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钝痛》一落春山

28、纠结 这章主要是

　　陆泊臻没打算回家。就近找了个酒店。

　　“先生，您的房卡，302室，三楼左转就到了。”

　　“谢谢。”

　　陆泊臻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接过房卡，转身便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轿厢壁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唇上的伤口在镜前灯的照射下，愈发清晰刺眼。

　　他下意识地偏开了头，不愿再看镜中的自己，目光直直地落在电梯显示屏上，看着数字从1缓缓跳到2，再到3，每一格数字的跳动，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沉闷又压抑。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冷清的光，照得长长的走廊格外空旷，也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单。

　　找到302房间，用房卡刷开房门，推门而入，反手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也将他彻底困在这片狭小的、安静的空间里。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走到窗边，伸手将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拉拢，瞬间，屋内没有了一丝外来的光线，只剩下头顶简约的吸顶灯散发着冷白的光，将房间里的一切照得清晰分明。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卸下了一丝力气，慢慢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指尖触到床单微凉的触感，他微微垂眸，弯腰去解脚上的鞋带。

　　不知是太过心不在焉，还是方才慌乱间系得太紧，鞋带竟然打了个死结，死死地缠在一起。

　　他耐着性子，用指尖一点点去挑，去解，动作缓慢而机械。

　　平日里在手术台上，能精准操控精密器械、连细微血管都能完美缝合的稳定双手，此刻却连一个小小的死结都解不开，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将死结打开，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

　　他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后背抵着柔软的床头板，却依旧觉得浑身紧绷，没有一丝放松。

　　房间里没有开电视，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传来微弱的嗡鸣，单调又枯燥，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闭上双眼，想要放空思绪，可越是刻意不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涌上心头，毫无防备。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记得，贺年伸手垫在他后脑勺上的触感，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磕碰到他。

　　他记得自己浑身僵硬，心跳失控，所有的理智与克制，在那一刻尽数崩塌。

　　陆泊臻猛地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想要甩开这些念头，可不过几秒，又烦躁地翻了回来，重新靠在床头，心底的情绪翻涌不休，乱作一团。

　　比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此刻更在意、更纠结的，是另外的问题，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贺年到底，有没有想和他复合的念头？

　　如果，贺年真的正式开口，提出复合，他，要不要答应？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两种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对峙，互不相让，让他痛苦又两难。

　　理性在疯狂叫嚣，让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半点都不能心软。

　　六年，整整六年。

　　那六年的煎熬，从来都不是假的。

　　他熬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贺年的身影，睁眼到天亮；

　　他把家里的冰箱放空，食物放到过期也懒得去补充，日子过得一团糟，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再也填不满。

　　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那些深入骨髓的思念与怨恨，那些无人知晓的自我拉扯，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是贺年带给他的，刻骨铭心的伤害。

　　这样的伤害，怎么可能轻易被抚平？

　　他凭什么要轻易原谅？

　　因为贺年一回来，几句解释，几次靠近，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就能抹去这六年的所有伤痛？

　　他，必须克制，必须清醒，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当年的痛苦之中。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贺年，他还爱着他，这份爱意，历经六年，从未消散，反而在贺年回国后，愈发浓烈。

　　爱与原谅，终究是两回事。

　　爱，是刻在心底的执念，而原谅，是放下过往的伤痛，是与过去的自己和解。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可另一方面，心底深处的情感，却在疯狂地反驳。

　　如果真的要彻底放手，真的从此以后，再也不和贺年有任何牵扯，再也不与他在一起，光是想想这样的未来，他就觉得无比痛苦，无比绝望，比当年贺年离开时，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爱恨纠缠，早已让贺年更深的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他可以骗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的心。

　　他离不开贺年，也不想离开贺年。

　　一边是六年无法磨灭的伤痛，是过不去的心里那道坎，是对不起当年那个苦苦等待、遍体鳞伤的自己；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意，是无法割舍的执念，是失去贺年就无法承受的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让他心力交瘁，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泊臻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与纠结，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冰凉的机身握在手里，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数次。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了和陈辰的对话框。

　　他指尖落在键盘上，打字，又删除。

　　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几次，原本满肚子的纠结与疑问，最后只化作一行简短的文字，发送了过去。

　　“他有正式跟你提过想和我复合吗。”

　　消息发送成功，他立刻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像是在逃避什么，不敢去等回复，也不敢去面对可能得到的答案。

　　起身，转身走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瞬间涌出，他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自己的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席卷面部，刺激着每一寸神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了半分。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洗脸台边缘，微微弯腰，任由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白色的瓷盆里，一滴，又一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他，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脸上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唇上那道结痂的伤口，被冷水刺激得微微发白，隐隐有些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从卧室里传来，打破了浴室的安静。

　　铃声急促，一遍遍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他，去面对那个他一直逃避的问题。

　　陆泊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拿起干净的毛巾，擦干脸上和手上的水珠，才缓缓走出浴室，接起电话。

　　刚把手机放到耳边，陈辰惊讶又激动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我靠，陆泊臻，什么情况？你俩到底怎么了？”

　　陆泊臻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解释多余的，只是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我问你，他有没有跟你正式提过，想和我复合。”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跟我说啊！”

　　陈辰在电话那头无奈地叹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贺年那个人，他那么偏执，又那么别扭，这种话，他打死都不会跟我说的。”

　　“他每次喝多了，喝醉了，翻来覆去念叨的，就只有一句话，‘陆泊臻还爱不爱我’，但复合，半句都没有。”

　　说到这里，陈辰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你突然问我这个，是不是代表……你俩之间，发生什么了？”

　　“他亲我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陈辰被惊到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话，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很震惊：“我靠？！真的假的？”

　　“贺年那小子，终于敢动手了？那……那你现在，到底想不想复合？”

　　这个问题，再次戳中了陆泊臻的痛点。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字一句，说出了心底所有的挣扎。

　　“他当年，凭空消失了六年。”

　　“这六年，不是假的。”

　　“我每天醒来，心里都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全都不是假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他，我怕我问了，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更怕，我问了，最后只是我自己给自己难堪，只是我一厢情愿。”

　　陈辰：“那你是想复合的了？”

　　“问题就在这。一想到要答应他，要原谅他，我又觉得，对不起当年那个苦苦等他、被伤得遍体鳞伤的自己。”

　　话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语气里满是苦涩，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算了。”

　　多说无益，所有的挣扎与痛苦，终究只能他自己承受，自己消化。

　　电话那头的陈辰听懂了他的两难，也知道他此刻心里不好受，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声问道：“那，需要我找机会帮你打探一下吗？还是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

　　“我自己想。”

　　“行，我知道了，你别想太多，先好好休息。”陈辰无奈应下。

　　可陆泊臻已经没有了再聊下去的力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结束了通话。

　　他平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天花板，视线落在天花板中央那个暗色的小圆点上：消防喷淋头。

　　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眼神放空，脑海里却开始慢慢梳理着关于贺年的一切，一点点，一件件……