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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好痛 像两只抢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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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灵魂深处那枚暴烈而强大的烙印。
站着的无论是筑基还是金丹修士,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膝盖就已经先于意识弯曲了,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一个金丹试图站起来,刚直起半截,烙印中的剑气便猛地一刺,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跪着,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若不臣服,至死方休。
银白色的剑光收敛了,那柄名为挽天河的长剑悬浮在念衔月身侧,剑身低低地嗡鸣着。
石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念衔月的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恐惧。
“幕后的人,”念衔月问,“是谁?”
石屠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拉锯。
“我……我不知道那人是谁……”石屠的声音沙哑,“他们都叫她……侍女……大人——”
他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一道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脖颈处浮现,像毒蛇一样迅速向上蔓延,下一瞬,轰然炸开!
然而并没有出现血肉横飞之类的血腥场景,连骨头渣子都没有,石屠整个身体就那么干干净净地从世界上消失了。
那些修士看见这一幕,开始疯狂地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饶命”“不是我的错”“我什么都不知道”之类的话。
念衔月沉默了片刻。
侍女大人。
他手腕一翻,挽天河震颤了一瞬,似乎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顺从地化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点消散。
天空中的裂缝缓缓合拢,漆黑的天幕恢复了湛蓝,阳光重新照了下来。
念衔月低下头,看见洛霜天惨白的脸。
他推了一下洛霜天的肩膀:“站好。”
洛霜天没有动。他的脸埋在念衔月的衣领里,声音又轻又哑:“好痛。”
念衔月手一顿。
“师尊……”洛霜天慢慢地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目光涣散,“我好痛……”
念衔月皱起眉。抬手贴上洛霜天额头,灵力探入顺着经脉走了半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洛霜天的丹田附近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异常气息,焦黑而强大,和他的冰灵力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念衔月立刻反应过来,是石屠那一掌。
他在掌中暗藏了一缕邪火。那缕火比普通的火灵力更加阴毒,专烧丹田和经脉,会像蛀虫一样在人体内慢慢啃噬,直到把一个人的修为根基彻底毁掉。
念衔月的脸色沉了沉,往洛霜天体内灌入灵力,但召来挽天河已经消耗了他太多,此刻也只能暂时压制邪火不让它继续扩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哥!”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念衔月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了闭眼,认命般地接受了又一次被撞进怀里的命运。
洛霜天在左边,夜溯光在右边,两个人的脑袋一左一右地抵着他的锁骨,像两只抢窝的幼崽。
慕容羡跌跌撞撞地拨开树丛跑来,衣袍上沾满了草叶和泥点子,脸上全是汗,喘得像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狗。
“大爷的,夜溯光你怎么跑这么快……”
夜溯光根本不听他说话,手抖得厉害,摸到念衔月右肩的灼伤,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哥哥流血了……好多血……哥哥你别死……你不要死……”
念衔月想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死了,话还没出口,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那只手上涌了过来。
只见右肩的灼伤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臂那道焦黑的灼痕也在变淡,甚至连那些细小的擦伤和挫伤都在一一愈合。
更让念衔月意外的是,那股灵力在治愈念衔月伤口的同时,也流向了洛霜天。
它在洛霜天的经脉中游走,遇上了那缕被念衔月困住的邪火,直接缠了上去。
邪火剧烈地挣扎起来,然而不到三息便如同被吹灭的烛火般彻底熄灭。
洛霜天闷哼一声,苍白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
念衔月表情空白了一瞬。
治愈能力。还是某种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说过的、不带任何灵力属性的治愈能力。
夜溯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哥哥你别死”“哥哥你疼不疼”。
念衔月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夜溯光的脑袋。
“没死。”他说,“别嚎了。”
他就这么一手搂着夜溯光,另一只手抱着洛霜天,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像极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无能男人——
工作丢了,房子没了,信用卡逾期的催收电话还在兜里响,家里的老年痴呆爹离家出走了。
只剩下两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和一身狼狈,站在人生的废墟上茫然四顾。
他想叹气。但他忍住了,因为一旦叹出这口气,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把怀里这两个扔出去。
慕容羡在旁边终于缓过气来了,他轻咳一声:“师尊,要不我来扶洛师弟?你这样不太好走动。”
念衔月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现在能把他俩分开吗?”
慕容羡识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夜溯光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间歇性的抽噎。他从念衔月怀里抬起脸,双眼绯红,鼻尖红红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新生的肌肤,确认真的好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去看念衔月的脸,确认他脸上没有伤,又去摸他的肩膀、手臂。
念衔月忍了。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是失忆的,这个是脑子有伤的,这个是刚救下来的,不能打。
夜溯光摸完终于满意了,把脸重新埋进念衔月怀里,不动了。
“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念衔月缓了口气,这才看向慕容羡。
慕容羡神色一僵,低下头:“……是赵悬。”
——
一个时辰前。
洛霜天后背猛地撞上一棵树干,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只见慕容羡半跪在不远处的地上,正大口大口地喘气。夜溯光则蹲在一棵树下,雪白的头发上挂了几片枯叶,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
洛霜天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稳住。随后转身,朝矿洞的方向迈去。
“你站住。”慕容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霜天没有停。
慕容羡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你疯了?你现在的状态回去能做什么?”
