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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模拟考 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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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3日晴
研研今天模考。
不对,应该说冷研。他全名叫冷研,但我很少叫他全名,就喊研研。他觉得这样喊太幼稚了,说过好几次,让我叫他名字。我不乐意,研研多好听啊,软乎乎的,跟他这个人一点都不搭。
他哪里软了?浑身上下硬邦邦的,脾气也硬,说话也硬。就头发软。每次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头顶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我看着就想按下去,但我不敢。
早上我醒得早,五点半就醒了。不是故意要醒的,是习惯了。以前在那个地方上班,这个点刚回来,现在不去了——哦不对,还去,只是今天休息。我之前攒了点钱,够花一阵子,就少去了几天。研研以为我换工作了,我说找了个工地的活,搬搬水泥什么的,他信了。
他好骗。
我五点五十起来做饭,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鸡蛋煎得有点糊,锅不好使,粘底。我把糊的地方铲掉,剩下一小块黄的,勉强能看。研研六点二十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穿着那件灰不溜秋的睡衣,领口大得能看见肩膀。
我说:“粥好了,快吃。”
他坐到桌前,看了一眼煎蛋,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
“糊了。”他说。
“嗯。”
“下次少放点油。”
“嗯。”
他又吃了一口粥,突然抬头看我:“哥,你今天别去做工了,陪我。”
我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模考?”
“下午考,”他说,“上午在家复习。你陪我。”
我想了想,今天确实没排班。上个月接的活这个星期少,老张说生意不好,让我等通知。我求之不得,少去一天是一天。
“行。”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我看得出来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眉毛会往上挑一下,特别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吃完饭他回房间看书,我在厨房洗碗。碗洗完了没事干,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客厅很小,沙发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八十块钱,弹簧都塌了,坐着硌屁股。我拿了个垫子垫着,还行。
研研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我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直直的。他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偶尔翻一页纸,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题。
我突然想起来他上回说我的字丑。确实丑,我自己也知道。我连小学都没读完,会写的字都是研研教的。他教我写“冷”的时候,说“点、提、撇、捺、点、横撇、点”,我记了好久,写到本子上还是歪歪扭扭的,像爬的虫子。
他看了说:“哥,你这个‘冷’字,看着就冷。”
我不服气:“那怎么写才不冷?”
他想了想,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写了一遍。他手心烫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我的整只手都包住了。我心脏跳得咚咚的,脸都烧起来了,但他好像没注意,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带着我写。
写完之后他说:“看,这样就好看了。”
那个“冷”字确实好看,端正,利落,像他一样。
但我后面自己写,还是丑。
十点多的时候,研研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梳子。
我心里就明白了。
他走过来,拍拍沙发:“坐好。”
我乖乖坐下去,把头发散开。我的头发长了不少,上次剪完又长回来了,刚好到肩膀。研研特别喜欢摆弄我的头发,隔三差五就要给我编辫子。他编得好看,比我自己扎的好看多了,什么蜈蚣辫、鱼骨辫、三股辫,他全都会。
他说是在网上学的。一个大男生,学编辫子,我说你丢不丢人,他说“又不是给我自己编,给你编,有什么丢人的”。
他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从头顶开始分缝。动作很轻,不会扯疼我。我低着头,能看见他的膝盖,裤子上有一个小洞,膝盖骨从洞里露出来,圆圆的。
“哥,你头发长了。”他说。
“嗯。”
“要不要剪?”
“你说呢?”
他不说话了,开始编。手指在我头发间穿梭,偶尔碰到我的耳朵,凉凉的,又烫烫的。我闭上眼睛,觉得挺舒服的。
“你今天有心事。”他突然说。
我睁开眼:“没有啊。”
“有。”他语气很笃定,“你今天话少。平时你废话特别多。”
我有吗?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话。不是因为有心事,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不能说,能说的不想说,最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真没有。”我说,“就是困了,起太早了。”
他没信,但也没追问。编完一个辫子,松开,又编了一个。编好了看了看,不满意,又拆了重编。他就这样,特别较真,一个辫子能编半个小时,非得编到他满意为止。
我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张发的消息,说“晚上有活,来不来”。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但研研还是看见了。
“谁?”他问。
“没谁。”我说,“垃圾短信。”
他没说话,继续编辫子。但手指的力道变重了,扯得我头皮有点疼。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去了。”
“什么?”
