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勤更的小梨

11、向死而生 和离之后

　　刘兰芝和离回家，母亲和兄长都十分惊讶且愤怒。

　　刘母问道：“兰芝，你为何会和离？”

　　刘兰芝悲伤道：“我没有什么罪过，是婆婆吹毛求疵，非要说我不合她的意。自从嫁入他们家，我昼夜劳作，不敢休息，抚养小姑，操持家务，可以说尽善尽美了。

　　可是，婆婆还是不满意，我也没办法。”

　　母亲悲伤地抱住她，道：“兰芝，你辛苦了。我就知道别人家的媳妇没那么好当……”

　　大哥刘昌有些愤怒地说道：“好个不讲理的老婆子，待我上门讨个公道！”

　　刘兰芝劝解道：“算了，大哥，跟她没什么道理可讲。既然已经义绝，以后不再来往就是了。”

　　“那你的嫁妆呢？留在焦家了？”

　　“是的……这些年，焦仲卿毕竟对我不错，也给我花了很多钱，所以我把嫁妆留下。他或是用来娶新妇也好，或是用来送人也好，我不管了。”

　　大哥摇头道：“你真是太蠢了，我真受不了你……”

　　刘母劝道：“你妹妹刚刚归家，心情不好，你就别骂她了。人平安回来就好，钱不重要。”

　　刘家其实也是官宦之后，家中财产很多，也不把那笔嫁妆放在心上。

　　刘兰芝回到自己以前的闺房，好好休息了几日。

　　她自从出嫁，就被婆母催促着一直干活，人都老了许多。

　　有时候她想休息，却不被允许，除非生病了。

　　但如果真的生病了，婆母又会骂她年纪轻轻就病歪歪的，不是个有福之人。

　　她很多次怀念自己出嫁前的日子，本以为再也过不上以前那种安闲自在的日子了，没想到现在又有了机会。

　　虽然说是因为和离才归家的，但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她可以好好养身体了。

　　没过几天，焦仲卿就找上门来，提着一些礼品，说来看望刘兰芝。

　　刘昌把他拒之门外，怒道：“你们家把兰芝欺负得和离了，还留下了她的嫁妆，这会假惺惺地来做什么？”

　　焦仲卿有些苦恼，道：“刘大哥，这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法让我娘对兰芝满意……但是，我跟兰芝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我曾跟她约定，过段时间来接她回去……”

　　“还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让你娘折磨她吗？我告诉你，兰芝这么好的姑娘，你们家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

　　焦仲卿哀求道：“大哥，求你让我见兰芝一面吧……”

　　“不行！”

　　外面的争执声被刘兰芝听见了，她听出了焦仲卿的声音，忍不住走了出去，来到门口。

　　刘昌道：“兰芝，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刘兰芝道：“大哥，让我跟他说句话。”

　　“行吧，那快点说。我就在这儿听着，免得他又哄骗你。”

　　焦仲卿重新见到刘兰芝，十分思念，先把礼品递给了她，然后说道：“兰芝，你千万要等我，别忘记我们之间的誓言……”

　　刘兰芝点头道：“我自然不会忘记。只是，你母亲如果不改变，仍然像以前那样的话，我是待不下去的。”

　　“我明白……我会先让她对你改观的。”

　　刘昌忍不住说道：“我看不用了，你母亲冥顽不灵，故意针对兰芝，她是不可能改的。所以，你跟兰芝之间再无可能。”

　　说着，刘昌就拉着刘兰芝回去了。

　　焦仲卿有些哀伤地望着刘兰芝的背影，然后离开了。

　　过了几日，别人听说刘兰芝和离归家，有很多人上门求亲。

　　其中有富商、有举子，还有县令的公子和太守的儿子。

　　刘兰芝一开始拒婚，说要等焦仲卿来接。

　　一开始，母亲和兄长还由着她。

　　但是，连太守家都派人上门求亲的时候，兄长终于忍不住了，非要逼迫刘兰芝嫁入太守家。

　　这已经是刘兰芝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婚事了。

　　大哥一方面是为了刘兰芝的终身考虑，一方面也是想出一口气。

　　刘兰芝被焦家和离，大哥已经憋了很久的气了，想借着刘兰芝二婚，扬眉吐气一把。

　　他想让世人知道，不是他妹妹不好，而是焦家没眼光。

　　刘兰芝不愿再嫁，一方面是她心里仍对焦仲卿有情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看透了婚姻。