“放开。”
“你打得过谁?你连我都打不过,你回去送死吗?”
洛霜天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烧着一把火:“师尊还在那里。”
慕容羡沉默了两息,把手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人,还会变成拖累。师尊能把你我送出来,就说明他有把握应对。我们回去只会让他分心。”
洛霜天没有说话,但脚步停下了。
慕容羡把声音放软了一些:“先把这些人送回镇上安顿好,再作打算。师尊修为高深,不会有事。”
洛霜天沉默了一会儿。
“走。”他说。
慕容羡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清点人数。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回走,那家客栈的掌柜看见这一行人的惨状,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把他们迎了进去,腾出了几间空房。
慕容羡多给了两倍的房钱,掌柜便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熬了粥。
赵悬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看上去伤得不轻。目光扫过众人,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恩人们回来了。”赵悬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那边情况如何?前辈呢?”
慕容羡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少年包扎手臂,头也没抬:“前辈有事先去办,晚些时候过来。”
赵悬“哦”了一声,垂下眼没有再问。
处理完那些人的伤势,客栈安静下来。
洛霜天靠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霜降抱在怀里,闭目养神。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一个房间的门开了。
洛霜天睁开眼。
“赵悬。”
赵悬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来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切换成那副虚弱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洛小兄弟?”
洛霜天没有回答。
赵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一步,姿态依旧是那种虚弱的模样:“我出来走走。这伤疼得厉害,想找掌柜讨碗热水。”
洛霜天看着他。
“前辈遇到了一点麻烦。”他开口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什么麻烦?”赵悬问,“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修为不高,但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洛霜天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
赵悬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洛霜天站直了身体,攥住了霜降的剑柄。
“从一开始。”他说,“你被关在矿洞几天都没有被送走,五个人追杀你身上只有一道看着严重的剑伤,救回来的人里没有一个认识你。”
“你在等前辈回来。等了很久吧?”
赵悬沉默了许久,然后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那个咋咋呼呼的朋友聪明多了。”
“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话音未落,霜降已出鞘。
赵悬侧身闪开第一剑,反手抽出腰间的软剑,剑身在空气中抖出一片银光,如蛇一般缠上了霜降。
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猛地被推开,慕容羡从门后冲出来,长剑出鞘。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胜在拼命,赵悬被逼得连退数步。
他眯起眼,软剑刺出,直奔洛霜天。洛霜天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腰过去,衣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慕容羡一剑劈下,赵悬举剑格挡,两柄剑撞在一起,然而慕容羡的力气不如赵悬,被震得后退了两步,然后咬紧牙关又冲了上去。
洛霜天从侧面切入,赵悬偏头躲过,软剑反手一甩,剑身扫过洛霜天的前臂,可洛霜天没有躲,霜降在半空中变了方向,剑刃贴着赵悬的肋骨划过。
赵悬闷哼一声,而慕容羡的剑已经到了,直直刺入他的右肩,将人钉进了身后的墙壁里。
赵悬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软剑掉在地上,哐啷啷滚出去老远。
慕容羡没有拔剑。他把赵悬钉在墙上,俯身凑近了看着他。
额发垂下来,半遮不遮的眼瞳里好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燃烧。
“赵悬,”他说,“你骗了多少人?把那些相信你的人送进黑石帮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
赵悬被钉在墙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
“想?”赵悬的声音沙哑,“当然想过,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我想过那些被我送进矿洞里的人的下场,想过他们会不会恨我,会不会诅咒我。想过有一天会不会有人来找我算账。”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慕容羡钉在他肩上的那柄剑,又抬起头对上那双暗沉的眼睛。
“可我更想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以为我想做这行?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可这个世道不给你做好人的机会。我资质差,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三十岁才练气大圆满,四十岁才筑基。我拼了命地修炼、攒灵石、找机缘,可那些有灵根的天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慕容羡身上移到洛霜天身上。
“你们这种天才不会懂的。你们生来就有好的灵根,生来就有宗门做靠山,生来就有人给你们铺路。你们觉得‘正与义’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被逼到过绝路上。你们可以去当你们的救世主,可以去维护你们的正与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只要活着。”
慕容羡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赵悬说的那些话里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那一部分真实掩盖不了更多的谎言和背叛。
洛霜天从慕容羡身后走过来,抬起霜降,剑尖抵住赵悬的喉咙。
慕容羡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杀他,”慕容羡低声道,“交给宗门。”
洛霜天看了他一眼,收了剑转身就走。
“你去哪?”
“找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