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烬》林百白

16、给你吃破产

　　民国十七年的暮春，北平城的日头渐渐暖了起来，褪去了倒春寒的料峭，连风里都裹着街边洋槐的甜香，拂在人脸上软乎乎的，像极了林清寒闹脾气时，软下来的语气。

　　前一日在西跨院的床上，林清寒被顾庭琛挠着腰闹了半宿，傲娇了一整晚，直到睡着前还攥着顾庭琛的衣袖，小声嘟囔着记仇，说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平日里在庆和戏园台上，他是身段婉转、眉眼含情的名角旦角，冷傲矜贵，台下多少权贵捧着、追着，他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可唯独在顾庭琛面前，那一身扎人的尖刺全都会软下来，变成嘴馋傲娇、爱记仇又好哄的性子。

　　天刚擦过晌午，顾庭琛就处理完了商会里的琐事，推掉了晚上所有的应酬，亲自开着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顾公馆西跨院的门口。这车是顾庭琛特意换的，车厢宽敞柔软，就是怕林清寒坐不惯颠簸的马车，伤了唱旦角金贵的腰和身子。

　　他刚停稳车，就看见院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是林清寒的小徒弟小林子。这姑娘才十五六岁，跟着林清寒学戏，心思最是灵动，也最护着自家师父，一眼就看见了顾庭琛的车，立马转身往院里跑，尖着嗓子喊：“师父！顾大少爷来接您啦！您快出来吧！”

　　屋里的林清寒，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长衫。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竹缎长衫，衬得186的身形挺拔修长，肩腰线条是常年练戏练出来的流畅优美，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遮住了前一日顾庭琛在他颈侧留下的浅淡印子。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明明心里早就盼着，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傲娇模样，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大徒弟李生，笑着递过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装着林清寒离不开的润喉糖，沉稳地叮嘱：“师父，晚上戏班还有排戏，您别回来太晚，杜老板上午还托人问了，说想跟您合排一出新戏。”

　　林清寒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在意：“知道了，排戏的事明日再说，今日没空。”

　　他嘴上说着没空，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抬步走出院门，一眼就看见了靠在轿车旁的顾庭琛。

　　男人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187的身形愈发挺拔俊朗，温文儒雅的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看见林清寒走出来，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动作轻柔地替他拉开了轿车后座的车门，低声叮嘱：“慢些，小心碰头。”

　　林清寒抬眼瞥了他一下，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淡淡的红，明明是嗔怪的模样，却偏偏勾得人心尖发痒。他弯腰坐进车厢，故意别过脸，傲娇地哼了一声，没说话，却悄悄把身子往车厢里靠了靠，给顾庭琛留出了身边的位置。

　　顾庭琛低笑一声，关上车门，坐在了他身边，吩咐司机开车。车厢里铺着柔软的绒垫，还放着林清寒最爱闻的梨花香囊，没有半点车马的颠簸感，安稳又舒服。林清寒悄悄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心里还记着前一日被欺负的仇，盘算着怎么报复回来。

　　顾庭琛看他这副小模样，就知道这傲娇的小家伙还在记仇，也不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稳稳地传过去，温声开口：“今日带你去个地方，北平城里新开的西餐厅，听说厨子是从南洋请来的，做的甜品和餐点都是独一份的，知道你嘴馋，特意带你去尝尝。”

　　林清寒闻言，眼睛悄悄亮了一下。他天生嘴馋，偏爱甜软鲜香的吃食，平日里顾庭琛总变着法给他带各种点心吃食，可正经的豪华餐厅，倒是很少带他去。一来是怕外界闲言碎语，怕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着林清寒，给他招来祸事；二来是林清寒如今是名角，露面太多，容易被权贵缠上。今日顾庭琛愿意带他去，显然是早就安排妥当，护得妥妥帖帖。

　　可即便心里欢喜，面上他还是要装出一副傲娇的样子，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撇了撇嘴：“谁稀罕去什么西餐厅，不过是你非要带我去，我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顾庭琛也不恼，只是笑着应下：“是，是我非要带阿寒去，阿寒肯赏脸，是我的福气。”

　　车子平稳地驶过北平的主干道，最终停在了一栋欧式洋楼前。这里是北平城最有名的豪华餐厅，门口停满了各式轿车，来往的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装潢华丽精致，水晶灯从门口一直垂到大厅，连地板都是光亮的大理石，处处透着贵气。

　　顾庭琛提前包下了二楼最僻静的靠窗包厢，既避开了嘈杂的人群，不会让林清寒被路人围观打扰，又能俯瞰楼下的街景，安静又舒服。他牵着林清寒的手走进餐厅，一路上，不少人认出了顾家大少爷顾庭琛，纷纷起身打招呼，可目光落在林清寒身上时，都带着几分探究。

　　林清寒下意识地攥紧了顾庭琛的手，微微蹙起眉，身上不自觉地泛起几分冷傲的疏离感。他是名动北平的戏子，在旁人眼里，戏子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配不上顾家少爷。可顾庭琛却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温文的脸上没有半分避讳，反而带着几分护着的意味，径直带着他上了二楼，隔绝了所有异样的目光。

　　走进包厢，关上门，外界的嘈杂和目光全都被挡在了门外。包厢里铺着柔软的地毯，靠窗摆着一张精致的餐桌，桌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顾庭琛替林清寒拉开椅子，等他坐好，才把菜单递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菜单，温声细语，语气里满是纵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清寒耳朵里：“阿寒，想吃什么随便点，这家店的招牌菜、甜品、饮品，想点啥点啥，不用替我省钱。”

