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绿洲疗伤 风依旧在石 ...

  •   风依旧在石林间呜咽,卷起细沙,落在倒毙的马尸、散落的兵器和跪坐在地的两人身上。天地间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奚妄怀中阿湘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阿湘……阿湘!”奚妄的声音嘶哑破碎,她颤抖的手指不断搭着阿湘的腕脉,那脉搏的跳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青黑色的毒痕已经蔓延过锁骨,正向心口蚕食。毒镖仍嵌在肉里,镖周围的皮肉散发出不祥的腐坏气息。

      不能慌!不能乱!

      奚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恐慌和悲痛中抽离一丝清明。她撕开阿湘伤口处的衣物,仔细观察。镖毒极其猛烈,非寻常沙蛇蝎毒可比,倒像是几种剧毒混合炼制而成,其中隐隐透着一股阴寒邪异的气息,与那鬼面首领弯刀上的幽蓝光泽同源。

      她先以银针小心起出毒镖,镖身乌黑,入手冰凉刺骨。创口极小,但毒质渗透极深。没有时间仔细分析毒物成分,只能用最快的速度遏制扩散。

      “试毒……解毒……”奚妄想起阿湘曾提过,我们曾作为试药人对一些阴寒毒质有特殊的感应甚至克制作用。她立刻握住阿湘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自己体内那微弱却混合了银环“暖流”的《妄心诀》内力渡过去,试图引动阿湘自身的防御恢复机制。

      内力入体,如同泥牛入海。阿湘的经脉被毒素侵蚀,已然滞涩淤塞。奚妄额上冷汗涔涔,不顾自身经脉剧痛,持续不断地输送着那微弱的内息,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取出阿娜希塔所赠的通用解毒药散,一半内服,一半调水敷于伤口。

      药散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毒痕蔓延的速度略有减缓,但并未停止。阿湘的脸色依旧死灰,呼吸若有若无。

      奚妄又将阿湘教过她的几种沿途采集的、有清热解毒之效的沙地草药嚼碎,混合着自己强行逼出的几滴心头热血(同为试药人,血液或有些微抗毒之效),再度敷上伤口。她几乎用尽了自己所知、所能的所有方法,甚至尝试以《妄心诀》冰火交织的特性,小心翼翼地催动一丝寒气覆盖伤口周围,试图冻凝毒素,又用一丝暖意护住阿湘心脉。

      一番折腾下来,阿湘的性命暂时吊住了,但毒素只是被压制在伤口与心脉之间,形成一个危险的僵持。她依旧昏迷不醒,身体时而冰冷如尸,时而滚烫如火,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奚妄自己则因内力与心力双重透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骡子早已不知去向,清水囊在混乱中被划破,只剩小半。物资散落一地,在这荒芜的黑石滩上,烈日炙烤,夜晚酷寒,没有补给,没有援手,阿湘撑不过一天。

      绝望,如同冰冷的沙,一点点淹没奚妄的心。

      她紧紧握着阿湘的手,另一只手攥着那两枚微微发烫的银火环,环身沾染了血迹。“光明……照拂……”阿娜希塔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

      就在奚妄几乎要放弃,准备拼尽最后内力,尝试一种极险的、可能同归于尽的驱毒方法时——

      远处,风沙弥漫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移动的影子。

      不是马贼那种迅疾狂飙的黑点,而是缓慢、平稳,在热浪蒸腾的空气中摇曳着,如同海市蜃楼。

      是人?还是幻象?

      奚妄强打精神,眯起眼望去。影子渐渐清晰,是一队行人,约莫七八个,身着暗红色或赭黄色的粗布僧袍,头戴遮阳的斗笠或风帽,牵着几匹驮着行李的矮脚马和骆驼。他们的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仿佛这能烤焦一切的烈日和噬人的荒漠,不过是寻常道路。

      是僧侣?看打扮……似是吐蕃僧人?

      队伍似乎也发现了石林这边的异常,略微调整方向,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身形瘦高,僧袍陈旧却洁净,脸上布满风霜刻痕,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如同雪山顶上未经污染的湖泊。他手中持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杖头似乎镶嵌着某种黯淡的矿石。

      他们走到近前,看到满地狼藉、伤者死马,以及抱着同伴、浑身血迹、眼神却带着孤狼般警惕与绝望的奚妄,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或恐惧。为首的僧人单手竖掌于胸前,用略带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语说道:“阿弥陀佛。施主遇劫了?可需相助?”

      他的目光落在阿湘青黑蔓延的脸上,眉头微蹙:“这位女施主,中毒已深。”

      奚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尽管心中警惕未消,但阿湘的状况已容不得她犹豫。她哑声道:“大师……救她!求您……救救她!”

      那僧人走上前,并未立刻触碰阿湘,而是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伤口,又轻轻搭了一下脉。片刻后,他微微摇头:“此毒阴寒诡谲,深入腑脏,寻常药石难解,拖延太久。”

      奚妄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却听僧人又道:“然我佛慈悲,不忍见生灵涂炭。老衲这里有一物,或可暂保她七日性命。”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旧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如同凝固月光般的膏状物,散发着极其清淡、却又沁人心脾的冷香。即便在炎炎沙漠中,这膏体周围也似乎萦绕着丝丝寒意。

      “此乃我寺历代伏藏师于昆仑雪线之上,采集万年雪莲初蕊之精、混合雪山灵泉与几种稀有矿物,于特定星象下炼制而成的‘雪山甘露’,虽不能解百毒,却有极强的固本培元、冰封生机之效,可延缓毒素侵蚀心脉,争取时日。”僧人解释着,用小指指甲挑起绿豆大小的一点,轻轻涂抹在阿湘的眉心、心口及伤口周围。

