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烬》林百白

17、恋情告知

　　暮色渐渐漫过北平城的天际，夕阳把街边的洋槐树影拉得悠长，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暮春的湿凉，吹得顾公馆朱红的大门微微晃动。

　　顾庭琛亲自开车，把林清寒送回了戏班专属的院落。下车的时候，林清寒还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叼着一块没吃完的奶糕，腮帮子鼓鼓的，依旧是那副傲娇又嘴馋的模样，桃花眼微微上挑，小声嘟囔着下次还要去那家餐厅，非要把顾庭琛吃破产才算解气。

　　顾庭琛抵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只能俯身替他擦去唇角沾着的奶渍，温声应下所有要求，反复叮嘱他晚上练戏别熬太晚，润喉糖记得吃，别贪凉吃太多甜点心，絮絮叨叨的，全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牵挂。

　　林清寒嘴上嫌他啰嗦，耳尖却红得通透，最后还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像只偷腥的猫，转身就拉着等在门口的小林子跑进了院门，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瞪了他一眼，傲娇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小林子跟着自家师父，一路笑着打趣，说师父现在越来越黏顾大少爷，往日里冷若冰霜的林老板，如今全是小女儿般的娇态。林清寒红着脸敲了敲她的额头，嘴硬地反驳，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远处的李生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杜岚今日也留在戏班商量新戏排演的事，靠在廊下，看着轿车驶远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见过太多权贵人家的露水情缘，更清楚顾家这样的名门望族，绝不会容下一个戏子做当家主母，这份看似安稳的甜蜜，底下全是随时会塌陷的悬崖。

　　顾庭琛坐在车里，看着林清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吩咐司机开车回顾家主宅。

　　傍晚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还残留着林清寒发间的梨香，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脸颊细腻的温度。方才餐厅里的温柔缱绻还历历在目，青年傲娇赌气的模样、吃到甜食时亮晶晶的眼神，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让顾庭琛紧绷了整日的心神，都软了下来。

　　他这辈子，生于顾家，长于名门，从小被教导要端方儒雅，要顾全家族体面，要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从来都是循规蹈矩、滴水不漏。直到遇见林清寒，这个唱着昆曲、身段绝美、嘴硬傲娇又天生嘴馋的人，才让他明白，原来人间真的有这样干净炙热的欢喜，能让他甘愿放下所有防备，倾尽所有去护着。

　　他早就想好了，无论外界有多少流言蜚语，无论家族有多少阻拦，他都要把林清寒护在身后，守着这人一辈子，在这兵荒马乱的民国乱世里，给他一方安稳天地，让他永远能傲娇任性，永远能吃到爱吃的甜食，永远不用看旁人的脸色，不用受半分委屈。

　　只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封建家族的顽固，也低估了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宿命。

　　黑色福特轿车平稳地驶入顾家主宅的大门，穿过雕花的庭院，停在主楼门前。顾庭琛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推开车门走下来，还没等迈步走进主楼，一道身影就快步从门内跑了出来，神色慌张，正是他的弟弟，顾庭生。

　　顾庭生平日里总是一副新潮散漫、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刚从洋学堂回来，接触的都是新思想，向来不被家族的规矩束缚，可此刻，他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快步走到顾庭琛面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开口，一句话，直接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顾庭琛的头顶。

　　“哥，你可算回来了！大事不好了，爸已经知道你和林老板的事了，现在正在正厅坐着，脸色特别难看，让你一回来就立刻过去见他！”

　　顾庭琛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脸上温和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温文儒雅的眉眼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握着车门把手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和林清寒的事，他一直做得极为隐秘。每次见面都避开人多的场合，带林清寒出门也会提前清场安顿妥当，就是怕消息传到父亲耳朵里，怕顾家这位古板严苛、把家族颜面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家主，会对林清寒下手，会拆散他们。

　　可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顾庭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怒意，面上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只是眼底的温柔，彻底被冷意取代。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你别慌，我这就过去。”

　　“哥，爸是真的生气了。”顾庭生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今天家里来了不少沈家的客人，爸全程脸色都不对，等客人走了，就把自己关在正厅，问遍了家里的下人，把你和林老板来往的事，查得一清二楚。你等会儿说话小心点，千万别跟爸硬碰硬，他现在正在气头上。”

