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则招惹(四) 孽恨。 ...
-
“穿得这般少?”
江白川问道。
沈知意笑笑,软骨头似的嵌进了江白川怀中,指尖微翘,细白的手指扫过江白川的下颌,柔柔地传来酥麻感,他道:“我穿得少,掌印大人才好享用啊。”
“胡闹。”江白川轻骂了他一声。
可沈知意观察他的神情,分明受用得很。
口是心非。
此处两人情意绵绵,一旁不解风情之人恨得深恶痛绝。
羲禾瞧着这你侬我侬、难舍难分的二人,破声骂道:“你们一个太监,一个后妃!皇宫之地行苟且之事,成何体统!”
沈知意这才悠悠晃她一眼,倒也未能料想到“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会从这位骄横公主的口中说出。也算颇有意思。
江白川却是完全不理人,只全心全意捂着沈知意的手,将它往衣襟里带。
沈知意能感受到,他的胸膛是暖和的,可总是白费力气,于是笑着,懒散着语调:“江白川,都多少年落下的病根了,捂不热。”
江白川塞手的动作一滞,没再往衣襟里放,却仍是执拗地将沈知意的手包在手里,试图捂热它。
沈知意不知这人偏执个什么劲儿,却也乐见其成,任凭他又是揉搓,又是哈气,冻红着鼻尖也要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羲禾见二人又一副旁若无人的缱绻绵绵,气不打一处来,愤哼一声,竟气势汹汹,直向他们奔来。
可未及近身,圆圆大跨几步,昂首挺胸挡在了他们身前。
她小胳膊小腿的臂膀配合着张牙舞爪的嘴脸,说不上来的招人恨得牙痒痒。
羲禾心中深恶,又不敢动手,只动嘴道:“岁仞,管好你手下鹰犬,再放出来咬人休怪本宫不客气!”
她微一侧身,浅灰衣袍下长鞭露出半截。
明晃晃的威胁。
可江白川不怕威胁,沈知意最厌恶的也是威胁。
他作威作福又狐假虎威这么些年,惯了,便听不得任何威胁。
于是沈知意轻笑一声,绵雪似是清亮了几分,映上日光。羲禾目光沉沉盯着他,一双眼似乎能够拧出松墨,足以抄写一篇绝悼的万字诗赋。
沈知意道:“公主殿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圆圆是我和掌印大人的人,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
羲禾暴怒的呵斥声抢先一步传来,腰后软鞭转瞬抽出,直直向沈知意袭去。
风呼啸而过。凌厉的鞭子破空而划。
沈知意下意识抬臂,就像多年前那样,抽在身上是疼的。
可这次,鞭未落下,堪至半空,便被圆圆一手抓住,回身一旋甩了回去。
细软的鞭子落回羲禾身上,她冷哼一声,长鞭甩地,啪啪作响,骂了一句“腌臜”。
“腌臜?”
江白川的面色俨然冷了下来,冰冷的语调惹得沈知意抬头瞧他。
当真是好言难劝找死的鬼。
惹了他这只狐狸不要紧,可惹了千岁大人不开心,小羲禾要遭难了。
沈知意揽着江白川劲瘦的腰身,寻了个舒坦姿势瘫着。
江白川淡漠道:“圆圆,羲禾公主金尊玉贵,不可伤其性命。”
登时,圆圆眸子发亮,挺胸大声道:“是!大人!”随即便去擒羲禾。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羲禾在圆圆手下竟毫无招架之力,被她所擒,无力挣脱,大骂道:“你要做什么!我可是公主!”
“江白川!让你的狗放开我!”
无人理会她。
她被圆圆拎着,像只即将被宰的叫花鸡,扑棱着翅膀,羽毛乱糟糟落了一地。她发疯般大叫着:“我要面见父皇!江白川!我要面见父皇!我父皇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是要遭天谴的!”
声音渐消渐远,沈知意用脑袋毛茸茸地蹭蹭江白川下颌,乖巧道:“千岁大人这是要将人带哪儿去?”
江白川俯身,将人扭转过来,盯着他浅淡的琥珀色眼眸,一寸寸向下,移至唇边,道:“沈知意,你不需要知道。”
沈知意瞧着他顺流而下的视线,以为他想要了,便自觉将两条胳膊揽上他的脖颈,凑身吻了上去。
沈知意这人,当乞丐当了好些年,吃不饱穿不暖,有时接连几日也吃不上一口饭,对他而言,活下来已是天赐,哪里会渴求什么挺拔的身段,所以他脸虽美艳,长得却不算高,他踮起脚尖上下晃荡着,硬生生比江白川矮了一个个头。
所以。
若江白川不俯身,沈知意踮脚勾脖才能触到他。
若江白川不想,沈知意是不论如何都触碰不到他的。
就像现在。
江白川侧开了脸。
沈知意被迫从情雨中抽离出来,他喘着粗重的气,目光潋滟,似带秋水般望着他。
“怎,怎么了?”
