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钝痛》一落春山

35、师姐 沈瑜涵的履

　　7床，动脉瘤栓塞术后第一天。陆泊臻走进病房。

　　床上的人半睁着眼，面色比昨天好了些。床边患者的儿子立刻站起来。

　　“头痛怎么样了？”

　　“比手术前轻多了，就还有点胀。”

　　“手脚动动我看看。”

　　患者伸出双手，又抬了抬腿。动作虽慢，但每个关节都在他预期内。

　　“很好。”陆泊臻转向患者儿子交代：“术后72小时是脑血管痉挛的高发期，我们会用尼莫地平持续泵入，你注意她有没有突然说话不清、一侧手脚没力气。有情况立刻叫护士。”

　　“就这些吗陆医生？请问其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呀？”患者儿子连忙问道。

　　“血压控制住，别激动别用力，三天后再做个CTA复查确定栓塞致密。”陆泊臻把笔插回口袋，走前补了一句，“目前恢复得不错，放心。”

　　“谢谢，谢谢陆医生。”

　　了解完最后一位病人的情况，陆泊臻才掏出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很显眼。
　　【您尾号****卡11月25日23:02银行收入567780.14元，对方户名：贺年，对方账户尾号：****】

　　陆泊臻顿时觉得眼眶好像又疼了起来。

　　他走后，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停止流泪，不息跑到院里来加班，试图让自己不再想和贺年之间的种种。

　　却没想到，贺年真的要和自己划分界限，他送出的，也要一分不少的还回来，甚至还多了几万块。

　　所以，这多出来的七万块算什么？

　　分手费？

　　陆泊臻想退回去这五十六万，可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不知道贺年的卡号。

　　医院的长廊里依旧灯火通明，可来回走动的人却越来越少，直到换完药的李护士走到自己身旁发出提醒，陆泊臻才回过神来。

　　“陆医生，怎么还不下班？今天不是你值班吧？”

　　陆泊臻连忙整顿好自己的表情，收回自己的情绪：“哦，我…我，马上就回去了。”

　　“辛苦了哈。”

　　李护士不再多问，回到了护士站。

　　护士站内值班的护士们都在观察着陆年的不对劲。

　　“反常，太反常了。”

　　“陆医生盯着手机盯了八分钟没动！”

　　最后，陆泊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甚至他都没记忆自己是如何过的马路，如何上的楼梯。

　　他坐在书桌前，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正对着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发呆，可他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不算快，却格外沉重，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这通电话一旦拨通，意味着的，是打破自己当下困在临床、止步不前的僵局，是朝着更高的科研平台迈出的第一步，更是一场赌上自己全部临床积累的冒昧试探。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陆泊臻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纠结与忐忑，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自动挂断，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陆泊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没有犹豫，几乎是在忙音终止的瞬间，再次拨通了第二通。他和季师兄确认过了，现在师姐还没睡。

　　这一次，铃声响了五六声，终于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又平静的女声，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喂。”

　　“师姐，很抱歉打扰到你了。”陆泊臻立刻开口，声音下意识放得平缓，可尾音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泊臻啊，有什么事吗？”沈瑜涵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听不出情绪，就像她平日里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时那般，沉稳、淡然，让人捉摸不透。

　　陆泊臻快速压了压翻涌着的心境，可开口时，语气里还是不由得泄露出几分局促。

　　“师姐，我看过你的Neuron-X方案，应用环节有个瓶颈。”

　　他原本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可真正面对沈瑜涵，所有刻意打磨过的话术都变得苍白，只能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电话那头的沈瑜涵似乎正忙着什么，听筒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只淡淡回了一个字：“嗯。”

　　一个单音节，却让陆泊臻莫名觉得有些紧张，他不再犹豫，直接抛出自己手里最大的筹码。

　　“我可以提供连续20例aSAH患者术中超早期样本，附带完整电生理和影像数据。”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来。