　　不管夫家是贵是贱，是贫是富，新媳妇嫁过去总归各有各的难处，不可能顺心的。

　　也许太守家不会逼迫刘兰芝一直干活，但也许有别的坑等着她。

　　世人都说婚姻是女子的归宿，好像女人只要成了亲，就享福了，事实上完全不是如此。

　　刘兰芝隐隐觉得，女子应该走上另一条路，那条路才通往真正的幸福。

　　可是，母亲和兄长却由不得她拒婚，一再地逼迫她。

　　母亲说话还和缓些，兄长刘昌经常责骂她。

　　她心里也知道，大哥也是为她好，只是脾气暴躁些。

　　她原以为，回到娘家，日子就好过了，但其实也没有她想的那么轻松。

　　娘家能让她住一阵子，却没法让她住一辈子。

　　现在父亲不在了，大哥就是家长，自己还是得听大哥的。

　　刘兰芝似乎永远没有真正的自由。

　　太守家那边很着急，说是今年的良辰吉日就在三天后，请刘兰芝早做准备，三天后就来迎娶。

　　刘兰芝被逼得没办法，想到了死。

　　死了是否就有真正的自由了？

　　刘兰芝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想了许久。

　　她尝试着屏住呼吸，想看看闭气而死是什么感觉。

　　但是，她尝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

　　每次快要窒息的时候，她的口鼻总会不自觉地开始呼吸。

　　她想过投水自尽或是悬梁自尽，这样就一定能死成了。

　　但是，临死之前会不会非常难受？

　　她想着，也就难受一小会，然后就可以获得永恒的自由……

　　这时，一只燕子飞了进来，停在床头，对着刘兰芝吱吱喳喳地叫。

　　刘兰芝伸出手，这只燕子就停在了她手上。

　　见这只燕子这么通人性，刘兰芝很开心，对着它笑了笑。

　　接着，刘兰芝小声说道：“我被婆母为难，跟前夫和离，本就已经很苦恼了。可是，归家不及半月，母兄就逼我嫁人，有谁考虑我的心情？

　　我是什么脏东西，需要马上甩出去吗？

　　难道女人除了娘家和婆家，就没地方可待了吗？”

　　燕子歪着脑袋，继续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安慰刘兰芝。

　　刘兰芝笑了：“罢了，这些苦恼，跟你说你也不懂。”

　　她推开窗户，打算把这燕子给放出去。

　　看见满园的鲜花，飞舞的蝴蝶，刘兰芝忽然又不想死了。

　　多美的风景，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吧……

　　她觉得，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如今的困局，一定有办法可解。

　　于是，她去找了母亲和兄长，重新谈自己的婚事。

　　她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娘，大哥，我是不会二婚的。请退了太守家的婚事吧。”

　　大哥怒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太守家那边已经把婚礼的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三日后就来迎娶你。你现在说你要退婚？”

　　“这门婚事我本来就没答应，太守虽然是高官，也不能强迫我嫁过去吧？这是我自己的婚事，不应该首先问我的意见吗？”

　　“婚姻一向是由家中长辈做主，由不得你说了算。”

　　“俗话说，初嫁从亲，再嫁由身。第一次出嫁是家长做主，第二次便由自己做主。

　　我是绝不愿嫁第二次的，就算太守家强娶，我也会逃婚。”

　　“岂有此理，这么好的婚事，你竟敢拒绝！莫非你心里还惦记着焦仲卿？”

　　“跟他关系不大。不管我跟他关系如何，我都不打算进入另一段婚姻了。从今以后，我要自己管自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你怎么自己管自己？姑娘家都是要嫁人的。”

　　“我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会织布，会裁衣，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为什么不能自立？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这么优秀，为什么还是有了一段失败的婚姻？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因为我之前太过随波逐流，主见不强，任由别人安排我的人生。

　　爹娘让我嫁给焦仲卿，我就嫁了；

　　婆婆让我每天干活，我就干了；

　　她嫌我干活干得慢，我就只能更加抓紧地干活。

　　婆母还是容不下我，我就离开了焦家；

　　焦仲卿让我等他，我就等了……

　　我发现，我做的一切，都是别人让我做的，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没有主宰过自己的命运。

　　我唯一一次想主宰自己命运的时候，想到的是自尽。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我既然可以主宰自己的死，自然也可以主宰自己的生。

　　我不愿意死，我还要活几十年，我要不受束缚地活着，我要当自己人生的主角，不再做其他人的提线木偶。”

　　大哥道：“你说得轻巧。你一个女孩，要如何自立？”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就行了。男人如何顶门立户，我也可以做到。

　　从今天起，我会搬出娘家，自己独立居住。

　　我也会自己养活自己，不用娘家的财产。

　　既然我不花你们的钱，你们也就没法支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