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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则招惹(一) 狼人杀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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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深深,寂静如雪。
高高的朱墙某角冒出了几朵红梅,上方覆着落雪,压弯了腰。
着冬装的年轻宫人踮起脚尖,轻拂落雪,红梅一弹,重新归了枝头,不知这方红砖灰瓦的宫墙下埋葬了多少条年轻性命,又掩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深宫秘辛,都这般随雪纷落了。
沈知意打见到岁仞那张脸的一刻起,他便知道,他前半生耗费心力得来的一切,都是云烟消散了。
窗外飘着鹅毛般的大雪,沈知意虚得发冷。
他往年做的事太坏,坏到江白川根本不可能原谅他。
是遭了报应的。
“吱呀——”一声,宫门被推开。
小宫女动作灵巧,圆圆的脸,扎着两髻簪花,瞧得圆润可爱,只是身上穿得不那么厚实,大寒的天只套了件粉红薄夹袄。
她望向裹在被子中兀自发呆的男人,墨发披散,面颊苍白,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浅淡的眸子带着些纯真的迷茫。
圆圆的心抽了抽,委屈道:“娘娘,内务府说……说……”哽咽一声,继续道,“他们说……”
“说什么?”
沈知意而今这般境遇,也说不上嫌弃这吞吞吐吐的小丫头,但到底是心烦意乱的。
“他们说……娘娘未登记在册,不给金玉居发炭火。”
“嗯,知道了。”
沈知意说完这话,随手扯了扯被子窝了回去。
他可没想江白川能让他过安生日子。
圆圆一怔,眼眶红红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还是去问问掌印大人吧……
圆圆推门离去,沈知意不愿多问,他裹着被子,瞪着一双猫儿似的眸子,怔怔地望着窗外。
他入宫以来,只见过一次江白川,现在的他,名为“岁仞”。
那夜……是封妃之夜。
五年前江家谋逆案水落石出,帝王震怒,废黜太子,责令其次日清晨与家眷一同发配边关。
而太子侧妃沈知意次日清晨入宫,中午封妃,夜晚洞房。
沈知意永远都忘不了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废太子看他的眼神,瞧着竟像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好笑,他当年帮他扳倒江家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眼神。
而江白川当年如何看他,沈知意不记得了……也或许是当年根本就不敢看他。
操!
早知如此,他就不赌了!
为了那几吊钱惹上江白川,还不如当初就吊着那草包废物公子哥,现在也不用担心明天人头落地了!
沈知意后悔,悔死了!
坑了江白川后的五年里,虽说他也不是头一次后悔了,但这次是真的要命的。
使劲儿裹了裹被子,沈知意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从脚到头都冷,脑袋也昏昏沉沉的难受。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大抵也没人希望他活。
他脑子发懵,外面的寒风裹挟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吹得窗子呼呼乱刮,沈知意觉得这种糟糕的境况,好像让他回到了八年前。
八年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今的沈知意已经二十有五,他遇见江白川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鬓边簪花便能引得姑娘小伙纷纷脸红的年纪。
只不过大冬天的,他一个没人要的乞丐躲在破落城隍庙中,连口吃的都没有,又哪里来的花呢。
冬日很冷——这是沈知意十二岁被沈家撵出来后,就知道的道理。
城隍庙漏风的窗户被胡乱拍打着,沈知意冻得缩在城隍爷爷的脚下,浑身发抖。
他饿,饿得头晕眼花,所以,他踉踉跄跄地去偷了。
偷了一个包子,被打了一顿,拼命护下的包子,都不知道什么馅的。
被狗叼走了。
而他趴在昏暗的巷子里,抬头的同时,也瞧见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人一身书生样,却无书卷气,只是满身冷意,恍若冰雪,像块纤尘不染的璞玉。
他的四周围了很多书生,可一眼望去,沈知意却只能瞧见他。
年岁不大,矜贵满目。
他们好像是方才下学,路过此处。真的是路过,阴暗处里的老鼠,他们是瞧不见的。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大雪,沈知意饿得没有气力,可他仍旧是爬了起来。
他想活着,就要爬起来。
沈知意扶着墙,纤弱的脚腕颤巍巍地露在冰天雪地中,冻得发紫。
他一步一步挪出巷子,嘴唇开裂,满身麻木,脑海中浮现的一直都是那张淡漠的面孔。
那时的沈知意明明自己都快死了,可仍旧是满心恶意。
他就想着,要是他能接近他,他定要将这人从高处扯下。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众星拱月,他只能苟且不安、人人喊打!