　　他等着，可等了几秒，只等来沈瑜涵平静的反问：“所以呢？”

　　听到这个问题，陆泊臻的语气瞬间弱了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全部被突如其来的紧张感给全部打散。

　　在沈瑜涵面前，他始终带着有晚辈对顶尖学者的敬畏，这个师姐，是他学医路上一直仰望的存在。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我需要一个入组名额，师姐。”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只剩下一片安静。

　　那几秒钟的沉默，对陆泊臻来说却像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心越悬越高，耳边就好像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他太急需改变自己当下的工作状态了。日复一日扎根在临床，做着常规的手术，处理着琐碎的病患事务，看似安稳，却让他渐渐觉得被困住，特别是，他现在急需进步。

　　他想变得更强，想站到更高的地方，不能只局限于眼前的临床诊疗，更不能永远只做一个埋头苦干的临床医生，他想触碰更前沿的医学科研，想真正攻克临床上的难题。

　　而沈瑜涵，就是他眼前唯一的、也是最耀眼的阶梯。

　　这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师姐，履历耀眼到让人望尘莫及：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脑心共病”首席科学家，华国医学会胸心血管外科学分会候任主委……

　　三十多岁的年纪，就站在了医学领域金字塔的顶端，她更既是天赋卓绝的科学家，也是技术顶尖的外科专家，是整个行业里都屈指可数的人物。

　　陆泊臻知道，自己此刻的请求有多冒昧。

　　当初老师和师姐师兄们都劝他兼顾科研，是他自己执意选择深耕临床，一头扎进手术室里，如今突然回头，想要加入师姐顶尖的科研项目，实在是太过草率。

　　所以他在赌，赌自己手里这份独一无二的临床样本能入得了师姐的眼，赌她惜才，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就在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会被拒绝的时候，电话那头终于再次传来沈瑜涵的声音。

　　“说说吧，怎么看到的。”

　　陆泊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认真回答着沈瑜涵的问题。

　　“公开数据库里有预印本，我仔细研读了好几遍。”

　　他不等沈瑜涵再问，立刻顺着话题往下说，条理瞬间清晰起来，褪去了刚才的紧张，金可能的展现出他的专业与敏锐。

　　“师姐，你的纳排标准我逐字逐句读了。”

　　“第三阶段的‘术中神经电生理监测与术后认知功能关联性分析’那块，你的样本量从数据上看是足够的，但我大胆猜测，你真正缺少的，是超早期的组织样本。”

　　“脑脊液和外周血样本，只能反映全身炎症反应，根本抓不到病变核心的关键数据，你需要的，能真正突破瓶颈的指标，其实就在切除的血管畸形组织里，对吗师姐？”

　　顿了顿，陆泊臻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地补充了一句：“我有。”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沈瑜涵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你的意思是，你手里有连续20例，术中取到超早期样本，还配套完整的电生理和影像数据？”

　　“是的师姐。”

　　“超早期定义是？”沈瑜涵的追问愈发紧凑，显然已经被这份样本彻底勾起了注意力。

　　“发病后24小时内急诊开刀，术中精准取瘤体周围脑组织和局部微血管样本，全程液氮低温保存，样本序列完整可查。”

　　“电生理数据是术中唤醒状态下的连续皮层脑电图，全程无中断，影像资料包括高分辨MRI血管造影和脑部灌注成像，全部同步留存。”

　　陆泊臻对答如流，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份样本都是他熬夜守在手术室，亲自跟进每一台手术收集来的，倾注了他无数的心血。

　　“数据完整度？”沈瑜涵又问。

　　“每例数据完整度至少百分之九十。”

　　陆泊臻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容，反而带着几分无奈。

　　“缺的那一丁点，是两例患者家属执意撕掉的知情同意书签字栏，除此之外，其余临床数据无一缺失。”

