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入尘埃》沐知春

5、雨夜的深谈 ###

　　#### 第五章：雨夜的深谈
　　车窗外的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这漫天的水幕，世界被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光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谢清明那句“你的喜欢，我收到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却迟迟没有落地的回响。
　　谢清纷靠在车门上，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看谢清明，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这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他不知道“收到了”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是默许？是拒绝前的缓冲？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哥哥对弟弟荒唐念头的包容？
　　谢清明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在仪表盘微弱的绿光下显得格外冷白。
　　车子驶入谢家别墅的庭院时，那栋巨大的建筑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谢振华和林婉今晚有应酬，还没回来。
　　谢清明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清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下车。”
　　谢清纷愣了一下，推开车门。
　　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刘海。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跑向屋檐下，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明绕过车头，向他走来。
　　“去天台。”谢清明简短地命令道。
　　“现在？”谢清纷有些惊讶。外面下着暴雨，天台根本没法待。
　　“不想淋雨就快点。”谢清明没等他反应，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侧梯。
　　谢清纷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天台的门被推开，狂风呼啸而入，吹得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谢清明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露台的边缘。这里有一处凸出的屋檐，勉强能遮挡一部分风雨。
　　谢清纷站在他身边，浑身湿冷，牙齿忍不住打颤。
　　“哥，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谢清明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这漫天的雨幕。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形。
　　“清纷，”他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收到了’是什么意思吗？”
　　谢清纷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
　　“意思就是，我知道了。”谢清明看着他，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知道了你喜欢我，知道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知道了你把我当成什么。”
　　“那又怎样？”谢清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倔强，“如果你觉得恶心，就当我没说过。如果你觉得……”
　　“我没有觉得恶心。”谢清明打断了他，语气骤然严厉，“谢清纷，看着我。”
　　谢清纷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以为你写的那句话，就能把我绑架吗？”谢清明向前一步，逼近谢清纷。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以为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必须给你一个回应？就必须和你在一起？”
　　谢清纷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我……我没有……”
　　“你有。”谢清明冷冷地看着他，“你在逼我。你用你的痛苦，你的自卑，你的‘喜欢’，在逼我。你想让我怎么做？像个圣人一样原谅你的荒唐？还是像个疯子一样陪你一起堕落？”
　　谢清纷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没有逼你……”他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是个禽兽不如的哥哥？”谢清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知道我也对你有着不该有的念头？谢清纷，你太自私了。”
　　自私。
　　这两个字像两把利刃，狠狠地扎进谢清纷的心脏。
　　“是，我是自私。”谢清纷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我就是自私！我就是想让你只看着我，只对我一个人好！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顺着你的意，只有这一次，我想自私一次，不行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绝望，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我想让你只看着我……”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可是你从来都只看得到你自己，看得到你的完美，你的责任，你的未来……你什么时候看过我？”
　　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痛楚的情绪。
　　“我没看过你？”他低声反问，“谢清纷，你真的觉得我没看过你吗？”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谢清纷脸颊上的泪水。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看到你在画室里画我的背影，看到你收集我的垃圾，看到你在墓园里发抖，看到你在玻璃罐里藏着的秘密。”谢清明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你在想什么。”
　　谢清纷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拿走你的玻璃罐？为什么在画展上帮你解围？为什么把你带在身边，不让你一个人待着？”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以为我只是在可怜你吗？”
　　谢清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谢清明想说什么，也不敢去想。
　　“清纷，”谢清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性别，也不是伦理，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而是我不敢。”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谢清纷的脑海里炸开。
　　“我不敢。”谢清明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我不敢回应你，不敢承认我也对你有着同样的心思。因为我是谢清明，是谢家的长子，是那个必须扛起一切的人。我不能犯错，不能有污点，不能……毁了你。”
　　“毁了我？”谢清纷喃喃地重复着，“怎么会是毁了我？”
　　“因为一旦我迈出那一步，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谢清明看着他，“我们会变成怪物，会被所有人唾弃，会被父亲杀死。你受得了吗？”
　　谢清纷沉默了。
　　他知道谢清明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家里，在这个社会上，他们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是罪恶的。
　　“可是……”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明，“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从我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谢清明忽然伸出手，将谢清纷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克制的，是安抚的，是带着愧疚的。而这一次，是绝望的，是疯狂的，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清纷，”他在谢清纷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谢清纷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说，”谢清明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谢清纷的眼泪，再一次决堤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明明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答案，明明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谢清明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清纷，我们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谢清纷抓住他的衣领，声音颤抖，“为什么不能？既然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父亲。”谢清明说，“因为他还在，因为谢家还在。只要他一天不死，我们就一天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他会毁了你，也会毁了我。”
　　谢清纷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竟然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等到我有能力反抗他的时候。”谢清明说，“等到我能保护你的时候。”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谢清纷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清纷，给我时间。给我三年，或者五年。我会把谢家拿到手，我会把父亲赶下台，我会让你自由。”
　　“然后呢？”谢清纷问，“然后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吗？”
　　“然后，”谢清明看着他，眼神坚定，“然后，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你。”
　　谢清纷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也恨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他知道，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赌约。
　　他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去等一个未知的未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等你。”
　　谢清明笑了。那是谢清纷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轻松，这么释然。
　　他低下头，在谢清纷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却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烙印在谢清纷的皮肤上，也烙印在他的心里。
　　“乖。”谢清明说，“回家吧，别着凉了。”
　　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谢清纷身上，然后牵起他的手，走下天台。
　　雨还在下，但谢清纷不再觉得冷。
　　他跟在谢清明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知道，这场雨，终于要停了。
　　而他们之间，一个新的开始，正在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