　　这句话刚落，林清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之前的傲娇疏离瞬间烟消云散，想起前一日被顾庭琛挠着腰欺负、求饶到嗓子都软了的事，立马抓住了“报复”的机会。

　　他一把接过菜单，故意板起小脸，傲娇地扬起下巴，186的身形微微坐直，看着顾庭琛，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得意、几分赌气，还有藏不住的可爱，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可不客气了。你昨天欺负我，挠我痒挠到我求饶，今天我就要把这里的好吃的全点一遍，非得给你吃破产不可。”

　　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亮晶晶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护着零食的小松鼠，明明是赌气的话，却半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软乎乎的，可爱得让顾庭琛心都化了。

　　顾庭琛撑着下巴，满眼宠溺地看着他，温声笑着点头：“好，都听阿寒的。别说点满一桌子，就算把整个餐厅都包下来，只要阿寒开心，就算吃破产，我也心甘情愿。”

　　得到了准许，林清寒是真的不客气了。他本就嘴馋，对着菜单挑挑拣拣，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招牌甜品、鲜榨的果饮，甚至连听着名字好吃的小点心，全都挨个点了一遍。旁边的侍者拿着笔，手都快写酸了，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的青年，又看了看满眼纵容的顾大少爷，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能乖乖记下所有菜品。

　　小林子跟着一起来的，站在包厢门口，看着自家师父这副放飞自我、使劲点餐的样子，捂着嘴偷偷笑，跟旁边赶来送东西的顾庭生小声嘀咕：“你看我师父，也就敢在顾大少爷面前这么任性，平时在戏班，连多吃一块点心都要算着，怕胖了影响身段，今天可算是放开了。”

　　顾庭生刚从洋学堂过来，一身新潮西装，看着包厢里的两人，无奈地笑了笑。起初他还觉得哥哥对一个戏子太过上心，不值得，可如今看着林清寒这副纯粹傲娇、不掺半点心机的样子，再看看哥哥满眼温柔、满心纵容的模样，也彻底明白了，这乱世里，能遇到这样一份真心，有多难得。

　　一旁的杜岚也恰好来这里应酬，看见包厢里的场景，倚在门框上，笑着摇了摇头。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为了钱财依附权贵的戏子，唯独林清寒不一样，他对着顾庭琛的任性，从来不是为了顾家的钱财，只是单纯的撒娇、赌气，是独属于爱人的小脾气。

　　包厢里，林清寒点完餐，把菜单往桌上一放，傲娇地哼了一声，抬眼看向顾庭琛，小得意地说：“我可都点完了，这么多，够你心疼一阵子了，谁让你昨天欺负我。”

　　顾庭琛起身，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替他理了理垂下来的碎发，温文的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声音低沉温柔：“我从来不心疼钱，我只心疼我的阿寒，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开心。只要阿寒不生气了，就算吃再多，我都开心。”

　　林清寒的耳尖瞬间就红了，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的那点赌气瞬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甜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嘴上不说，可微微翘起的嘴角，却藏不住自己的开心。

　　没过多久，侍者就挨个把菜品端了上来。精致的餐盘摆满了一整张桌子，牛排鲜嫩多汁，甜品甜而不腻，小点心造型精致，还有林清寒最爱的甜汤，香气四溢，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林清寒本就嘴馋，看着满桌好吃的，也顾不上傲娇了，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甜品，甜软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只吃到蜜糖的小猫。

　　顾庭琛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几口，只是时不时地替他擦去唇角的碎屑，给他递温水，把切好的牛排推到他面前，满眼都是温柔。

　　林清寒吃了几口，想起顾庭琛还没怎么吃，又傲娇地把自己手里的点心递过去，别扭地说：“喂，你也吃点，别光看着我。我可不想别人说，我顾着自己吃，把你饿坏了，到时候又该欺负我了。”

　　顾庭琛笑着张口，吃下他递过来的点心，甜意从嘴里一直甜到心底。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满桌珍馐，眼前是满心欢喜的人，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只是这份美好，终究是乱世里的泡影。

　　顾庭琛看着林清寒吃得开心的模样，握着水杯的指尖，悄悄收紧了几分。温文儒雅的表象下，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与酸涩。如今时局动荡，军阀混战，商会里的纷争越来越多，外面太多人盯着顾家的权势，盯着他身边的林清寒，想要拿林清寒来要挟他。

　　他能护得住林清寒一时，能护得住一世吗？

　　这满桌的珍馐，此刻的温柔，终究抵不过乱世洪流。他和林清寒之间，隔着门第，隔着时局，隔着身不由己的宿命，这份掏心掏肺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圆满的结局。

　　眼前的人还在小口吃着点心，时不时抬眼瞪他一下，傲娇地嘟囔着“下次还要来吃，继续吃穷你”，眉眼弯弯，干净纯粹，全然不知日后的风雨与别离。

　　顾庭琛压下心底的涩意，再次扬起温柔的笑意，轻声应着：“好，只要阿寒想吃，我天天带你来。”

　　哪怕这份美好转瞬即逝，哪怕日后注定生死相隔、落得满身伤痕，此刻他的阿寒在身边，吃得开心，笑得眉眼弯弯，就足够了。

　　满桌珍馐再美味，也不及眼前人半分甜。只是这乱世里的甜，终究是裹着玻璃渣的，日后想起，每一分欢喜，都会变成剜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