      说也神奇,那膏体触及皮肤,立刻化开,渗入肌理。阿湘脸上那骇人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蔓延,身体的忽冷忽热也渐渐平复,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稳定了许多,仿佛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被保护起来的休眠。

      奚妄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巨大的感激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行礼:“多谢大师救命之恩!敢问大师法号?此恩……”

      “老衲巴措,乃吐蕃扎仓寺一云游伏藏师罢了。”僧人巴措扶住她,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探究,“施主不必多礼。倒是女施主你……”

      他的目光扫过奚妄血迹斑斑、却难掩清丽英气的脸庞,最终落在她因内力反噬而残留着异样红晕与冰霜之色的眼睛周围,以及她下意识握紧的、沾染血迹的银火环上。

      “女施主体内,”巴措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指本质的力量,“有火与冰同燃,彼此冲撞,却又被一股外来的、温和的光明之力勉强调和……可是修了某种极其凶险、需以极端之物平衡内息的功法?比如……”他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妄心诀》?”

      奚妄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巴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警惕。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即便在中原,知者也寥寥,这个远在西域沙漠遇到的吐蕃伏藏师,如何能一语道破?

      巴措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缓缓道:“施主不必惊慌。此法名头,老衲亦是从寺中一部极为古老的《东土见闻录》残卷中得知。记载称,约莫百年前,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汉地修士,为求突破武道瓶颈,远赴昆仑之巅,与当时我寺一位在彼处游历交流的先辈伏藏师,论道七日七夜。临别时,他留下半部自创的功法心得,其中便提到过类似施主所修行功法的核心理念——以极情引动极境,火炼冰凝,成就非凡之力。然其法险绝无比,动辄走火入魔,经脉尽毁。他自己亦坦言,此法未臻完善,若无人能寻得并融合‘昆仑冰魄’或‘南海玉蚕’这等天地奇物调和内息,万不可轻易修习。”

      昆仑冰魄!南海玉蚕!

      奚妄的呼吸陡然急促。

      巴措继续道:“那残卷记载语焉不详,只道后来那位修士似因功法反噬或仇家追杀,踪迹成谜,这部功法也几乎成为传说。没想到,百年之后,竟在老衲眼前,见到了疑似修炼此功之人,且似乎……已触及了冰火冲突的险境。”他的目光中带着悲悯,“女施主,你体内的平衡极其脆弱,那外来光明之力虽妙,却非根本解决之道。长此以往,恐有焚身或冻毙之虞。”

      信息如惊雷,在奚妄脑中炸响。百年前的修士?残本?昆仑冰魄与南海玉蚕是调和关键?这无疑为她体内的困境指明了方向;可《妄心诀》不是岳凌云修炼《破峰九式》走火入魔时练成的魔功吗?百年前怎会有修士西行,寻找突破之法,难道真相并不向老陈头所说那样,是岳凌云无意中得到《妄心诀》残本,为复仇习得此法。

      阿湘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只有七日。七日之后,若无解药或更高明的救治,依旧难逃一死。而自己体内的隐患,也如同定时之火,不知何时爆发。

      眼前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也是最原本计划中,可能蕴藏着一线生机的那条——

      “大师,”奚妄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与绝望渐渐被一种决绝的清醒取代,“您可知,何处可寻‘昆仑冰魄’?或者,昆仑派中,是否有人更了解《妄心诀》的解法?”

      巴措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昆仑山脉绵亘千里,神秘莫测。我寺先辈当年交流之地,乃是在昆仑北麓一处名为‘星宿海’附近的隐秘山坳,据说与昆仑派某支隐脉有所关联。至于‘昆仑冰魄’,传说乃孕育于昆仑山脉至阴至寒的极地冰川深处,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可得见。女施主若决心前往,老衲可告知大致方位。只是……”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阿湘,“这位女施主的毒……”

      “去昆仑!”奚妄斩钉截铁,目光落在阿湘苍白的脸上,“既是毒药猛烈难解,或许昆仑之上,有更玄奇的手段或药物可救。大师的‘雪山甘露’给了我七日时间,这七日,我必须赶到昆仑,找到生机!”她需要做的去找哪怕是一线生机。

      巴措见她意决,也不再劝阻,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和少许干粮赠与奚妄,又将前往星宿海附近、寻找那处可能与昆仑隐脉有关联的山坳的粗略路线和辨认方法告知。“路途艰险,雪山之威,更胜沙漠十倍。女施主保重。”

      吐蕃僧人们帮奚妄找回受惊的骡子,幸运的是骡子没跑远,整理了部分未损坏的物资,便继续他们的旅程,身影渐渐消失在沙漠热浪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奚妄将阿湘小心固定在骡背上,用衣物垫好,避免颠簸。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杀戮与绝望的黑石滩,擦去嘴角血迹,握紧银环,目光投向东南方——那里,天际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连绵雪山的淡影,如同横亘在大地上的沉默巨兽。

      昆仑。

      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一个可能的目的地。此刻,它成了阿湘性命的唯一希望,成了压制自己体内魔功反噬的潜在钥匙。

      沙漠的酷热还未退去,但奚妄的心,已经飞向了那片亘古寒冷的雪域。

      七日之期,始于足下。前路茫茫,雪山巍巍。

      她牵着驮负阿湘的骡子,一步步,朝着那片苍茫的白色山影,坚定地走去。掌心的银环,似乎也感应到了目标的确立,微微发热,如同在绝境中,不灭的微小篝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