　　顾庭琛微微点头，没再多说，抬步朝着正厅走去。

　　顾家的正厅装潢庄重古雅，红木桌椅，中正牌匾，处处都透着大家族的森严规矩。平日里这里总是灯火通明，仆从往来，可今日，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伺候的下人都被尽数遣退，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顾庭琛迈步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顾家老爷。男人穿着深色的长衫，面色沉冷，眉头紧紧皱着，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怒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顾庭琛缓步走上前，站在厅堂中央，脊背挺直，即便面对父亲的威压，也没有半分退缩。他微微躬身，依旧保持着端方的礼数，声音平静无波，开口问道：“怎么了，父亲？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吩咐。”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狂风暴雨。可只有顾庭琛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父亲说什么、逼什么，他都绝不会放弃林清寒，绝不会让那人受半分伤害。

　　顾老爷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他看穿，积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厉声呵斥：“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我装糊涂！顾庭琛，我顾家世代书香门第，名门望族，你是我顾家的嫡长子，未来的家主，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你日日跟一个戏子混在一起，出入同乘，形影不离，满城的流言蜚语都快传到天津去了！戏子是什么身份？下九流的行当，以色侍人，卑贱至极！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人，不顾顾家的颜面，不顾家族的声誉，你简直是要把我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字字句句，锋利如刀，尽数砸在林清寒的身上，也砸在顾庭琛的心上。

　　顾庭琛猛地抬眼，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眼底，第一次泛起冷冽的怒意，声音也沉了几分：“父亲，清寒不是您说的那样。他洁身自好，一身傲骨，不趋炎附势，不攀附权贵，他干净纯粹，比太多道貌岸然的人都要高贵。我和他来往，光明磊落，没有半分不堪，还请父亲尊重他，也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我尊重你，谁来尊重顾家的百年声誉？”顾老爷气得脸色发白，站起身，死死盯着顾庭琛，“我告诉你顾庭琛，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那个戏子有任何来往！不准再见他，不准再给他半点资助，彻底断干净！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在北平城，再也唱不了戏，再也待不下去！”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顾庭琛的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以不在乎家族的施压，可他不能不在乎林清寒。林清寒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戏台，就是唱戏的尊严，若是父亲真的下手，断了他的戏路，毁了他的生计，以林清寒孤傲的性子，怕是会被逼上绝路。

　　顾庭琛的指尖攥得发白，压下心底的怒意与无力，刚想开口再争取，顾老爷却已经先一步开口，扔出了最终的决断，一句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也注定了他和林清寒，此生再无圆满可能。

　　顾老爷坐回主位，面色冷硬，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空旷的正厅：“我已经不想再跟你废话，你的婚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你定了。”

　　“我已经向沈家正式提亲，定下了联姻，对方是沈家的嫡子，沈清寒。三日后沈家就会派人来送庚帖，下个月，你就和沈少爷完婚，稳固顾家跟沈家的生意合作，也彻底断了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沈清寒。

　　这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惊雷，在顾庭琛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温文的脸色彻底褪去，变得苍白一片。

　　沈家是北平城能与顾家分庭抗礼的名门，沈清寒是沈家最受宠的嫡子，知书达理，门当户对，是所有人眼里，最配得上顾家大少爷的良人。

　　这场联姻，于顾家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是稳固家族权势最好的选择。

　　可于顾庭琛而言，是万丈深渊，是生离死别，是要他亲手推开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傲娇又嘴馋、把全部真心都捧给他的林清寒。

　　他想起傍晚分别时，林清寒红着脸碰他脸颊的模样，想起餐厅里青年赌气说要吃破产他的可爱模样，想起西跨院里，那人窝在他怀里软糯求饶的模样，想起这三年来，所有的温柔缱绻，所有的岁月静好。

　　而现在，父亲一句话，就把这一切，全都碾碎了。

　　他是顾家嫡长子，生来就背负着家族的命运，在这乱世里，个人的情爱，在家族颜面、家族生死面前，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反抗，就会连累林清寒万劫不复。

　　妥协，就会辜负他此生唯一的光，从此天人两隔，永世遗憾。

　　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死局，都是注定好的，悲剧结局。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黑暗笼罩了整个顾家主宅，也笼罩了顾庭琛无处可逃的宿命。

　　他站在空旷冰冷的正厅里，浑身冰冷，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这乱世里，他连自己的爱人，都护不住。

　　这场从一开始就甜中带涩的爱恋，终究还是走到了无路可退的绝路，BE的终章，已经在命运的笔下，缓缓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