他要让这人和自己一同腐烂在泥里。
这事,后来的沈知意确实也做到了,如今报应也来了。
沈知意蜷缩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火烧一般,浑身难受。
他一脚踹开了被子,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开门声。
随后便是风的呼啸声与狂风暴雨般的冷意。
沈知意迷迷瞪瞪抬眼,视线模糊,只有一片黑,修长刚劲,携风带雪闯了进来。
这是无常索命来了。
沈知意想。
他停在了床边,就这么俯视着他,目光深深,瞧不出情绪。
沈知意目不转睛的,又想,这无常长得倒仙俊,和仙人似的,随即,他扯起笑,笑了自己两腔,鬼终究有鬼气,阴沉沉的模样哪里比得上仙人。
江白川不知他心中所念,只是一进门便瞧见这人踢了被子,衣衫半挂侧躺在床沿旁,三千青丝垂落,面颊泛红,像是纯稚的山野精怪,妖人而不自知。
他烦躁地笑了一声:“沈知意,你看你这副样子,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知意被说一怔,清醒了。
他望着眼前清俊高大的男人,不知为何,纵使被威胁了心中却全无惧意,而是涌现了一种莫名的情绪——这人是他造就的。
神坛之上的第一君子因他而堕落,成了一个阴沟里的假太监。
沈知意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于是他歪头冲着江白川笑。发热导致脑子混沌,这笑便莫名泛着些傻气。
“装模作样。”
江白川这话说得轻,嗓音沙哑,煞是悦耳。
他的目光一寸寸在沈知意身上游历,极具征掠性,似乎想要将人碾入腹中,反刍般仔仔细细吞咽数次也不罢休。
沈知意衣衫半敞,胸前春意若隐若现。江白川低头蹲下。
这殿内灯火昏黄,沈知意瞧不清江白川神色。只见他两根手指微微捏住床上人那长久娇生惯养而细皮嫩肉的下颌,用力感触。
冰凉的刺激通过皮肤传来,沈知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身细腻皮肉,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江白川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胸膛,这人浑身像煮熟的虾子,红彤彤地发烫。
他微蹙眉头,又是冷哼一声,将人推平在床。自己则撑着身子俯身凑了过去。
就这么直勾勾、赤衤果 衤果地盯着他。
沈知意脑中发懵,居然恍若自己回到了五年前与江白川耳鬓厮磨的日日夜夜。
他喃喃一声:“江,白川——”
江白川被这声唤得怔然,不自觉将手放在沈知意脖颈处,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细细描摹。
可他的指尖太过冰凉,凉得沈知意一个劲儿地瑟缩。
他被冰得难受,那手却又得寸进尺,非但不拿开又偏偏一寸一寸细细慢慢地摩挲,沈知意半眯着眸子攥上那冰凉的手指,张张口,含混不清骂道:“滚,滚远点……”
江白川手上动作微顿,目光沉沉落到二人相交的骨节,“哐——”地一声,大门大开。
一时之间,门外冷气疯狂向室内钻来。似乎要紧拥着沈知意进入深渊,从皮肉到白骨都惶惶吞噬了。他紧紧蜷缩着,脑子也清醒不少,抬手摸向自己烫红的面颊,瞧起来更显呆滞。
江白川?岁仞?
他方才骂他了。
想起江白川那吃人般的眼神,沈知意下意识哆嗦一腔,这才感受到迟来的恐惧。现在的江白川已不再是昔日那上京君子,他在这深宫数年,是往日废太子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莫说他如今一个名义上的妃子了。
不,不行。
沈知意慌乱中想,他才二十五岁,大好年华,人间繁华他还没享受过多少,他不能死!
江白川将他弄进宫来无非是贪恋他的滋味,只要他再如同当年听话乖顺便好,他不会杀他的……
可能吗?
沈知意沉默着想。
他当真还会同五年前那般,勾勾手指便能轻易引诱来吗?
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像条狗一样。
推门声响起,沈知意抬眸望去,是圆圆,以及身后一众太医。
只听她用女儿家娇俏的声音大喊道:“若是娘娘出了半分差子,小心掌印大人治你们的罪,让你们狗头落地!”
众太医惶恐,竟任由她一个无宠妃子的宫女差遣。
见此,沈知意扯扯嘴角,莫名其妙地忽地笑了。
果然,还是舍不得他死。
江白川,腹欲之人,舍不得他这身细腻的皮肉。
沈知意在床上痴笑着,任由太医翻动,圆圆瞧着他,歪歪脑袋,想起件事来。
掌印大人曾说娘娘是鬼,可她初见娘娘时觉得他是花。
而今一瞧,还是大人了解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