江白川面色很不好,他用力捏上沈知意的脸,揉搓着,揉得泛红,发白,揉得他连连喊疼。
“你还知道疼?”江白川话虽冷硬,下手却轻了许多,“沈知意,你对他……也是这般吗?”
这般索求,这般迫不及待,这般勾人。
沈知意缩在江白川漆黑的大氅中,长腿一勾,半挂在他的身上,他知道江白川想听什么,可他不愿说。
一时间,沈知意笑得灿烂,小虎牙露出,明晃晃地惹人注目。
“千岁大人是说谁?贺咏君,林疆,还是齐杭?”他一个个的分析,如数家珍,“贺咏君的话,小孩子一个,爱撒娇,也知道要糖吃,自然不必我这般,而太子殿下,身娇体贵,矫情些也正常,总该供着哄着,齐杭嘛,那就是个闷葫芦,戳一下动一下……”
“沈知意!”江白川陡然喝止住他,许是不敢听下去,许是不愿听下去,也许是不愿看见沈知意面上那回味的神情,他漆黑的眸子染上几分郁色,“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怕,怎么不怕。
沈知意最怕没有荣华富贵享了。
可沈知意从来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越怕越要说。
越说越混蛋。
所以沈知意扯扯嘴角,笑得甜蜜,眸中直晃晃的恶意却是溢出来了,他反问道:“江白川,你这般在乎,是不是代表你还喜欢我?”
“呵。”江白川冷笑一声,提着他的腰往前一按,逼迫他直面自己满腔溢出的怨怼,“我爱你?沈知意,单论你五年前对我所做所为的一切,你就该知道我恨你,我恨你!沈知意,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他的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激动,沈知意被抵在了亭角一方的猩红柱子上,那柱子生冷而凄硬,贯穿着冬日坚冰和正上方紧紧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的威严龙首。
江白川赤红着一双眼,掐上了沈知意的脖颈。
“我恨不得你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沈知意,你怎么不去死!”
大手下,那翕动的琉璃掩藏在纤细脆弱的脖颈中,青白交叠,似乎稍一用力便会在顷刻间绞断,头颅会滚落到江白川脚下,像当初沈知意梦中江白川身首异处的模样。
沈知意听着听着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发了疯般,笑得呛出了几滴眼泪,像春日枝头上的花,团团簇簇,花枝乱颤。
永世不得超生,多恶毒的诅咒。恩怨情仇今生不尽,还要生生世世来偿。
“哈哈哈哈哈——永世不得超生!江白川,你怎么这般在乎我啊,要和我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他听着沈知意开怀的大笑,听着他口中毫不遮掩的嘲弄,压抑在心口的磅礴恨意如决堤般涌了上来,他的手愈来愈紧,愈来愈紧,紧到青筋勒起,紧到面前人再也笑不出来,紧到他松手时那人只能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像条濒死挣扎的鱼。
他现在应当立刻走开,告诉他,他恨他,厌恶他,不在乎他,让他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巴巴地呆在地上,这样,他会为了权势,为了性命,再次舔上来,用尽浑身解数向他摇尾乞怜。
江白川想。
沈知意颤声咳嗽了下。
江白川立刻盯向沈知意。沈知意左手撑地,右手,他捂在脖颈间。气喘匀了,那因憋闷而粗红的一张脸变得浅淡,脖颈间的五指掌印露出了形态,显得异样可怖。
江白川指尖微动,描摹上那掌印形状,一寸一寸,抬手抚过。手指向上,心却向下,以致他半跪在他的身前时,不假思索,掰上他那柔滑的下颌,于是那双漂亮得呛出泪花的眸子就这般望了过来,没有恐惧,没有祈求,而是一种兴奋,一种极致的、野性的,对江白川充满疯狂吸引力的兴奋。
沈知意毫不犹豫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掌印落在脸上,钻心的痛传来。
江白川强硬地将人搂入怀中,合着他的眼角,吻了那泪花。几近虔诚。
知意,我的好知意,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让我离不开你,你又不肯乖巧去死……为什么要背叛我?
沈知意闭上眼眸,感触着眼角一片湿热。
他累极了地喘着粗气,问道:“ 江白川,你会陪我下地狱吗?”
江白川没有回答。
沈知意想,不愿意就算了。
他吻上江白川的侧颈,乖顺的,稳妥的,去履行一个情人的职责。
或许,曾几何时他依稀窥见过命运,只是如坠烟海。他雾里看花,似懂非懂,他不明白江白川和沈知意一样,是注定下地狱的。
是注定永世不得超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