可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为什么?
赵肃点了点头:
“既然念峰主亲眼所见,那便没有什么好争辩的了。按门规,袭击同门者,轻则鞭笞,重则废除修为逐出宗门。念峰主,此子是你凌绝峰的人,你看——”
“鞭笞十记,”念衔月淡淡道,示意执事弟子取来戒律堂的行刑鞭,“本座亲自行刑。”
那是一根用蛟筋和玄铁丝编成的长鞭,通体乌黑,一鞭下去皮开肉绽,极难愈合。
“洛霜天,伏刑。”
洛霜天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念衔月,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忍,但什么都没有。许久,直到念衔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才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却有一个念头却在这片混乱中渐渐清晰起来。
师尊是在磨练他。
一定是这样。师尊明明知道真相却没有替他说话,反而当众斥责他、要鞭笞他——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也许师尊是在考验他的心性,看他能不能承受不白之冤;也许师尊是想让他明白,修真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实力才是一切;也许师尊只是……只是想让他在这次挫折中变得更坚强。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起来,把所有怀疑和痛苦都压在了下面。
对,一定是这样。师尊那么高的修为,那么尊贵的身份,为什么要亲自来戒律堂?为什么要亲自行刑?
因为师尊在意他。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乎他,大可以随便派个人来,或者不来,任由戒律堂处置就是了。但师尊亲自来了,还要亲手打他,这不是在意是什么?
洛霜天在心里把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师尊是为他好。师尊是在磨练他。师尊是在意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弟子……谢师尊教导。”
念衔月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却没有犹豫,举起了鞭子。
然后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沉闷的响声,洛霜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灰袍从肩胛到腰际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洇了出来。
但他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落下,洛霜天的身体都会猛地颤一下,嘴唇被咬破了,血滴在石板上,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撑着,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不能让师尊觉得他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第五鞭落下,他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往前一倾,双手跪撑在了地面上,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石板。
他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又慢慢直起了身子,重新跪好。
念衔月的表情依然冷淡而从容。
第六鞭。第七鞭。第八鞭。
洛霜天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模糊。他的视野变得忽明忽暗,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感觉到后背那一片灼烧般的疼痛。
第九鞭。
洛霜天的身体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几乎要趴在地上,但他用最后的力气撑住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但他就是没有倒下去。
第十鞭。
念衔月的手顿了一下,但不到一息,还是落了下去。
十鞭毕。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洛霜天粗重的喘息声。赵肃垂着眼睛不说话,冯昊脸上的得意已经变成了不安。
念衔月把鞭子递还给一旁的执事弟子,动作从容,甚至还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不小心溅到的血渍,然后把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抬回凌绝峰,扔到偏舍去。”他冷冷道,“关三天禁闭,活不了就死。”
他又朝赵肃道:“处置已毕,告辞。”
他没有再看洛霜天一眼,抬脚往殿外走去。殿外围观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垂着头,噤若寒蝉。
人群中闻讯而来的陈福根本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上前,招呼两个杂役把浑身是血的洛霜天抬起。
念衔月沿着山道往凌绝峰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忽然扶住路旁一棵松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胃里翻涌得厉害,但他什么也没吐出,只有酸涩的胆汁在烧灼他的喉咙。
他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手都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陌生到让他害怕。
可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欢快地响了起来。
【系统提示:目标洛霜天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25。黑化值:0。】
“……”
念衔月靠着那棵松树,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洛霜天,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