“你别去上班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今天下午考完就回来,你等我,我做晚饭。”
我说:“我这不是没去嘛,今天不去。”
“以后也别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研研,你说什么呢?不去上班哪来的钱?你学费——”
“我自己挣。”他打断我,“我已经十八了,我可以去打工。”
“你打什么工?你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你不用管。”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辫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想你太累了。你每天回来都那么晚,身上全是怪味,脸都是青的……我不傻,我知道工地不会让你干到凌晨两点。”
我心跳加速,手心开始出汗。
“那、那是加班。”我说,“有时候赶工期,晚上也要干。”
“哦。”他说了一个字,就不吭声了。
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他这个人,心思细得吓人,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以前我身上有伤,说是磕的碰的,他都不信,非要看,看完之后脸黑了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但这次,他好像没再追问。
辫子编好了,他拿镜子给我看。是那种贴着头皮的蝎子辫,从头顶一直编到脖子后面,收尾的地方用黑色皮筋扎住,碎发都整整齐齐地别进去了。
“好看。”我说。
“嗯。”他把梳子放下,转身走了。
我摸着后脑勺的辫子,心里想,他到底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
我藏得很好。
中午他吃了饭就去学校了。走的时候把书包背上,拉链没拉好,我喊住他,帮他拉上了。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突然伸手把我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哥,等我回来。”他说。
“嗯。”
他走了。
我在家待着没事干,把地拖了一遍,又把厕所刷了。厕所的瓷砖缝里长了霉,黑黑的,我用旧牙刷刷了半天才刷掉一些。洗衣服的时候发现研研的校裤膝盖那里磨得发白了,我想给他补补,找了半天没找到同色的线,就搁那儿了。
下午三点多,老张又发消息来:“今晚的活,来不来?客人点名要你,出价高。”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客人点名要。出价高。
这几个字让我觉得恶心。但我需要钱。研研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补习班的钱也欠着。他成绩好,但越好的成绩越要花钱,什么竞赛班、冲刺班,一期就几千块。我不能让他输在钱上。
我回了个:“几点?”
老张秒回:“七点。老地方。”
我说:“行。”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今天早上才答应研研不去上班的,晚上就要反悔。他知道了肯定生气。
但他不会知道的。
我只要赶在他回来之前出门,等他晚上睡了再回来,洗个澡,把衣服藏好,就没事了。
他下午考完试回来大概五点半,我六点出门就来得及。
我算好了时间。
五点多,研研回来了。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看着我。
“哥,你辫子散了。”他说。
我摸了摸头,确实散了,下午拖地的时候出了汗,皮筋松了。我说没事,一会儿重新扎。
他走过来,让我坐下,又开始给我编。这次编得很快,几分钟就弄好了。编完了他没走,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以前他比我矮的,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现在他高了,壮了,下巴的轮廓也硬了,像个大人了。
“哥。”他叫我。
“嗯?”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出去?”