　　电话那头，沈瑜涵沉默了下来。再次的沉默，让陆泊臻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多久，沈瑜涵缓缓开口：“陆泊臻，你知不知道Neuron-X的方案里，‘应用环节’的瓶颈根本不在样本。”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藏着掖着，索性把自己看透的核心问题全盘托出，语气也不自觉地强硬了几分。

　　“但师姐，真正的瓶颈是伦理委员会不批，因为你之前申请入组的患者，全是预后良好的低风险组。”

　　“这个项目想要落地转化，必须要有神经系统预后不良的病例，来证明方案的安全性边界。”

　　“但我想，师姐的科室里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病人推去当那个第一个试错的‘边界’，这才是你迟迟推进不下去的核心原因。”

　　话说完，陆泊臻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他不自觉地用手指用力抠上面前光滑的书桌桌面，指尖掐出浅浅的印子，连忙低下头，道歉。

　　“抱歉，师姐，我说话太直接了。”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没有传来责备，反而传来了两声低低的轻笑，打破了之前所有的疏离与紧绷。

　　“哈哈，陆泊臻，我当初就说过，你天生就该搞科研，偏偏你轴的慌，一头扎进临床里埋头苦干。”

　　“我同意了。”

　　陆泊臻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沈瑜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科研人独有的理性与严苛。

　　“但是陆泊臻，我不是在做慈善，你最好让我看到，你是个能派上用场的人，别浪费我这个名额，也别浪费你手里的样本。”

　　“好！好的师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陆泊臻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那是压抑许久的希望与激动，他两只手一同紧紧攥住手机，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哪怕他知道沈瑜涵看不见，也还是控制不住地对着空气不停点头，语气里难以掩饰着散发出欣喜与激动。

　　电话那头的沈瑜涵，显然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这个师弟此刻的激动，无奈地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轻轻摇了摇头。

　　“二十例样本，每一例必须附带完整的围术期数据，包括全程麻醉记录、术中电生理原始数据、术后三日神经功能评分，一项都不能少。”

　　“可以，师姐！我保证全部整理齐全！”陆泊臻立刻应声。

　　“影像数据要DICOM原始格式，不准给我截图，我要能直接导入系统分析的源文件。”

　　“好！我全部按要求整理好！”

　　“电生理数据必须要有原始波形文件，光给我分析结论可不行，我要自己核对波形数据。”

　　“没问题师姐！全部给你准备妥当！”

　　陆泊臻一一答应下沈瑜涵的所有要求，同时，他又立刻想到了更多，连忙补充：“对了师姐，我还能把你这套方案的临床转化路径完整画出来！”

　　“从鞘内灌注操作规范，到术后康复评估体系，再到后期卫生经济学评价，整条路径框架我都能梳理出来，只不过现在只有框架，里面的核心专业内容，还需要师姐你来补充完善。”

　　这个提议，显然让沈瑜涵更加满意，她没有丝毫拖沓，直接应下：“好。”

　　“剩下的事，下周你带完整的数据清单来找我。周三下午两点，我只给你半小时汇报时间，别迟到，也别准备无用的内容。”

　　“记住了师姐！我一定准时到，好好准备！”陆泊臻牢牢记下了时间。

　　电话那头，沈瑜涵突然叫了他一声：“陆泊臻。”

　　“嗯？师姐你说。”

　　“你现在，一共欠我两顿饭。”沈瑜涵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调侃，褪去了严肃。

　　陆泊臻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也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好好好，没问题师姐！等有时间，师姐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地方随便挑，记得把季师兄也捎上，我随时都有空！”

　　又简单交代了两句后续对接的事宜，电话便被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陆泊臻却依旧握着手机，盯着空气愣了几秒，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手，随意往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整晚的忐忑与疲惫，这一刻，他的眼底里满是释然与憧憬。

　　终于，他拿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终于可以跳出当下的困境，朝着更好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这是他能获得更大能力，有重新追求贺年的资本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