我心里一紧:“……没有啊。”
“骗人。”他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你每次要出去的时候,都会先把厕所刷一遍,把衣服洗完,把地拖干净。你今天下午把这几样全做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太了解我了。
“研研,我就是……”
“你就是要去上班。”他替我说完了,“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哪上班?”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澈的,亮晶晶的,里面有我的倒影。我的头发编着整齐的辫子,穿着旧T恤,看起来像个普通人。
但我不普通。
我是个烂人。
“工地。”我说,“真的是工地。今天夜班,加班费高。”
他盯着我看,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动手打我了。
但他没有。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换了鞋,拿起书包。
“研研,你去哪?”我问。
“出去走走。”他说,头都没回,“你走的时候把门锁好。我带了钥匙。”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六点出门的时候,没看见他。
路上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说我不去了。老张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什么“放鸽子”“不讲信用”“以后别想接活”。我说好好好,对不住对不住。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黄的。街上有下班的人,有放学的学生,有卖烤红薯的老头。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们回家。我也回家。
但我回的那个地方,算家吗?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研研回来了。
我开门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不去了。”我说,“今天累了,想休息。”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腿放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他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这个姿势,我只要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他的头顶。
我没敢动。
“哥。”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考个好大学,赚很多钱。”他说,“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干了,就在家待着,想干嘛干嘛。”
我笑了一下:“你养我啊?”
“嗯。”他说,语气特别认真,“我养你。”
我鼻子酸了。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那时候他还小,才十岁,刚没了妈,爸爸跑了,就剩我们两个。他抱着我哭,说“哥,我养你”。我说“你个小屁孩,拿什么养我”。
现在他长大了,比我高了,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居然觉得……挺真的。
但我还是说:“是哥养你。”
他不吭声,把脑袋往我脖子里埋了埋,呼吸喷在我皮肤上,热热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身上有烟味。”
“刚才抽了根烟。”
“少抽点。”
“嗯。”
“一天不许超过三根。”
“你管得也太宽了。”
“就管。”他说,“你不听话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什么。
我说:“你就怎样?”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近在咫尺,睫毛长得不像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脸,然后迅速缩回去,重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不告诉你。”他说。
晚上他煮了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把蛋都夹到我碗里了。我说你吃,他说不爱吃鸡蛋。骗鬼呢,他小时候最爱的就是荷包蛋,每次都要抢我的。
我没拆穿他,把蛋吃了。
吃完他洗碗,我在旁边站着,看他洗。他洗碗仔细,每一个碗都要里外冲三遍,洗洁精冲得干干净净,不像我,随便涮涮就完事。
“研研。”我叫他。
“嗯?”
“你模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他说,“除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别的应该没错。”
“那能考多少?”
“六百五左右吧。”
我不懂六百五是什么概念,但我知道很高。他上次月考考了六百三,全班第三。六百五应该更厉害。
“能上清华吗?”我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无奈:“清华要六百八往上。”
“哦。”我说,“那努力努力。”
他没接话,继续洗碗。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我连高中都没上过,却在这跟清华的苗子说努力努力。他努力了,他一直在努力,努力得头发都掉得比我多了。
我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晚上他写作业,我蹲在旁边看他写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的,好看极了。我盯着他的手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
他写了一會兒,突然停下来,拿橡皮擦掉几个字,重新写。写完之后扭头看我:“你看什么?”
“看你写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我说,“你的字好看。”
他耳朵尖红了。
我以为我看错了,但真的红了。红得很淡,转瞬即逝。他转过头去继续写,留给我一个耳朵尖。
我盯着那个耳朵尖看了好久。
他十点半上床睡觉的。我给他关了灯,关上门,自己坐在客厅里。
手机上有老张的未接来电,三个。我没回。
窗外月亮很亮,圆圆的,白白的,像研研碗里的荷包蛋。
我摸了摸后脑勺的辫子,还没拆。编得紧紧的,皮筋扎得很牢。他编的辫子能管两天不散。
我想起他今天说的话:“我养你。”
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我都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慌。
我这样的人,配吗?
我靠什么活着的?我不敢想。我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他凭什么养我?他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我手上沾过什么东西,不知道我身上那些印子是怎么来的。
他以为我只是累。
累就好了。累是多干净的一个字啊。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脚上穿着他给我买的棉拖鞋,手里攥着那管护手霜。
草莓味的。
甜甜的。
跟我一点也不配。
写到这里才发现又没结尾。
算了,不写了。明天还要早起给他煮粥。
他想多放点红枣,上次放三颗他嫌少,下次放五颗。
五颗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